落日 (下)
作者: nonsense
第十三章
Waiter慇勤地走過來給我們的小桌上換了一盞蠟燭,我則要求他把音樂打開。酒
吧都這樣,昏暗的燈光,閃動的燭光,低徊的音樂,所有這些織出一張暗香浮動
的大幕,把人裹得緊緊的,藏得嚴嚴的,一切如同霧裡看花。
我終於找到了一絲安心,藉著燭光打量燈火闌珊的臉。我曾經試圖想像過他的樣
子,卻發現根本無從想起。我腦中網蟲的形象全被網吧的客人破壞掉了。現在的
他就坐在我的對面,年輕而沉默,跟滿大街張揚躁動的臉形成鮮明的對比。燈火
闌珊這名字還真適合他。反正我已經認定是他了,雖然還沒有得到任何證實。就
算待會兒再跑出來一個,我也會認為這個是真的而那個是假冒的。
也許我已經得到了證實。他提到了網絡遊戲。
……
祭司、神殿、征戰、弓箭,是誰的從前;
喜歡在人潮中你只屬於我的那畫面;
經過蘇美女神身邊,
我以女神之名許願,
思念像底格裡斯河般的漫延。
當古文明只剩下難解的語言,
傳說就成了永垂不朽的詩篇。
……
周杰倫在虛無飄渺的空氣中口齒不清地吟唱著。有人說他的中文R&B比英文的還
要難懂,可這絲毫不影響他的大紅大紫。有那麼一陣我聽得幾乎出了神,下一刻
卻猛然驚醒,這個死Waiter,怎麼放這卷帶子?
正感到滿身的不自在,對面的燈火闌珊終於開口了。
「你不想聊天也沒關係,其實我只是想找個人聽我說。」
我剛剛平靜的一點的心又開始突突直跳起來。這小子怎麼回事?隨便逮著個人就
對著人家大倒苦水嗎?現代男版祥林嫂?那麼說這二十幾天來,已經有兩打以上
的人聽過他的故事了?
***
「我玩的遊戲叫落日,據說很紅。不過我只玩過這一個,無從比較。」
我在心中長歎一聲:果然是他!
「我不太會玩遊戲。以前爸媽管得嚴,上大學以前根本沒碰過。後來學校給寢室
裡安了網線,我這才開始接觸網絡。玩遊戲則是這個學期才開始的。周圍的同學
都在玩落日,所以我也跟著玩落日。一開始還有人帶我,可是我太菜了,操作很
笨,升級特慢。人家帶了幾天就受不了,我也不好意思老纏著人帶,只好自己玩
。當我只剩下一個人的時候,就開始老是被人殺。因為我很菜呀,不殺我殺誰呢
?即使是在遊戲裡,被人殺的感覺也很難受。可是越難受就越不甘心,總想著有
一天我也會變強大,那時就再也沒有人敢殺我了。可是我太笨了,升一級比登天
還難,又不會賺錢,好容易升了級也換不起裝備,於是我就基本放棄了。可我只
是放棄了練級,卻沒有離開遊戲。在我慢慢習慣了被人殺死之後,我開始覺得那
些殺人的人很可笑,他們不為任何理由殺人。我覺得自己雖然打不過他們,卻比
他們有理性。我開始質問他們,無故PK有意思嗎?雖然每問一次就被殺一次,可
這樣做卻能讓我感到一種強大,似乎正義就戰在我身邊。
「有一天我遇見了一個非常厲害的女孩子,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厲害,我根本不
敢想像她有多少級。我玩遊戲的時間本來就不長,還沒見過女殺手。當時她殺了
一個人。其實想起來她並不是在無故殺人,是對方先出言挑釁。可是我還是習慣
成自然地問她,無故PK有意思嗎?我記得她叫我再說一遍給她聽聽,好凶啊!我
不能在女孩子面前露怯,於是硬著頭皮又說了一遍。然後她一言不發地走過來殺
了我,只用了一刀。我死了以後,她冷冷地對我說:送我一句話,叫我離開,這
是為我好。以前我被人殺死的時候總覺得自己雖然死了,卻可以鄙視殺人的人,
而這一次,我感覺到了受鄙視。她讓我第一次發現自己根本不適合在網絡遊戲中
生存。網絡自有網絡的規則,我只是個自以為是的笨蛋。這種感覺比被殺還要難
受。那次之後我矛盾了很久,卻仍然帶著矛盾混在網上,在遊戲中繼續苟延殘喘
著。我這人從來就做不了殺伐決斷的事。
「不久我再一次碰到了那個女孩。她主動向我走過來,可能想要跟我說話,可我
以為她又要殺我一次,嚇得拔腿就逃。後來我發現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子,一點都
不像別的高手那麼目中無人,也不像普通女孩子那樣撒嬌賣癡。她帶著我練功,
一點也沒有瞧不起我的意思;她很有錢,可是只打出幾十塊錢的時候她也高興得
像個小孩子,一定要去撿回來。其實區區幾十塊錢就連我都懶得去撿,後來她把
這些錢全都給了我;最厲害的是她殺人也很有原則,從不殺級別太低的,可是只
要有人想搶我們的東西,她就一定會去反搶,而且次次成功。她有一條淡藍色的
長辮子,跑動的時候在風中一飄一飄的,我立刻就喜歡上她了,就連她殺人的樣
子也喜歡。那是我玩遊戲以來最高興的一天。
「我跟著她升到了九十多級。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可是最後一次分手後
我就找不到她了。也許對她來說我只是個遊戲中的過客。我記得她提到過一個很
險的山峰,說她總是一個人呆在那裡。於是我把所有的錢都買了水果,不要命地
往那座山上爬,一路上死了好幾次,後來也不知怎麼的居然僥倖成功了一次。更
加慶幸的是她真的在那裡,一個人坐在山頂上,靜靜地面對落日。那種感覺,只
能用驚為天人來形容。見到我她很意外也很高興,她給這座山峰起名為狼居胥峰
,就是那首詞: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對於在遊戲中殺人,她也
很無奈。我永遠記得她當時說的一句話:能夠看一眼狼居胥的日落,多死幾次也
值。對她來說,狼居胥峰是一塊遠離殺戮的聖地。
「後來我們成了好朋友,我一上線就找她。我已經知道自己並不只是在玩遊戲,
我是在泡MM,我想跟她在一起。她只知道逼我練功,而我卻只想粘著她。一個偶
然的機會,我決定為她做一件遊戲中最高級的霓裳羽衣,因為我是一個裁縫。霓
裳羽衣很難做,首先材料就很難收集,需要九百九十九隻天使之羽,而且對裁縫
的級別要求也最高。為了做這件羽衣,我開始拚命練級。她則到處幫我收集羽毛
。現在想起來,那九百九十九隻羽毛,其實都是她替我收齊的。而當時的她並不
知道我是想為她做衣裳。
「我終於練夠了級,她也收齊了羽毛。我終於可以做霓裳羽衣了。我做羽衣的目
的很明確,我想結婚,我想跟她結婚。有了羽衣做聘禮,我才有勇氣開口。在遊
戲中有很多人帶著老婆四處炫耀,可如果我真的能夠娶到她,我會把她藏起來,
藏在那座沒有人去的山峰上,只有我們兩個人分享那裡最美麗的落日。可是我全
錯了。當我帶著羽衣爬上狼居胥峰想向她求婚的時候,她堵在前面告訴我,她不
要我做的衣裳,因為她其實是一個男生。
「我當時的感覺真恨不得從山頂上跳下去。一開始我真恨她,我恨所有的人妖。
可是從頭到尾她從來就沒有故意挑逗的意思,她只是很自然地跟我在一起。其實
我早該察覺她是個男生。那種果斷、那種魄力、那種會當凌絕頂的氣勢,就連一
般的男生都及不上。這只是遊戲,在遊戲中可以扮演你喜歡的任何角色,誰都無
話可說,要怪只能怪自己。想到這裡我又恨她,既然只是遊戲,為什麼她一定要
在這種時候說破呢?就那樣讓我糊里糊塗地一直沉醉不好嗎?也許她有潔癖,容
不下絲毫曖昧。我恨她只顧獨善其身,卻也不得不佩服她直面現實的勇氣。我在
山頂發了幾個星期的呆,最後想明白了,我就是喜歡她,喜歡那個在遊戲中天真
的、深刻的、孤高的、自我的、名叫菲菲魯的小女孩,跟她背後的人沒關係。遊
戲中的我為遊戲中的她做了一件最珍貴的衣裳,為此我們都付出了那麼多,這份
心意決不能白費。
「我開始固執地呼叫她,逼她回來,逼接受我的禮物。她頂不住壓力終於回來了
,可還是跟以前一樣不肯接受任何東西。我不管她要不要,我也不管她怎麼想,
我把衣裳扔給她就跑了。」
***
「我說過我不是一個果斷的人。我本打算把衣裳硬塞給菲菲魯以後就真的離開遊
戲,再也不回頭。可是我還是做不到。雖然我每天在遊戲裡什麼都沒做。現在的
