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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顏不信任倀燈,這樣的情緒清楚地從她眼中流出,明白讓對方感知。並非針 對他的話,而是他的立場和態度。對於一個還沒露面就先用藥捆住別人手腳的人, 大概也沒人會輕易原諒的。而且對於一定要將她留下的理由,倀燈的解釋並不能讓 新顏滿意。如果真的是要討好鳳凰城主的話,不是應該給予她更隆重的接待嗎?新 顏再不明白這個世界的事情,把一個重要的客人留在餐廳裏面,只由管家出面作陪, 而真正的主人避而不見,這樣的待客之道,放在哪個世界都是不通人情世故的。 “我要見這白隼堡的主人。” “啊?” 看著對方意外的神情,她冷冷道:“你的主人不會還不知道我的存在吧?如果 我真的如你所願是所謂的朱凰的話,他不來見我是不是太怠慢了?” “堡主不理世事已經很多年了。即使堡中的人,也不常能見到他。” 也就是說這裏真正的主人是倀燈,那個所謂的堡主其實沒有任何實權。新顏也 不是真心要見他,只不過是試探一下,果然不出所料。她此刻半靠在餐廳窗邊的一 個類似沙發模樣的長型軟墊上,懶洋洋斜睨著端坐在門口,守住出路的倀燈,用冷 笑掩飾心頭的焦躁。被困在這裏了,真是出乎意料。手腳一點力氣也沒有,不要說 跟人打架,能不能支撐著走出這白隼堡都是個大問題。 那團灰色的影子,新顏心裏就是這麼形容倀燈的,她沒有辦法看清楚這個從頭 到腳一身灰的人心裏在想什麼,即便是眼睜睜看著這個人,也還是直覺地稱他為灰 色的影子。那團灰色的影子,除了在強調朱凰與她之間的關係時,會稍顯因熱切而 起的情緒外,總體來說態度可以說是相當冷靜的。感覺上就像一團染上泥汙,變成 灰色的雪。新顏這樣形容,並且打心眼裏相信自己的判斷。 新顏不發問的時候,他也就安靜枯燥地坐在那裏,放任這個房間裏的氣氛因為 無言的沈默而變得尷尬。很少有人能在與人相對無言的時候還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樣 子,就算是在家時的新顏,雖然沉靜孤僻,也不喜歡這樣的氣氛。可是作為主人的 倀燈,對這樣的環境仿佛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即使沒有對話,也能老神在在的枯坐 下去。 什麼也不做,就這樣耗著,當然是因為對方在等待什麼。新顏當然不喜歡眼前 的情況,似乎被對方掌握了所有的優勢和主動權。可是對於所處環境和導致這樣環 境發生的原因一無所知的自己,此刻除了無力之外,竟然無計可施。 “你剛才說到的大鵬鳥,好像跟朱凰有什麼關係的樣子?”既然不能改變現狀, 至少儘量多的摸清情況,雖然完全不能信任這團染塵的冰雪,但她對自己的判斷能 力還是有信心的。 倀燈盯著她看,仿佛要挖出她真正的意圖,過了一小會才反問道:“你真的什 麼都不記得了嗎?” “你這已經是今天晚上第四次問我這個問題了。”新顏用盡所有的耐心保持平 穩的語調,說:“我跟你說過三次了,再說一遍,我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見對 方仍然將信將疑的樣子,不耐煩的甩甩頭髮:“信不信由你。” “好吧。”研判了一會,倀燈扯動嘴角,似乎要在臉上製造出微笑的樣子,只 可惜在新顏的眼中,那樣的面部肌肉抽搐,根本無法與笑容產生任何聯繫。他站起 來,向她走來,長長的灰色袍角隨著腳步揚起,仿佛憑空起了一陣飛塵。“那我就 從最基本的來給你講吧。”