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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叫石定襄。”客人帶著鎮靜的微笑介紹自己,絲毫沒有以往相親物件身上 那種局促的尷尬,濃黑的眉毛下,一雙眼睛奕奕有神。 寇新顏與他的目光相對,看清了眉目的那一瞬間突然怔住,只覺得耳畔嗡的一 聲響,似有戰鼓聲如雷鳴般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低沉著,撼人心魄。明明是陌生人 ,可是卻有一種莫名熟悉的感覺。尤其那張臉,似乎在哪里見過,一見之下竟然讓 她生出一種奇妙的親近感來。 這樣的情形其實不是第一次發生。半年前公司來了一個新的同事,也是初一見 面就覺得熟悉,似乎在哪里見過,早就熟識了一樣。只不過那個叫做李澱的新同事 非但不能讓她產生這樣的親近的感覺,反倒在見面的那一刻起,就生出了強烈的排 斥感。新顏自認不是一個憑第一印象就對別人妄下斷語的人,卻奇怪地不由自主與 李澱保持一定的距離。其實公平說起來,李澱為人爽朗幽默,在公司遠比新顏受歡 迎。這當然也是新顏性格沉靜,不大喜歡跟人一起說笑的緣故。 “你一定是新顏吧?”似乎她沈默的時間太長了,尚站在門外的石定襄不得不 含蓄的提醒。他很坦然的叫著她的名字,一點也不客氣,卻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了。 “啊,對,我是寇新顏。”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新顏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連 忙側身讓開路,讓他進來:“我常聽爸爸提起你。是文藝史專家呢。”新顏的父親 在附近的大學任歷史系教授,來往的人也是學者居多,這就是所謂的談笑有鴻儒吧 。不過這麼年輕的“鴻儒”倒是不多,石定襄看上去不到三十歲的樣子,據說已經 是國際學刊上的名人了。 “專家不敢當。只不過最近在作這方面的研究。”他坦然微笑著,打量這個面 色蒼白,目光遊移著不與自己接觸的女孩。頭髮挽在腦後,只餘兩綹捲髮垂在臉側 ,微抿的唇角洩漏出些許戒備的情緒。她很緊張呢。石定襄在心中暗下評語,有些 許失望,以前看過她的照片,在陽光下很燦爛的笑著的那個女孩,跟眼前這人仿佛 不是同一個。即使沒有目光的接觸,也隱約能感受到她的陰鬱。大概是因為緊張吧 。石定襄這麼想著,也就釋然了,相親物件這樣的身份,感覺到尷尬也是無可避免 的。他當然不知道新顏的緊張情緒是來自那種奇妙的熟悉感。 跟在石定襄後面進來的之佑懷裏抱著一個大大的紙箱:“姐,快接一下,好重。” 新顏似乎從久遠的沉思裏回神,連忙上去接過紙箱。的確很重,卻不至於抱不 動,“這裏面都是什麼啊?”她問,“爸爸呢?” “箱子裏是老爸的書。他在樓下被兩個學生抓住說論文的事情了,讓我們先上 來。”之佑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強,面紅耳赤地沖姐姐豎起大拇指,“姐,你 真強,力氣比我還大。” 石定襄被讓進客廳,一回頭看見新顏搬著大紙箱進來,也讚歎不已:“好厲害 。這箱書我搬也吃力呢。” “那當然,我姐姐最厲害了。功夫不比李連傑差。” 新顏對之佑的口無遮攔只能苦笑,一拍他的後腦勺:“去,給媽幫忙去。” “不用了。”母親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招呼幾個年輕人:“這就開飯了,都過 來坐吧。” 有寇之佑的飯桌絕對不會沉悶。這個少年的愛好相當廣泛,從槍炮機械到歷史 哲學,甚至音樂體育天文地理,都有涉獵。