我已經算很厲害的了,沒有人敢殺我,可我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落魄。直到有一天
,我在閒逛的時候看到有個女孩子身上穿著一件霓裳羽衣,而她並不是菲菲魯。
我追過去,裝作沒事一樣問她衣裳是在哪裡打的,她說根本沒地方打,這衣服是
買來的。我又問她需要多少錢,她嘲笑地說,有多少錢也沒地方買,遊戲裡根本
沒有人賣。我還是不明白,旁邊有人告訴我說,她是在網下花錢買的。這遊戲中
有不少人都拿錢在網下買裝備。
「我驚呆了,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一件霓裳羽衣的價值竟可以用人民幣來
換算!我以為聖潔的東西原來也都是可以拿出去賣掉的!這時旁邊追過來一群人
,圍著穿羽衣的女孩殺。原來那女孩是個人妖,專門騙男生的東西。那些人都是
受害者。那傢伙很厲害,一開始幾個人圍著殺都打不羸。本來嘛,級別不夠的人
也穿不上這件衣服。那個人妖佔了上風之後就開始得意地連打邊罵,罵他們都是
蠢豬笨蛋,活該被騙。我突然覺得很受不了,我似乎聽見了菲菲魯在背後對我罵
著同樣的話。我加入了戰團,幫著那群人一起把那個張狂的人妖殺掉了。我搶走
了她的羽衣,當場就動手把衣服改爆了。我親手毀了那件霓裳羽衣。
「我變成了自己曾經最恨的紅名,可周圍那些卻對我的感激得要命,也對我的功
夫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們以為我是在幫他們,一致擁戴我當老大,讓我去成立一
個幫派。他們這樣做無非是害怕被那個人妖報復,想要我罩他們。我答應了。我
已經氣暈了,我沒有別的想法,只記著一件事,我要找到菲菲魯,當面向她問個
明白,那件衣裳是不是她賣掉的!那些兄弟需要我,我也同樣需要他們。我看著
自己的紅名,又看到那些擁戴我的那幫小兄弟也清一色全部是紅名,我給幫派起
名為紅名之狼。
「我糾集了一大群人一起上狼居胥峰找菲菲魯算帳。那真是一條極端險惡的路,
即使有我在,最後也只有十分之三四的人到達山頂。後面發生的事我現在想來仍
然無法原諒自己。菲菲魯在那裡,手裡卻沒有任何武器。她被那麼多人圍攻,已
經毫無勝算,卻仍然那樣淡定從容。我突然很希望她下線逃走,但我也知道她決
不會這樣做。當她的血瓶用盡,HP只剩下一丁點的時候,我才有膽量出場面對她
。我對她說我想要回那件羽衣。她淡淡地說對不起她還不出,她把它賣掉了。我
氣得大罵她是卑鄙小人。那一刻我又以為我是正義的,可是我又錯了。我看著她
把護身的裝備一件件卸下來,全部扔在地上,她說事已至此,已無話可說。我明
白她的意思。要償還的話,就只有以命相抵了。
「我從未感到這樣凌厲的氣勢,我根本沒有膽量再向前一步。可是我那幫兄弟們
頂不住了,他們早已習慣了搶劫。菲菲魯扔在地上的裝備,任何一件都是玩家夢
寐以求的寶物。我看見他們一起衝了上去,我也看見菲菲魯就那樣死在不知是誰
的手裡。
「我引發針雨殺掉了那群小兄弟,站在菲菲魯身邊不知所措。當我檢查她的口袋
欄時,卻發現裡面全部是天使之羽,一共九百九十九隻。已經死了的菲菲魯仍然
鎮定地對我說,這些是她還給我的。
「我一直都理直氣壯地認為是她欠了我的,卻從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她還些什麼
東西。我真的有資格要求她歸還那件霓裳羽衣嗎?僅僅出於報復,我就有權利玷
污這座原本只屬於我們兩人的狼居胥峰嗎?再次從她那裡得到九百九十九隻天使
之羽的時候,我覺得從前的我已經死掉了。
「第二天我發現了自己更加無法承受的事實。市場上有人說,這些日子來,有個
女孩子一直在跟GM搶著收購天使之羽。為了那些高價的羽毛,她甚至賣掉了從不
離身的寶刀。那把刀叫雨切,是遊戲中最貴重的終極兵器。」
***
發現自己一聲很平穩的聲調已經有些顫抖,燈火闌珊停了下來,輕輕地抿了一口
杯中的飲料。有什麼東西在他眼中閃動,我知道那不止是燭光。我呆呆地聽著自
己曾經經歷過的一切。從另一個角度聽來,似乎那是別人的故事。真是奇妙的感
覺。
周杰倫還在唱,就像遊戲中的BGM。
……
我給你的愛寫在西元前,
深埋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
用楔形文字刻下了永遠。
那已風化成千年的誓言
……
第十四章
「換了你會怎麼做?一個人做了無可挽回的事之後應該怎麼做?」他突然抬頭緊
盯住我。
我一陣心慌,幾乎要衝口回答:「我沒做過什麼無可挽回的事!」可在出口的那
一瞬間我覺得事情好像並非如此。
「你會有辦法補救的吧?而且可以補救得很好。因為從你臉上看不到任何負擔。
能夠補救的話,也就無所謂不可挽回了。」
「扯我幹什麼?」我有點亂了陣腳。
「對不起,這只是我的故事。」
他平靜下來,掏出一支煙點上。空氣中多了一縷微藍。我也有些被勾起了癮頭,
正想摸煙盒,他卻又開了口。
***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菲菲魯。我知道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可是另一方面,我心
裡又在固執地認為她會回來,會為我而回來。這種感覺一天比一天更強烈。我知
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麼。我手中唯一掌握的,只有紅名之狼。你聽說過士為知己者
死吧,可是我卻想為了挽回知己而墮落。我要把紅名之狼發展成最大的殺手組織
,把遊戲攪得永無寧日,這樣她就會回來,她不會放任我的墮落。
「我這人雖然練級不在行,搞黑幫倒是很有一套。我提拔了幾個骨幹,頒布了一
套幫規,制定了一整套幫派的發展計劃。聽說在遊戲中發展幫派是很不容易的事
情,可事情到我手裡卻異常順利。大家都是紅名,都喜歡殺人、喜歡搶東西,說
白了跟土匪沒什麼兩樣。土匪最喜歡大碗吃酒肉、大把分金銀。再加上一點點江
湖意氣,投其所好,幫派就穩固了。幫派成員都挺服我的,在他們看來,我這人
沒有私心,不計較個人得失。他們不知道我的心思在別的地方。很快紅名之狼就
發展起來了。我一邊發展幫派一邊鄙視自己,我很清醒自己都在幹些什麼,我在
遊戲中搞黑社會。都知道黑社會是大毒瘤,可是黑社會的勢力範圍往往是治安最
好的地區。任何法律都有人破壞,可是沒有人敢藐視黑社會的法律。不誇張地說
,在最鼎盛的時候,我們比GM還風光。
「紅名之狼鬧得天翻地覆,菲菲魯卻一直沒有回來。我有些焦躁起來,同時也有
幾分得意。我做不成她那樣的絕頂高手,但我也許能做一些她做不到的事情。我
可以在這個亂糟糟的遊戲中推行一套新的規則,憑借幫派的高壓,來杜絕包括無
故PK在內的一切無序和混亂。現在的惡名只是暫時的,我的終極目的仍然是正義
。我受了一些三流政治片的影響,以為正義也可以通過骯髒的手段來得到。
「這時我遇到了遊戲中第二個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他是個男生,一個新人,叫
機空機器。在遊戲中像他那種形象的很少見,男生都一窩蜂地選擇俊眉朗目的造
型,唯恐不帥。可是機空機器卻是一副瞌睡兮兮的樣子。我一看見他這樣子就不
由微笑。在這個充滿你爭我奪的世界裡,他顯得無慾無求,給人一種絕對的安全
感。
「可是就是這個時空機器,第一天進遊戲,第一次見大老闆,就敢對我出言不遜
。不是氣勢洶洶的那種,而是一副滿不在乎的腔調,配合那種昏昏欲睡的外表,
好像有點缺心眼傻乎乎的樣子,又好像是在打一套高深莫測的醉拳。明明中了他
的招,卻無從還擊。總之第一次交鋒我就被他耍得團團轉,而且還被耍得很高興
。
「那天一分手他就被人殺了。新人嘛,尤其是紅名之狼的新人,總是一些自以為
正義人士的活靶子。按規矩我得罩他,要為他報仇。每一個新人都希望有人撐腰
。可是他竟然不要我管。不僅不要,還幫著對方撒謊,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從
那時起我就知道他和別人不一樣。
「我還是召集起人手為他報了仇。以前這樣做的時候我總有幾分不屑,心裡挺煩
這些新人的,可這一次他們對時空機器出手我卻非常氣憤,是我自己想報仇。打
過之後再見到時空機器的時候,他非常生氣,質問我為什麼要把無關的人扯進來
搞幫派大戰。我說我有苦衷,他卻毫不讓步,指責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對於
自己也是紅名之狼的一員,他似乎毫無自覺;對於遊戲中的生存之道,他似乎也
一概不知,就像一個一不小心誤入歧途還渾然不知的傻孩子。從他身上我似乎看
到了自己過去的影子,從過去的影子裡面,我又似乎找回了一些已經被我毀掉的
東西。以前我每天都坐在總壇裡面操心幫派的事,可從這時起,我一上線就想找
他。我的借口是督促他練級,其實他的吸引力早已超過了幫派。
「為了幫派的形象,我結婚了。想起這事我仍有種罪惡感。即使是在遊戲中,跟
一個自己不愛的人結婚也是不道德的。我是抱著一種心如死灰、自暴自棄的心態
結的婚。這件事我就是不想讓時空機器知道,我總覺得他會一眼看穿我,把我刺
得體無完膚。可是我畢竟是老大,他不可能不知道。他果真把我刺了個體無完膚
。他對我毫無顧忌,什麼都敢挖苦,什麼都敢指責,不留情面,一步接一步,把
我逼到無路可退。紅名之狼的成立時間並不算長,可我卻已經當慣老大、看慣了
別人的笑臉、習慣了說一不二。只是在他面前,這一切都不管用。在他面前我耍
不出一絲幫主的威風,完全是一種誠惶誠恐、原形畢露的感覺。可是越是這樣,
我卻越離不開他。一天聽不到他罵我就皮癢。以前不明白為什麼會有受虐狂,現
在知道了。
「可是我們畢竟是不同的人。只要我還是紅名之狼的老大,就不可能沒事一樣站
在他面前。我的劣跡一天天暴露出來,而且無從改正。他越來越無法忍受,對我
失望至極。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我這種人交不到這樣的朋友,我也無法回到從
前。我給他寫了一封信,向他坦白了自己的過去,告訴我為什麼會這樣喪心病狂
、孤注一擲。信的最後,我對他說我們不可能做朋友。信發出之後我的心裡失落
極了。在遊戲中我親手毀掉了一個夢,現在又不得不錯過另一個夢。
「我一直在等著菲菲魯回來擊倒我,卻沒想到真正的打擊來自別的地方。紅名之
狼犯了眾怒,遊戲公司不得不出面干預。針對紅名之狼,他們制訂了專門的法則
,一秒鐘就扭轉了我們賴以生存的世界。這一下我清醒了,在上帝之手面前,我
知道了自己的野心和奮鬥是多麼渺小可笑。雖然我一直都在等待某人回來摧垮我
,可是當我眼看著紅名之狼頃刻間土崩瓦解灰飛煙滅的時候,我仍然有一種天塌
下來的感覺。唯一能夠給我安慰的是,我知道在這個所有人都離我而去的時候,
時空機器會回來。
「只有這一點我沒有想錯。他回來了,而且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迫不及待地退出幫
派。他似乎還跟從前一樣不識時務,頂著紅名之狼的招牌,處處受人白眼。他毫
不猶豫地站到我這邊,幫我對付那些追殺我的藍名勇士。幾天以來,我被人追殺
得身心疲憊,只想逃避。可是一向最厭惡PK的他卻不許我在這種時候放棄。他對
我說不要讓曾經信任過我、以及死在我手裡的人失望。在那種大廈已傾的情況下
,再怎麼努力也是垂死掙扎,一切反抗都是愚蠢的。可我知道他是在逼我為尊嚴
而戰。紅名之狼可以垮掉,可我不能跟著垮。在菲菲魯之後,我又開始崇拜別人
,我用一種崇拜世外高人的眼光來崇拜他。以前我還以為他只是一味的單純和不
諳世事,現在我知道他其實遠遠高過從前的我。遊戲中每個人都在隨波逐流,只
有他從來不為所動,永遠敢堅定地做著他自己。
「時空機器在紅名之狼瓦解掉的時候變成了紅名,都是我的罪過。可是他卻一點
都不在乎。他給人的驚奇一個接一個。前一分鐘還在強硬地要跟追殺我們的藍名
勇士死戰到底,後一刻卻公然鼓動我開溜。再矛盾的事情,到他身上總能自然而
然地化解掉。他永遠那麼無拘無束,就像一股無影無形的風。正因為這種致命的
吸引力,我覺得自己可以獲救。菲菲魯離去後我始終沒有勇氣回到狼居胥峰,我
無顏面對那樣的落日。可是現在,有了時空機器,我第一次有了原諒自己的勇氣
。我想帶他去被我深藏在過去的地方,即使菲菲魯不再回來,我也可以真心懺悔
並得到寬恕,然後從頭再來。」
我一動不動地僵在椅子裡,酒汁在舌尖上無聲地回轉著。事情原本就該這樣。我
早就說過沒有誰會回來報仇。我回來只是因為不想看見曾經的蘇格拉底變成後來
的東方不敗。在遊戲中,後者或想成為後者的人太多太多,而前者,我只見過一
個。
「可是我又錯了。先是想錯了,接著又做錯了。我認為時空機器很像從前的自己
,我錯了。我從來都不可能像他那樣毫不妥協和極度自信。這種人我以前只見過
一個,菲菲魯。他吸引我的理由跟菲菲是一樣的,我早該想到他們其實是同一個
人!
「我無數次想像過再次見到菲菲的情景,在想像中她有時責罵我,有時安慰我,
而我每次都在求她原諒,對不起這句話我在心中對她說過幾萬萬次。可是我沒想
到,當她真的回來的時候,我卻連一句道歉的話也沒說。我又開始恨她!
「我恨她是因為她居然就是時空機器,那個洞悉我的全部醜惡和軟弱的人。我想
起他親身參加我的婚禮,看到我在婚禮上對另一個女孩子說我愛菲菲;為了殺人
,他一次又一次撕開我的內心,使我無處遁逃;在我親手建立的帝國倒塌之後,
他也看到我幾乎喪失自信和尊嚴。我一想到這些就受不了。菲菲魯可以恨我、唾
棄我,但我受不了她鄙視我。在那幾天的時間裡我受盡了遺棄和鄙視,因為有時
空機器的支撐,我都可以視若不見;我有勇氣對抗所有的人,可是唯有他是不行
的,我不能忍受他居高臨下地看我!
「愛和恨真的只差一步。我又昏了頭。我覺得他一直都在捉弄我,嘲笑我,站在
高處看我像個小丑一樣亂撲騰。也許他覺得這樣很有趣;他還是那樣,一切都照
自己想的去做,所有的道理在他那邊都說得通,可他就是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我不知道更恨誰,是菲菲魯還是時空機器,其實我最恨的是我自己!一連兩次喜
歡上同一個人,喜歡到毫無自我,我恨死我自己!
「我雖然恨他,卻決沒有想過再次殺掉他,我可以對天發誓。我只是想像在大街
一樣從背後追上去,抓住他,強迫他停下來。我忘掉了那是遊戲。在遊戲中,只
要在對方身上點擊一下就是攻擊。結果我的動作變成向他猛刺了一劍。我不敢想
像當時他會怎麼想,我自己先嚇傻了。我應該馬上道歉,可是我什麼也來不及做
。因為來不及補血,他立刻就飛貓殺死了。
「看到他倒下去的時候我才知道又做了無可挽回的事。我知道時空機器也會像菲
菲魯一樣消失掉,一去不回頭。我大叫對不起,請他留下。直到他消失很久,我
還在不停地說對不起。
「後來我一個人走上山頂。山頂的景色還和從前一樣,沒有絲毫改變。人間幾回
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我哭了。這個時候原本應該還有一個人站在我身邊,
他叫菲菲魯還是時空機器都沒有關係,他嘲笑我或捉弄我也沒有關係,我只要他
在身邊就足夠了。我總是太過執著於細微末節,為此毀掉了更重要的東西。」
***
在他停頓的時候,我才發現背景音樂已經換成了另一首歌。
……
我想就這樣牽著你的手不放開,
愛可不可以簡簡單單沒有傷害?