自然不能說是精通,但是各種領域他都 能找到話題,滔滔不絕地發表自己雖然不成熟但是視角新鮮的見解。新顏曾經嘲笑 他是那種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的博學者,所有的東西都淺嘗即止,拿來做談資就 好,從來不肯下深功夫去鑽研。 “能讓女孩子感興趣就好。”之佑這樣辯解,“淺顯易懂豐富多彩才能引人入 勝。如果像寫論文一樣專業,那會把女孩子們嚇跑的。” 新顏冷笑:“你也太小瞧如今的女孩了。” “可是那些在某些專業有研究的女孩子遇見我這樣對她們的專業一知半解的傢 伙只怕會更開心呢。” 新顏知道他說的沒錯,沒辦法反駁。她一向是個認真的人,對於弟弟這樣借助 知識結交異性的事情很看不慣。倒是身為歷史教授的父親很寬容的笑著解圍:“還 年輕嘛,涉獵廣點沒什麼不好。而且,也不會只局限於跟女孩子們打交道上面的。” 這是實話。其實之佑是家裏的公關專家。有客人來訪,他來作陪,總不會讓客 人感到乏味的。即使是父親那些學問淵博的同事們,對這個少年廣泛的涉獵也讚歎 不已。何況,也沒有人期待一個二十不到的年輕人有什麼真正深刻獨到的理論提出 來。 石定襄大概是寇之佑遇見的第一個對手。早知道對方是文藝史學的專家,之佑 當然不會在文藝復興或者新文化運動之類的話題上大放厥詞,他很謹慎的在某些相 關卻又邊緣的領域尋找共同話題。這是他對付父親那些同事的一貫伎倆,跟一個秦 漢史教授討論大規模坦克兵團作戰那顯然是話不投機,但如果討論匈奴跟漢朝雙方 騎兵作戰方式的優劣,那一定能讓對方既感興趣,又不覺的被冒犯。這就是之佑耍 嘴皮子的原則。學者們相對單純的生活裏,這樣的年輕清新的對手很受歡迎。也正 是因為他的閒談技巧,寇教授在大學裏交到不少朋友。常常有人會笑著對寇教授說: “今天飯後找你家的小鬼磨牙去。” 出乎意料的是幾乎所有的話題,石定襄都佔有優勢。兩個人從嶺南畫派的歷史 沿革談到南海大陸架的地質運動,又從洋流對天氣的影響跑題到極限運動的發展狀 況,最後話題從照相機的曝光率問題繞回到了現代奇幻小說對奇幻畫派的影響以及 東西方奇幻畫派的彼此優劣。 其實整頓飯都大多數時候都是之佑一個人在說話。他的對手石定襄則微笑著, 氣定神閑地靜靜聽著,並且不時關照寇家其他三個成員,絲毫沒有讓寇氏夫婦以及 新顏感覺到被忽視。只是在之佑發言告一段落的時候才淡淡說幾句自己的看法。之 佑不是有意要搶姐姐風頭的,一開始只是習慣性的在飯桌上找話說,然而沒多久就 發現對方似乎對關山月的研究遠比自己透徹,於是把話題扯開,說點別的。然而不 管他怎麼轉換話題,對方似乎都能準確的切中要害,或者含蓄的指出他的錯漏之處 ,或者引述最新學術雜誌上的文章來升級之佑關於這方面的資料庫。 新顏冷眼旁觀,只覺得弟弟像是飛進了如來掌心的孫悟空,無論怎麼翻跟頭, 都在石定襄的掌握之中。到晚飯快結束的時候,這個平時喜歡在飯桌上炫耀自己知 識面的少年已經徹徹底底被那個有始至終面帶微笑的青年學者收伏,平生第一次用 謙遜的口吻問道:“那麼您說的Darsha Rjlhandor的奇幻畫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 呢?” 寇教授招呼他們到客廳的去坐。在向起身收拾桌面的寇太太和新顏表示謝意後 ,定襄才笑著對之佑說,“其實達什在印度與其說以畫家聞名,不如說是以冥想大 師聞名。他堅稱在進入冥想境界後,他的靈魂可以隨意出入影子世界……” 新顏一邊幫母親洗碗,一邊微笑地說:“只有這次可算是碰見對手了。” 寇太太卻有點不高興,“這個孩子越來越不懂事了。盡纏著客人說些沒邊沒跡 的話,誇誇其談,讓人笑話。我早就說過他,做人要穩重踏實,可是你爸爸就那麼 縱著他,都慣壞了。” “也沒什麼不好。”新顏一邊把剩下的菜收進冰箱,一邊說,“他那樣的性格 應該更能適應社會。” 也許是母親特有的敏感,也許是對這個女兒額外關注,寇太太幾乎立即就聽出 了她的言外之意,停下手中的活,看著女兒問道:“怎麼,工作上不順利了?”