……
第十五章
一陣鏗鏘有力的「哼哼哈兮」驚醒了我。故事已經講完好一陣了,音樂也變成了
乒乒乓乓的《雙節棍》。幾分鐘的時間我淨在神遊。燈火闌珊還坐在對面,兩眼
直瞪著我。我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問:「講完了?」
他淡淡地一笑:「你覺得怎麼樣?」
我也掩飾地乾笑一聲:「你可真能說啊。不過我感動極了,真的。後來呢?」
「我知道他不會再回遊戲了,只好來這裡等他。這個地方還是他告訴我的。」
我一皺眉:「我更感動了。可像你這樣守株待兔行嗎?」
「我若是有別的辦法也就不用出此下策了。我在論壇發了帖子,鬧出好大的動靜
,他遲早會知道。」
這的確是個行之有效的笨辦法。我真服了他。
「你太死心眼了吧,他要是真不知道呢?或者知道了也裝不知道呢?」
「他會來的。我瞭解他。現在論壇上沸沸揚揚,他根本頂不住那樣的壓力。」說
完他放鬆地往椅背上一靠,那動作很是瀟灑。
我心裡一陣惱怒。還真被你說中了。像你這樣死纏爛打,誰頂得住?菲菲魯是做
過一些虧心事,你殺她我無話可說。可是時空機器又做錯了什麼?你說受不了他
居高臨下地看你,為這莫名其妙的理由你就可以再殺我一次?那好,我也不想裝
什麼高姿態,大家小人對小人!別人殺我無所謂,就你不行!我也是一丁點兒委
屈都受不得的!那個故事從你的角度講來確實很感人,我也差點兒被你說暈了,
幾次都想掉眼淚。只可惜我恰好置身事中。容我複述一遍的話,事情大致是這樣
的:你在遊戲裡面泡MM,結果很不幸MM是個人妖;你知道了她是個他卻還不肯清
醒,指望人家繼續扮人妖陪你搞網戀,還硬逼著他收下你做的寶貝羽衣做定情信
物。可惜天不遂人願,人家把你硬塞的信物賣掉了。你惱羞成怒,又不夠膽單挑
,就去邀人報復。你得手了。你殺了他並且得到了一袋雞毛。你開了殺戒以後以
後心理失衡,暴戾恣睢,亂扔飛針,還做千秋大夢,想一統江湖。你學壞學上了
癮,還想讓他覺得你變壞都是他的責任,逼他回來把你領回正路。你又得逞了。
只是回來的人換了套馬甲,你一不小心沒認出來。你有一點點想走正路卻又捨不
得離開歪道,所以你們老吵架。後來你犯了眾怒,逼得遊戲公司修改規則,你做
不成壞人了。本來你應該抓住機會走回正路,可是你又發現了那人的真面目。你
再一次惱羞成怒,他再一次成了你的手下冤魂。
最可氣的是如此兩番你還沒玩夠,你在論壇上裝情聖,到酒吧搞靜坐,抓著不管
是誰不分青紅皂白就大講你的遊戲傷情史,像個變態一樣自暴隱私,一邊賺取同
情一邊再一次逼他回來見你。你他媽又得逞了。你一步接一步地下著套,我一次
又一次乖乖地往裡鑽。你玩遊戲成精了。
不行。從進酒吧開始到現在,我一直都處於被動,一直在防守。這樣下去沒準又
要穿幫。我得反擊。我決定反擊的時候才發現我們居然一直在對視。我差點就要
避開,可是我硬頂住了,並且重開了一個話題。
「你每天都在這裡耗著,不用上班或者上學的嗎?」
他笑了起來:「怎麼每個人都關心這個問題?我都逃了幾星期的課了。逃課是不
對,為遊戲而逃課就更不對。我是知錯犯錯,你也不必勸了。」
我裝模作樣地點點頭:「是,我是不擔心,只要你不心疼父母的學費。大不了被
學校開除,你至少還可以在這裡當個酒吧招待。這不是問題。問題是,你想明白
了見面的後果嗎?網戀--如果你們那個能叫網戀的話,都是見光就死。現在網
吧到處都是,上網的人比上班的人還多。萬一對方是個獨眼、疤臉、瘸腿呢?當
然我們不能歧視殘疾人。我是說,在網上,沒人知道你是一條狗或是一隻豬。可
是在網下,他可能是任何人。比如建築工地的民工、髮廊的洗頭妹、拖家帶口的
大叔或者是相夫教子的家庭婦女。你都不在乎?」
「不管怎麼說我想找到他。」
「哦?找到他以後你想幹什麼?想跟他說聲對不起?讓他上線也殺你一次?沒準
人家早就不當一回事了,畢竟只是遊戲。」
「我想要他跟我回去。」
我一愣:「回哪裡?」
「當然是落日。」
我真是敗給他了。就為這樣的理由?
「你可真夠熱愛遊戲呀,我要是遊戲公司,非得給您發張VIP卡不可。」
他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我轉動著手中的酒杯,慢聲問道:「還有個問題,你以為一起回去就萬事大吉了
?你能肯定你們不會再鬧出什麼不愉快?依我看你們兩個是命中相剋,你能保證
你不會再殺他一次?」
他臉色一變:「我只能保證我從沒有想過要殺他。」
此言一出,周圍的空氣似乎為之一滯。我抬頭看看四周,已經又來了幾桌客人。
最近的兩桌人以及Waiter都驚駭地伸長脖子望向我們這邊。我啞然失笑。這真是
一個天大的誤會。
也許我們坐在實實在在的酒吧裡談論一個虛幻的話題本身就是個天大誤會。
燈火闌珊面前的酒杯已經見底。我指指他的杯子:「要不要再來一杯?我請客,
算是報答你精彩的故事。」
「應該是我請你才對。謝謝你願意聽。」
「請客得有實力吧,你不是還在唸書嗎?」
「好吧,那就不客氣了。」說著他叫來了Waiter。這時我才發現他要的只是普通
的蘇打水。
Waiter離開後他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你說得很對。我只是個學生,
沒那麼多錢天天喝酒。」
我長出了一口氣:「幸好你還有錢天天吃飯。這樣吧,想喝什麼隨便點,今天我
出點血也認了,喝完了就老老實實回學校去,別在這裡枯等了。剛才你也看見了
,這種故事再多講幾遍的話,人家非把你當成殺人犯報警不可。而且我認定你等
的人是不會來的。」
「我覺得他會來的。」
我徹底洩了氣。「你還真是執著呢。我要是個女孩子的話非賴上你不可。可惜你
等的那位無福消受,你們都是男的對吧?」
「這個早就不是問題了。菲菲魯很坦率地承認自己是男生,時空機器更是從一開
始就是男生。我是在劫難逃,非他不可了。」
我嚇得一哆嗦。什麼叫非他不可?我才是在劫難逃呢!
「你省省吧。還想在這兒坐多少天?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存心蹭酒喝呢。」
他很開心地笑起來:「我倒沒想過,真是個好主意。剛開始在論壇上發帖子的時
候,還經常有人找到這家酒吧來,想一睹我的尊容呢。應該讓他們請我喝酒當參
觀費才對。可惜這幾天沒什麼人來了。」
這人果然是個變態。我全身一陣惡寒。
「你現在也可以找老闆要小費啊,你替他做了這麼大的活廣告!」
沒法再談下去了。
***
兩人僵了一小會兒。燈火闌珊伸手拉過桌上的便箋,低下頭寫著什麼。我沒有偷
窺欲,見此自然扭頭迴避。我無聊起來,習慣性地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彈出一支
煙叼在嘴上,接著又在全身上下的口袋裡摸打火機。
他寫完字,冷不防抬頭說道:「你倒是煙酒不忌啊。」
我瞪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你多大了?」
我吃了一驚。對於在網吧上班的我來說,年齡這個話題還真有些敏感。我胡亂地
抓下煙卷,有些冒火地衝他說:「我多大了關你什麼事?告訴你我今年二十二歲
,走遍全世界都可以隨便喝酒抽煙,連結婚都可以!」
他冷笑一聲:「又騙人!拿身份證給我看!」話音未落,他已經從對面站了起來
,探過身伸手一把抓住了我捏著煙卷的那隻手腕,動作快如閃電。
「你……」我只叫了一聲你就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他的眼神突然間變得異常凌厲
,目光中有種穿透一切的東西刺過我的全身。我掙扎著站起來,不住地扭動著手
臂想掙脫他。他的虎口非常有力,把我鉗得死死的。
四週一片嘩然,Waiter連忙走了過來:「兩位,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說
著他小心翼翼地示意燈火闌珊放開我。
我們終於重新坐下。可我再也坐不住了,對Waiter說要買單。
Waiter轉身取單去了。我全身還在輕輕地顫抖,戒備地盯著對面燈火闌珊,拚命
克制著想揉一揉手腕的慾望。這人不太對頭。現在他雖然放了手,可眼神中那兩
道恐怖的光還沒有褪去,似乎隨時可以射出暗器把我釘在牆上。
「你是不是以為我是個變態,喜歡自暴隱私,每天在酒吧裡隨便抓著個什麼人就
大倒苦水?」
「我……」丟人,我連這個「我」字也沒發出聲來,就那樣咽在了喉嚨裡。我顧
不上這種失威的尷尬,我已經知道事情不太妙。
「你相信有人會笨到在同一個坑裡摔倒兩次?又給我來這套小孩玩的把戲!」
Waiter拿著帳單遞了過來,我居然不會動,眼睜睜地看著燈火闌珊接過帳單付了
帳。
他付了帳還坐著不起,繼續用眼神死死釘住我說:「你再換多少套馬甲也沒用,
我再也不可能認不出你來。」
***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被他拖出酒吧的。反正那樣子肯定難看至極。出了酒吧的門
我才清醒過來,他還抓著我的胳膊不放。我猛地一掙甩開他,罵道:「你腦子有
病啊?拉拉扯扯幹什麼?又想來PK?」
他臉色慘變,聲音也有幾分嘶啞起來:「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了,行了吧?我原諒你了,行了吧?我也怕了你了,行了吧?我來是想
叫你回學校上課,不要鬧得論壇上滿城風雨,我不喜歡出名!你知不知道那只是
網絡,那只是遊戲?遊戲裡的麵包填不飽現實的肚子,醒醒吧你!」
「對你來說那只是一場遊戲?」
「不是遊戲還是什麼?」
「不對!如果只是一場遊戲,你不可能兩次回來見我!」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不想再玩落日了,我開始玩別的遊戲了。非常感謝你對我
另眼相看,可是我不喜歡BL。我們好說好散。」
我邊說邊往後退,隨時準備開跑。這人太奇怪,我沒法不害怕。
他逼近了一步,把一張便箋紙硬塞進我的上衣口袋裡。
「這是我的QQ號和手機號,我等你電話。」
我轉身就跑。
第十六章
回到家裡好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想哭。我掏出一支煙想使自己平靜下來,可當我
看到捏著香煙的手時我才發現自己顫抖得多麼厲害。手腕還在隱隱作痛,那種排
山倒海般的逼迫感也久散不去,我只想找個地方把自己深深地藏起來。我忘不了
被燈火闌珊緊緊抓住時的那種屈辱和恐懼。那一瞬間我感到受到了侵犯,而我竟
然驚嚇得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按說打起架來我也不算弱,可是我害怕他那種狂暴
的不容抗拒的眼神。那種眼神令我感覺到他那沉靜的外表只是一層假象,在假象
後面則是一個心狠手辣、貨真價實的黑手黨黨魁。在他身上,有很溫柔的一面,
也有極凶殘的一面。這樣看來,即使他沒有第二次殺掉我,我也不可能在登上頂
峰看過落日之後安然離開。他一樣不會放過我。我想要的只是遊戲中的一段小小
的圓滿,我畢竟還要回到現實。而他卻始終分不清兩者的界限,甚至以為遊戲比
現實還要真實。
就算他的年齡比我大,學歷比我高,卻遠不及我世故和圓熟。對於網絡,他仍是
個初來乍到的小男生。網絡是一片虛幻的海,現實才是堅硬的岸。再洶湧的海浪
也只會在岸邊冰冷的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況且我們在遊戲中都不再是自己,遊
戲中的寶劍英雄醇酒美人都只是我們投射下的一道道無奈的幻影。
「接連兩次喜歡上同一個人。」
「我是非他不可了。」
他怎麼可能知道現實中的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
夜深了,我還坐在窗台上。冰冷的風一陣陣吹過來,很舒服。夜裡的風跟白天的
不一樣,白天的風像是從城市的肺裡吐出的一樣,污濁得讓人直泛噁心;夜裡的
風是從遙遠的天外飛來的,甘冽、冷漠,不帶一絲人間煙火。窗台曾經是我最喜
歡呆的地方。有一陣我迷上了寫詩,一坐上窗台就會有一些零散的句子從胸中冒
出來,一點一滴地感動著自己,感動得如癡如醉。後來我又不想寫詩了,我就坐
在窗台上,看日暮時分天空中變幻的顏色,可惜大多數時候的天色都是由蒼白變
為灰暗再到漆黑,敗興之至。
有一天傍晚下班的時間,我在窗台上,看著樓下堵塞不堪的街道。許多人來來往
往,自行車如蝗群般在人叢的空隙裡穿梭,飛得眼花繚亂;小大汽車則如同趕也
趕不動的豬羊牛馬,只會引頸長嘶,在身後製造出一股股令人掩鼻煙塵;行走著
的男男女女面無表情,向著不同的方向木然前行著,彷彿不帶一點自我意識般地
走向各自的宿命之地。我向下看著,那些人和車漸漸抽像成了一個個符號,忙碌
而混亂地游離著。從那些符號中間,似乎向上伸出一雙手臂,迎向我,以催眠般
的語調輕柔說著,來呀,快來呀……
在我昏頭昏腦地往外探身的時候我家的電話響了,一個哥們兒約我去吃飯。我跑
下樓混進人群中間,腿腳發軟,心裡撲通亂跳。我想幸好我是走下來而不是跳下
來的,過了一會兒我又想為什麼不跳呢?我有什麼不能跳的理由嗎?我坐在公共
汽車上的時候無聲地哭了,售票員沒敢查我的票。到了約好的小館子,哥們兒正
在門口等我,我大說大笑著跑過去。
哥們兒請我吃飯是想邀我去打架。他喜歡的女孩子跟了別人後把他甩了,然後別
人又甩了那個女孩。那女的在他面前淒淒艾艾地哭了一通,他就決定找那男的算
帳。我心裡覺得那女人是自己犯賤,但還是跟著一幫人去痛打了一場。那時候我
已經不太去學校了。這場架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比起遊戲中群體PK也毫
不遜色。打過之後我就乾脆退了學。我的班主任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這天之後的另一個轉變就是我再也不敢坐窗台了。那下面有一雙的手臂,就像學
步的時候媽媽的手臂,誘惑著我總想一步撲過去。可是我很清楚那後面沒有媽媽
的懷抱。即使在當年,媽媽也總是在我撲上去的那一刻迅速向後退開,然後再一
次欺騙我、誘惑我。我一定是瘋了。我不可能記得學步時候的事情。
***
我全家就我一個人,之前是我跟奶奶兩個,最多的時候則是四個。可是我最不喜
歡的就是那個時候。我爸媽跟仇人一樣,可他們竟然可以夜夜睡在一起。後來我
爸去了挪威。我至今搞不清楚他是怎麼跑到那地方去的。他一出去就跟我媽離了
。我媽則迅速勾搭上了一個有業務關係的日本男人,並在一年之後去了日本。別
人出國都難如登天,他們兩個則像兩片落葉一樣輕輕一吹就飄離了中國。一開始
他們還都給我寫過信,我媽甚至說要把我接過去。我不幹。我喜歡日本漫畫,可
我討厭給日本人當兒子。有一段時間我覺得世上只有奶奶最好。可是有一天我無
意中聽到奶奶跟鄰居說,要不是我這個小冤家不肯跟媽去日本,她也不用守在這
地方,早到她兒子那邊享福去了。奶奶不知道我爸在那邊只享了幾天的福就失了
業,現在仍是孤單一人,在那個高福利的國家裡成天啃老外的救濟呢。
奶奶死了以後我發現自己仍是最愛奶奶。就算心裡不是很願意,奶奶還是沒有扔
下我不管。我寫了一篇長長的作文,含著眼淚回憶著跟奶奶在一起渡過的一些小
小的幸福片段。老師讓我在全班朗讀自己的作文的時候我竟然哭得讀不下去。不
知道是不是因為我這次令人失望的表現,全市作文朗誦大賽的時候,我們班主任