以 前開朗的女兒這兩年變得似乎不愛跟人打交道,這是她一直擔心的事情。 “也沒什麼。”新顏不在意地說,“只不過啊,不想討好老闆,所以就被打發 去做沒人願意做的差事。” “又要出差嗎?”母親有些不滿,“這是第幾次了?這種到處跑的工作應該讓 男性去做嘛。怎麼老是你?你的身體最近也不大好。” “也沒有不大好啊。”新顏努力用輕鬆的語氣安慰母親,“只不過臉色不好而 已,別的都還好了,而且出差這樣的事情,多少人想幹還爭取不到呢。反正我跟老 闆是相看兩討厭,我走開還好點。”她看著剩下的零落幾塊紅燒肉,又笑道:“不 過我倒是真的佩服弟弟,怎麼能做到說話的同時一口不落的吃飯呢?” 母親卻沒有那麼容易被她轉移注意力,追問道:“這次要去哪里啊?什麼時候 走?” “三號基地,就是兩年前我去過的那個。”新顏的公司在各地都有工程,統管 地區工程進度的部門被簡稱基地,這些基地通常坐落在幾省交界的地方,難以用具 體的地名來形容,所以公司的習慣,就是用代號來代替。 這麼一說,寇太太也想起來了,點點頭:“我記得了。好像你就是從那次回來 以後,開始做噩夢的吧?” “是嗎?”新顏停下來仔細想,好像是這麼回事。不知怎麼的,心頭就沉重的 似乎壓了千鈞重擔,“媽,你還記不記得那一次我去了幾天?” 母親眯起眼想了想,肯定地說:“三天,我記得很清楚,你是中秋前一天走的 ,中秋第二天回來的,偏偏沒在家過節。” “哦。”新顏沒再說什麼。這件事情,其實她也清楚,只是想再確認一下而已 。似乎從那次出差以後,開始出現各種奇怪的現象,她甚至記得在三號基地招待所 裏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口時嚇的半死的情形。 當時慌慌張張去醫療室看醫生,卻被醫生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半天:“這些都是 舊傷了,怎麼也有三年的歷史了。你不會連自己怎麼受傷都不記得了吧?” 真的不記得了。可是無論她如何解釋,醫生都不相信,一副這個人純粹找麻煩 的樣子,幾句話就把她打發走了。可是,那些傷,真的在前一天還沒有啊,怎麼可 能有好幾年歷史了呢?何況新顏平時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過人的記憶力。上小學的時 候就參加過一個開發智力試驗的她,擁有照相機式的記憶力,這是眾所周知的啊。 寇太太擔憂的看著女兒的神色變幻不定,搶下她手中的盤子,把她往廚房外面 推:“別發呆了,去跟他們聊天吧。你呀,就是平時想太多了。” 新顏明白母親的好意,只好順著她的意思出來,加入客廳裏的那三個人。寇教 授一邊一如既往喝著他的鐵觀音,一邊含笑聽著另外兩個年輕人聊天。 石定襄還在說關於印度奇幻畫大師達什的問題:“無論與西方或者東方的奇幻 畫相比,達什的作品都屬於截然不同的概念。他畫中的元素雖然屬於奇幻的範疇, 比如奇獸或者魔法,但是色彩和結構的運用卻極其真實。不同於一般奇幻作品追求 單個物體的質感,達什的畫中表現更多的是整體氣氛的真實性。正是由於真實這個 特性,也有不少人真的相信他確實如自己宣稱的那樣,進入了另外的世界。而這些 畫,就是他對另外那個世界的描述。” “那麼您呢?”之佑追問,“您相信嗎?” “我?”定襄大笑起來:“我當然不相信。但是我不排除這是他自己幻想世界 的寫實。” “真希望能看看他那些畫到底是什麼樣子啊。”少年嚮往地說。 “這好辦。”定襄豪爽地說,“我家裏就有他的畫冊,下次拿給你看。”他想 了想又說:“其實達什的多數作品不為人所知,倒是有一幅畫被收入前年年初發行 的那套亞洲藝術博覽紀念票,被介紹到中國來。那幅畫的名字叫做《鳳凰的哭泣》。”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