派了一個成績比我好得多、人也比我聽話得多的女生去參加,而她朗誦的竟是我
的作文。只是在老師的協助下,我奶奶搖身變成了她奶奶。那次她風風光光地拿
了張大獎狀回來,而我則在語文課上,在課桌抽屜裡,燒掉了自己的作文本。我
在課堂上公然縱火,班主任卻絲毫不敢聲張。我當著她的面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教
室。從那以後我心裡就再也冒不出詩句了。
我沒有變成混混,雖然在別人眼裡我也許是。我努力找到了工作,做了一名網管
。剛開始一陣我的許多同學都愛到我這裡來上網,因為我對大家夠意思。一些哥
們兒還悄悄問我要不要他們替我去教訓教訓那個女生。我不要。我跟那種只圖虛
榮的小女人犯不上。我恨的是在她背後為她撐腰的人。結果說曹操曹操到,我的
前班主任上網吧逮人來了。我衝上去把她堵在門外。她跳腳大罵,說我自己不學
好,還想帶壞其他同學,害大家都跟我一樣失學。我則毫不退避地回敬她是偽君
子、小偷、剽竊犯、教唆犯,不像老師像潑婦,比賣菜的還不如!她驚得差點暈
過去,再也不敢看我一眼,我則昂著頭輕蔑地睨視著她。是她自己給了我鄙視她
的理由。不過這次應該算她贏了,因為從那之後我的同學再也沒來過。聽說她在
班上訓話時說,大家要是不好好學習,以後就只能跟我做一樣的事,當社會垃圾
。我靠,我還真不明白網吧的網管怎麼就是社會垃圾了。我現在做的事,全班根
本沒一個人做得來。我慶幸自己退了學,否則跟著那號無才無德又無知的老師再
學幾天,我才要變成人類垃圾呢。
我在遊戲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並且成功地用遊戲養活了自己。遊戲給了我雙重
的溫飽,在我家窗台上看不見的如夢如幻的落日景象也可以在遊戲中看到。我一
頭扎進了遊戲,再也不去惦記家裡的窗台。唯一的不安是這種行業極不穩定,我
看不到自己的將來在什麼地方。好在我從不在乎什麼將來。
***
今天晚上我又爬到了窗台上,爬上去以後我發現自己終於不再發抖了。從窗外灌
入的冷風讓我慢慢平靜下來。我向外探了探腦袋,下面是無邊的漆黑,深不見底
。那雙看不見的手臂又向我伸了出來,幽幽柔柔地呼喚著。在一瞬間我想就這樣
跳下去似乎也不錯,我甚至感覺到了乘風而逝的快感。我被自己的想法嚇壞了,
我在幹什麼?就算被一個神志不太清醒的男生追逐我也不至於去尋死啊。那一刻
我發現自己居然淚流滿面。我趕緊爬下窗台關緊了窗戶,決定馬上睡覺,明天還
得早起呢。我躺下後一直睡不著,肚子餓得咕咕直叫,我晚上只喝了一杯雞尾酒
。我又想起了燈火闌珊塞給我的小紙條,爬起來把它從衣兜裡翻出來,上面只有
兩串長長的號碼,字跡清秀有力,只是沒有留名。我怎麼也想不明白他是怎麼認
出我來的,我到底露出了什麼破綻?這件事實在匪夷所思。不過對於燈火兄這樣
的超人來說,也沒什麼事算得上是匪夷所思。我瞪著那張小紙條,想了半天是撕
掉還是扔掉,最後卻把它塞到了褥子底下。
***
第二天早上起來,我用冷水洗著臉並用力地甩著頭,對自己說這事就算過去了。
燈火闌珊已經見過我了,他應該回學校等我的電話。讓那笨蛋等去吧,多等些日
子他就會慢慢清醒過來。我可還得照常上班。只是我自己也得長點記性,以後再
也不敢這麼玩遊戲了,玩著玩著別把自己給搭進去。中午時候我的老主顧老朋友
網吧老闆又打來電話,問我去沒去會會那個「花癡」。看來他對此事的興趣還真
夠大的。我突然覺得很氣憤,你這種換女友如同換衣服的傢伙憑什麼叫人家「花
癡」?我罵了句粗話,靈光一現突然漫天撒了個大謊。我氣憤地罵道花你個頭,
還不是怪你,都是賣遊戲道具惹出來的事。人家覺得吃了虧,找我算帳來了。我
假模假樣地質問他是不是把價錢抬得太黑,把人家往死裡宰,還害我給人家賠錢
。再這麼著我可是連他都要抖出去。他一下子就嚇著了,連聲叫我兄弟,叫我給
他兜住了,回頭他決不會讓我白吃虧。我心裡暗笑,當老闆的沒有不怕人來鬧場
子的。
擺平了這傢伙之後我總算過了幾天清靜日子,再上落日論壇的時候燈火闌珊已經
不再出現了。他留下的那些帖子也很快被衝到了下一頁。我知道這事是真的過去
了。這樣一想我心裡卻有些失落起來。網絡果然是這樣,漲得再高的潮水也只能
接受黯然退去的命運。
第十七章
正當我慶幸事情已經完全過去的時候,某天下班路經貓鈴鐺酒吧,透過茶褐色的
玻璃幕牆,就在熟悉的位置,我似乎又看到了燈火闌珊的側影,坐在老位置上,
怔怔地發著呆。我說似乎看到是因為我根本沒敢細看,我一縮脖子鑽進人堆一溜
煙跑了,邊逃跑邊沒完沒了地想,是他吧?不可能!是他!不是!……
貓鈴鐺酒吧位於我回家的大路上,可是回家的並不只這一條。更多的時候我都會
從背街的小巷裡穿近道。也許我並不是無心地經過那個地方,更不是在經過的時
候無意識地望向酒吧裡面。就在他如我所希望的那樣消失以後,我卻又鬼使神差
地回到舊地,想重新確認他的存在。我不知道放不下的到底是哪一個,總之一個
網名叫做「燈火闌珊」的不認識的人已經陰魂不散地纏上了我。再這樣下去,用
不了多久,我也會跟他一樣陷入混亂。
看來確實是這樣,當斷不斷,反為其亂。也許只是我的錯覺,管他呢。是他也好
,不是他也罷,我認栽就是。眼下最重要的是我自己要做個了斷。我又想起了前
些日子的打算--跳槽。我住的那一片有傳言說要搞拆遷,哥們兒開的網吧又離
這裡挺遠,正好藉著這個機會連換工作帶搬家,徹底從此地蒸發掉。
跳槽的事進行得很順利。畢竟是哥們兒,二話不說就答應讓我隨時去上班。只是
現在的這邊一時還沒找著能接手的網管,我還得再頂幾天。老闆被我的突然辭職
弄了個措手不及,破天荒地主動提出加薪,我死活都不答應。他哪兒知道,這根
本不是錢不錢的事兒。
***
新網管總算來了。在老東家的上班的最後一個晚上,我跑上以前常去的小型私服
痛痛快快地打了半晚上的CS。說是上班,其實今天的我跟客人沒兩樣,老闆還給
親自送水。還是CS好,不愧是長期佔據排行榜第一名的遊戲,一個字,爽。這裡
不是江湖是戰場,沒有紅袖添香,沒有俠士風流,滿世界的不是強盜就是防暴警
,大夥兒端著各式各樣的槍,唯一要做的就是不斷地爆掉別人和防止被別人爆掉
。有日子沒玩了我未免有些手生,以前我的樂趣之一就是專用手槍點掉端著衝鋒
鎗的菜鳥。
我很幸運,上線沒多久就有人酷魚酷魚地叫我。酷魚是CS中我的ID。叫我的是巴
厘,在他身後是從前同一戰隊的戰友們,大腳、火球、騰龍……大家居然都還在
。我一陣激動。得到他們的幫助後我迅速恢復了狀態,跟著他們一起一玩就是大
半夜。到最後我實在困得不行要下線,他們幾個卻正來勁。我知道他們都是夜行
動物,黑白顛倒著過。當初就是因為時間上總是不能跟其他人合拍所以我才離開
的。巴厘說現在戰隊已經正式起名哈迪斯克,由灰熊任經紀人,報名參加了一場
比賽全國大賽的預選賽,現在正在備戰。說完哥兒幾個就不停地勸我歸隊,並且
一致認定如果我能回來勝算將會大增;然後又七嘴八舌地向我推薦微軟那廝出品
的某個型號的鍵鼠,說現在全國的CS戰隊都在用這個,用過之後真恨不得把以前
的鍵盤鼠標全部砸個稀爛。看來這幫傢伙真的是以職業為目標了。
踏出網吧大門的時候我的心情突然間好了起來,儘管還是半夜,卻仍然有種撥雲
見日豁然開朗的感覺。我大口大口地吞飲著夜晚的冷風,這才是原來的我呀!是
男人就該玩這個!我要換工作,我要參加戰隊,我明天就去新蛋網看看傳說中的
銀鯊和玻璃鼠標墊。雖然價錢有點嚇人,可是只要戰隊成績好的話以後這些東西
就有人資助了。再以後嘛,做職業的電子競技玩家也不是不可以。雖然在中國這
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職業,但我說不定就此成為先行者。至於現在的網管工作,
短時間內還是可以兼顧的,網吧出一個職業戰隊成員還能給老闆招來更多的生意
。所謂職業玩家就是堂而皇之邊玩邊賺錢的人。不過像落日那種勞神費心的遊戲
,我是再也不想去碰了。
我一邊想入非非一邊搖搖晃晃地往回走。心情變好了可是腦袋卻暈得厲害,胸口
也堵得厲害,胃裡一陣陣直翻騰。堅持了一會兒,我終於忍不住蹲到溝邊大口大
口地吐了出來。
***
「你怎麼了?」 耳畔傳來一聲很輕的問候。
我吐得頭昏腦脹,一把抓過遞到眼前的一支純淨水,迫不及待地漱起口來。
等我狼狽地抬起頭的時候,我看到的是燈火闌珊那張瘦削而憔悴的臉。在他身後
不遠處是通宵營業的貓鈴鐺酒吧悠藍的燈光。
為什麼他會出現?這樣冷的天,這樣深的夜……
我大概是太吃驚了,以至於做不出任何吃驚的反應,只是隨意地衝他點了點頭:
「是你啊?大半夜的怎麼還在馬路上晃?」
「你怎麼大半夜的在馬路上吐?出了什麼事?」
我自嘲地笑笑,簡單地跟他解釋說什麼事都沒有,這只不過是長時間玩遊戲轉3D
迷宮後很常見的一種反應。看來他除了落日之外,對別的遊戲還是菜鳥。「你怎
麼還在這裡?真的不想上學了?我不是已經有了你的手機號QQ號了嗎?找你的時
候自然會跟你聯繫的……」後面的話我沒往下說完:我沒那意思你天天枯等也是
白搭。
他的眼光有些閃爍,似乎在躲避著我的視線:「我是怕你萬一把那張紙弄丟了,
至少還能在這裡找到我。」
我心裡暗暗歎了口氣,隨口說:「沒丟,我收得好好的!」
「可是你一直都沒有給我打電話。你不討厭我對吧?你討厭我的話早就把我罵走
了……」最後的幾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天!我最不會應付的就是這種人。我只覺一陣洩氣,剛剛被一點點莫名其妙的夢
想鼓得滿滿的鬥志頃刻間灰飛煙滅。沒罵你還成了我的錯了?
也不知道從我臉上讀到了什麼,他忽然小心翼翼地問:「我……沒騷擾你吧?」
我用手掌撐住了額頭。靠,虧你還知道「騷擾」這個詞!
***
這次回到家的時候我感到了一陣久違的平靜,幾天來的惶恐不安都不翼而飛。燈
火闌珊確實沒有進一步「騷擾」我。我只是淡淡地跟他說了句「對不起我要回去
了」,他就無聲地退到一邊,看著我從他身前輕輕鬆鬆地走過。我平靜下來是因
為我已經想得很清楚,而且作出了決定。燈火闌珊只是玩遊戲玩得走火入魔,陷
入到一種狂熱的感情中無法自拔;而我則是清醒的、理性的,我知道從網絡遊戲
中抽身出來還要和大街上所有的人一樣,繼續飲食男女的人生。
他到底想要什麼?兩個男生?我對同性戀並無偏見,這事純屬個人愛好,眼下這
玩意兒似乎還頗為時髦;不過一想到他們那種走後門的興趣,我還是有點不寒而
慄。更麻煩的是,我並不認為他真是想要那個。他只是一直陷在遊戲裡,現在還
在。我突然記起他的一句話,他只想要我跟他回到落日。
那份執著,大概也只能存在於斬斷塵俗的虛幻之中。 所以我才愛莫能助。
接下來的兩天裡我一直在收拾東西準備搬家。哥們兒已經替我安排好了新的住處
,我馬上就會從燈火闌珊的視線中以及他的整個世界裡徹徹底底地蒸發掉。我會
在這個城市的另一個地方繼續從前的生活;而終有一天,他也會清醒過來,回到
正常的軌道。網上的故事,再美麗也是錯誤,最終都只有放棄。這一點我再清楚
不過。
我能為他做的,大概也只有這個了。
***
我在褥子底下翻找燈火闌珊塞給我的那張字條的時候,突然翻出了另一件跟他大
有關係的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塞得鼓鼓的,全是人民幣。這麼久以來我
已經徹底忘記了這東西的存在,可現在我又清楚地記起當初的我像處理一隻燙手
的山芋一般把它胡亂塞到了褥子下面。
不用數我也知道,這裡面是兩千六百元錢,是我賣掉燈火闌珊硬塞給我的那件霓
裳羽衣的錢,也是我賣遊戲道具賺到的最大的一筆錢。
拋開男扮女裝讓燈火闌珊產生誤會不談,這筆錢是我犯下的最大錯誤。想用遊戲
賺錢的話,參賽或許是唯一的正道。我又想起了戰隊的朋友,跟他們比起來,我
實在垃圾。正是一筆筆這樣的錢,把一股股現實世界的濁流注進虛幻的網絡,玷
污網絡的純潔,埋下一連串禍根。如果在落日中有原罪的話,那麼我手中的這隻
牛皮紙信封就是。
更加不可饒恕的是,我出賣的是一件最貴重的道具。正因為它的份量超出了我的
承受能力,我才會迫不及待地輕率地把它處理掉。即使後來我又發瘋般地收齊了
九百九十九隻天使之羽,也無法以彌補已犯下的過失。所謂不可挽回的錯,其實
是我最先鑄下的。
眼前又浮出燈火闌珊那張瘦削而憔悴的臉。始作俑者的我可以在網絡與現實之間
若無其事地輕鬆切換,而他要恢復常態卻不知還需要多長時間。
手裡握著信封坐在窗台上,看著天空從深黑變成蒼白,我的大腦也變成一片空白
。
***
聽到電話那端輕輕的一句「你好!」之後,我深吸了一口氣鎮定下來,故作輕鬆
地開了句玩笑:「我還正擔心你的手機會不會欠費停機了呢!」
另一邊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驚訝:「是你?」
「沒錯是我。還需要什麼接頭暗號不成?你也沒告訴我呀!」
他笑了一聲,卻不太自然。
我在樓下的公用話亭給燈火闌珊打電話。今天下午我就要搬了。在那之前有一件
事我必須做。
在撥號盤上一個一個地按著號碼的時候,我心裡撲通亂跳。說不清是為什麼,也
許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第一句話又該怎麼說。可是現在,一切又好像
很順利,簡單得就像在跟隨便一個哥們兒打電話一樣。
「見個面吧。」我開門見山地說。
一時間他沒有任何反應。我緊張起來。見鬼,又不是約會,況且在我們已經見過
兩次。我催促地又「喂」了一聲。
終於,他回答了:「我就在酒吧門口。可是酒吧現在已經關門了。」
「誰說見面非要在酒吧了?那麼奢侈?順著酒吧往右走三百米,有個網上飛網吧
,門口有報攤,旁邊是早點攤和水果攤,就在那裡吧,還可以順便解決早餐。」
「好吧!」聽他的聲音還是有一點猶豫。掛機後我心裡有點發虛。這人怎麼回事
?他應該很期待我的電話才對呀。
更可怕的是,現在已經是早上,他居然還在酒吧門口,這些日子他每天都在怎麼
過?一種強烈的不安感襲上來。
第十八章
網上飛就是我自己剛剛辭職的那家網吧。我到的時候居然沒看見燈火闌珊,他沒
理由比我慢的。正在疑惑,老闆從裡面看見我,跑出來一把把我抓了進去。原來
還有一點點配置方面的問題沒交代清楚,新網管正忙得滿頭冒汗。我在心裡「靠
」了一聲,通宵酒吧還有個關門的時候,你這網上飛倒好,硬是把24小時營業進
行到底!燈火兄也真可憐,都不知道泡網吧,在這裡至少沒人藉著關門把他往外
推,價錢還便宜得多。這麼一想我突然又記起了夏天被我從這裡轟出去的那只髒
豬,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幫完忙之後再出去,還是沒見著人,我只好先到旁邊的早點攤上要了碗餛飩。剛
一動筷子又想起燈火闌珊。他每天的三頓飯都是怎麼混的?他老兄最近的情形恐
怕跟盲流也差不了多少吧?這念頭剛一冒頭我就五心煩躁起來,我他媽怎麼回事
?幹什麼都得想著他?全世界的神人怪物多了去了我一個一個關心得過來嗎我?
這都幾點了,那貓鈴鐺離這裡才幾步路丫怎麼還不到?
直到吃完抹嘴的時候,無意間四處一瞟,突然看見他倚在報亭邊,翻著一本雜誌
,眼睛卻看向我這裡。我著實嚇了一大跳。看他那樣子已經盯了我老半天了。為
什麼找了幾次都看不到人影,現在卻像從雲裡霧裡突然蹦出來的一樣?難不成他
真的成精了?愣了一小會兒我終於記起來是我約的他。就算心裡有點發毛,我還
是得硬著頭皮主動去打招呼。我盡量裝作滿不在乎地走過去,衝他說了聲「Hi,
吃了嗎?」
他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他突然瞪著我高聲說:「現在找我幹什麼?」只見他一
激動,兩手一用力,那本嶄新的《計算機應用文摘》頓時給握出一道折痕。
書攤的攤主也是老熟人,看著我的面子沒有發作,但已是滿臉不快。我趕緊掏錢
把書買下來,捲成一卷握在手裡,並把燈火闌珊拉遠了兩步。
「你吃了沒有?」要命,我怎麼還要繼續這麼個沒品的話茬子?
他還是那麼激動:「為什麼要找我?你想說什麼?」說話的時候,腦門上青筋直
爆,眼睛裡的血絲通紅通紅的,襯著青灰的面色,讓我又害怕又心痛。
他這麼一激動我反倒平靜下來了。早上決定約他見面的時候我已經胸有成竹。
我指指旁邊的早點攤位,鎮定地說:「你早上真的吃過沒有?反正我也沒吃太飽
,陪你再吃一點也行。我什麼都還沒說,你沒必要這麼生氣吧?」
他的臉色總算緩和了一些:「我不想吃,你吃過了就好。找我幹什麼?」
我盡量平靜地看了看他的臉,又掉頭移開視線,瞪著空氣中看不見的一團目標,
一字一句地說:「我來向你告別的。雖然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我要走了應
該跟你說一聲。你每天都在等我,我是很煩,不過……我也說不好,反正從來沒
人這麼等過我。可是以後別再等了,回學校吧。我搬家了,已經搬了,你再也找
不到我了。」
他呆立片刻之後再度爆發,聲調開始有點歇斯底里起來:「我就知道!我本來不
想來的!為什麼?我做什麼了?我沒把你怎麼樣吧?」
我唯有進一步放低音量:「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的原因。走之前求你聽我一句
勸,回學校吧。你這樣讓我覺得對不起你父母。」
「父母」二字似乎讓他有所觸動,可語氣仍然很固執:「你也沒上學對吧?」
這句話點中了我的死穴。我低頭看著地面淡淡地說:「我跟你不一樣。我一沒父
母,二沒學校。我不滿十八歲就在這裡做網管,派出所每次來檢查都要趕我走。
」
他呆住了,抬頭看了看網上飛那方狹小陳舊的招牌。
「遊戲這種東西,以後別玩了。能上大學多好啊,不要最後弄得跟我一樣。」說
到這裡我突然很想哭。以前老覺得自己活得很有自信,就算被班主任罵作社會垃
圾,我也能挺胸抬頭地面對。可是現在,我發現那些自信都是虛的。離開學校後
我心裡就再也沒有渴望過任何東西。我甚至還不是一個成年人,可是夢想啊野心
啊這些東西早就棄我而去了。從某種意義來說我的確是一堆看不到明天的社會垃
圾。
我是垃圾我沒地方去才去混遊戲啊,你好端端的一個大學生也想被讓遊戲給毀了
?
他一時間好像有點手足無措,眼睛裡面充滿某種我受不了的東西。一瞬間我感到
自己的情緒在失控。你他媽那是什麼眼神?我討厭!我只會跟幾個愣頭哥們兒直
來直去,那種毛毛糙糙的感覺讓我感到安全。有心思同情別人,不如操心一下你
自己。看你那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樣子!
他沒發覺我的情緒變化,猶猶豫豫地伸出手來拍上我的肩膀。
「別碰我!」我像觸電一樣猛地甩開他,同時一伸手掏出口袋裡的大信封舉到他
面前,連珠炮似地一口氣說道:
「這裡面是兩千六百塊錢。是我賣掉你那件寶貝衣服賺來的。我以前就一直在做
賣遊戲道具的生意。遊戲沒你想的那麼簡單,我也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現在知道了吧?網絡遊戲為什麼那麼火?還不都是一個錢字?有人發大財,有
人發小財,當然最多的人都跟你一樣,只有當冤大頭的份,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
「這錢是你的。我一分未動,現在還給你。拿好!」
我把信封往他手裡塞,他卻像受了極大的震動一樣毫無反應。連試了幾次之後我
只好把信封直接塞進他的褲兜裡。
鬺琤翮n脫身時他突然動了,一把緊緊抓住我的手腕,抓得死死的,表情卻一片木
然。我叫了一聲「幹什麼?」
死命一掙? 擺脫了他,他再次伸手抓住我的衣袖,同時喊了聲:「你--」
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周圍人的目光開始彙集過來,吃早點的、買報紙的、水果攤
的小販……我甚至看到我的舊老闆也在網吧門口探頭探腦。
真是心煩!這人神經了還是怎麼回事?我大喝一聲:「拿了錢快滾!以前是看在
錢的份上不好意思罵你,現在錢的份上不好意思罵你,現在兩清了,你敢再糾纏
,我可不是罵兩句就算的!」
接下來我看到的是我這一生中見過的最絕望的眼神。
有件事要說在前頭。我提出在這地方見面,完全是因為這裡有一溜早餐攤點。燈
火闌珊那副形消骨立的樣子讓我害怕,又沒有勇氣正式請他吃飯,所以想管它是
什麼哄他一頓也好。雖然不願承認,可是他變成這樣子我脫不了干係。
可是我忘記了他還在遊戲中。在那個世界裡他最熟悉的就是武器店和水果攤。武
器店賣的是殺人的刀,水果攤賣的是救命的水果。在遊戲中這是毫不搭界的兩個
地方,而在此地,在離我們不到兩步遠的地方,在同一個水果攤平面上,卻並排
放著這兩樣東西:長長的水果刀以及紅紅的大蘋果。
我根本沒看清那把長柄的水果刀是怎麼飛到他手裡的。反正那是現實世界裡難以
想像的速度。那一刻我們一定處在不同的時空。我像個局外人一樣,木然地看著
他握著刀向我猛衝過來,嘴裡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至於吼的什麼卻一個字也沒
聽清,因為我聽到真真切切「噗」的一聲,然後一陣血花飛濺,效果真實得幾乎
可以聞見血的氣息。那種氣息居然是甜的。
周圍不知是誰極殺風景地用殺豬般的聲音慘叫一聲:「殺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佈滿淚水的原因,眼前燈火闌珊的面孔完全扭曲了,他在瘋狂地喊
,彷彿在喊出胸中所有的痛--
「你又想這樣!你總是這樣!」
「我恨你!」
我向他伸出手,想讓他平靜下來,我最怕看到他瘋狂的樣子,他的瘋狂是我的錯
。可是我使不出絲毫力氣,那種帶著甜味的血不知從哪裡直湧上來,湧進喉嚨,
又嘴裡大口大口地冒出去,就好像我身體裡有一個不停向外噴湧的血泉。
我完全沒有倒地的記憶,可是現在的我卻躺在地上。燈火闌珊俯在我上方,兩手
死死地抓住我的肩膀,狂亂地搖晃著,不停地喊:「為什麼?又想逃走!不準死
!不準死!」
胸口開始感到疼痛。彷彿從心底最深處被喚醒一般,那種無孔不入的,痛徹心肺
的感覺,撕扯著我的每一寸神經,痛得讓我無法呼吸。近在咫尺是燈火闌珊滿是
淚水的臉。我突然意識到這原本是他心中的痛,現在透過他的眼睛他的淚水傳遞
到我的心中。於是跟他一樣,我哭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麼痛……
我想說,別恨我。可是血封住了我的喉嚨。
他突然停止了搖晃我的身體,起身離開又迅速返回,懷裡抱著滿滿一堆的蘋果。
他一手抱住我,另一隻手不住地把蘋果放到我身上,同時用嘶啞的聲音混亂地說
:「快補血,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快補血……」
……我不會死的,有這麼多的蘋果,還有你……我想對他說。對了我的鍵盤在哪
裡?
不知什麼時候一道刺耳的警笛劃過,幾個穿警服的彪形大漢闖進視線,不由分說
把燈火闌珊架了起來。我看見他像困獸一般狂吼著,掙扎著,扭動著,拚命想撲
回我身邊。那幫人開始對他不住地拳打腳踢。
我憤怒了。我開始狂喊:放開他!沒你們的事!滾到一邊自己練功去!都給我滾
開!可是沒有人聽我的,甚至沒有人朝我這邊看一眼。我記起了我沒有鍵盤,我
現在不能說話。那好,我的刀呢?
我這才記起刀也不在了,它變成了許許多多天使的羽毛。
又一群人圍了上來,其中包括我的前老闆。嗡嗡作響地不知在議論著什麼,亂作
一團。真討厭,哪來這麼些閒人,你們都知道個屁!我受夠了,煩透了,我現在
要有顆原子彈的話……
眼前一片紅色的海面升了上來,一寸一寸地淹沒著周圍的世界。太好了。我討厭
聽見的聲音,討厭看到的人,一個接一個全被這片海淹沒不見,直到蒼白的天空
也變成一片溫暖而耀眼的紅色。
我曾經見過這樣的天空。在這樣的天空下我感到安心。
遠方傳來遙遠的聲音:「跟我回去啊--!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