他伸出手,新顏本能的向後靠,可是根本沒有反應的餘 地,眼前一花,一直拿在手中把玩的那個有著金色鳳凰標誌的銀色鏡子就不知如何 脫手而出,落在了他的手裏。 “你幹什麼?” 仿佛看不見新顏對他的怒目,倀燈凝神盯著鏡面,手腕微微晃動了一下,新顏 仿佛感受到投射在他面上的光線不易察覺的變幻了一下。 倀燈把鏡子遞還給她,說道:“這個世界的中心,是一個叫做梧桐原的地方, 而梧桐原的中心,就是鳳凰城。” 鏡子上出現的,是一片丘陵起伏的無垠曠野,從空中俯視下去,在遠方天際有 一道綿延蜿蜒的山脈。沿著山脈的腳下一周,是黑色高大的城牆,以及高高飄揚的 鳳凰旗幟。“果然,這就是鳳凰城。”新顏低聲自語,絲毫也不覺意外。 “鳳凰城是這個世界唯一從上古傳承下來的勢力,所有其他的勢力都只有一代 的歷史。這就是為什麼鳳凰城會成為支配這個世界的力量。” 新顏詫異的抬起頭,“你是說只有鳳凰城是世襲,為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倀燈漠然地回答,“大概最早創世的那位就是這麼規定 的吧。” “你說鳳凰城支配這個世界,是什麼意思?” “這個世界有很多人,佔據著大大小小的地盤,有像白隼堡這樣與世無爭獨立 世外的,也有規模龐大獨霸一方的。因為不可能傳世,所以當勢力的主人死後,就 會發生動亂戰爭,有野心的人彼此爭奪勢力,分裂地盤。有的人成功,有的人失敗, 失敗的人自然活不下去,但即使打敗了敵人,也未必能成功,因為一切都要有鳳凰 城主的認可,才能成為獨立的勢力。” 白隼堡與世無爭獨立世外?新顏冷眼看這那團灰色的冰雪,不予置評。 倀燈繼續道:“一切都是以鳳凰城主的喜好來決定的,他如果喜歡了,就會允 許勢力獨立。比如白隼堡主就是在五年前取得了他的許可,成為獨立的勢力。如果 他不高興了,就會出兵征討那些他眼中的反叛,把冒出頭的勢力打壓下去,三年前 南方最大的勢力羅河就是這麼滅亡的。” “還真霸道啊。”新顏隨口應合著,心中隱隱察覺他話中有些不實的地方,具 體是什麼,卻一時也無法明確指出。“那麼,這個鳳凰城主的本領很高強啊,從來 沒打過敗仗嗎?” “歷代鳳凰城主身邊,都有如影隨形地左右手,為他征討四方,主宰這個世界。 這是兩個人,因為是鳳凰城主身邊無可替代的人,就好像他的雙手一樣輔佐著他, 所以世稱鳳凰雙翼。” “鳳凰雙翼?”新顏低聲重複,之前聽他提到過,“似乎你說過,什麼銀鳳朱 凰?” “是。這一代的鳳凰雙翼分別以銀色和紅色鳳凰作為標誌,一男一女,被稱作 銀鳳朱凰。”倀燈眼中迸出異樣光芒,“朱凰就是你。” “不是。”新顏堅決反對,絲毫不留餘地。 倀燈早料到她會如此反應,根本不理睬她,繼續道:“銀鳳,本名陟遊,他的 坐騎就是大鵬鳥。” 雲海翻滾,黑雲壓城。 被壓制在遙遠天邊的橘色陽光將鳳凰城黑色高大城牆的影子,斜斜拉長,城後 高聳入雲的山峰如匕首一樣直插天界。烏雲仿佛墨色的瀑布,順著山峰從天庭奔湧 而下,兜頭將整座城池連同四下裏地無邊曠野一同覆蓋。朔風橫卷,如同震怒中的 邪魔,呼嘯撕扯著大地上的生靈,連天衰草在鋪天蓋地的烈風中搖擺掙扎。 一聲霹靂,從天庭深處劈下,厚重雲層被閃電撕裂,瞬息間照亮暗色的大地。 晦暗的天地間,曠野上,唯一的亮色如風般劃過。四頭雪白的雄鹿,一駕漆黑 桐木戰車,向著鳳凰城的方向飛馳。駕車的人,全身從頭到腳都被黑色籠罩,只有 餘下一雙漆黑閃亮的瞳眸,緊緊盯著前方。當閃電在天空倏忽之際,那雙眸子就仿 佛被點燃的火焰,迸發出如璀璨星辰一般的光芒。 戰車沒有密閉的車廂,高大的圓形車頂下,是簡潔硬朗,狀如淺鬥的車輿,一 個寬袍廣袖的黑衣之人雙手緊握橫欄挺立其中,即使淒厲狂風也不能讓他挺直的背 彎曲分毫。狂雨終於落下。珍珠大小的雨點重重砸落,聲勢浩大的狠狠抽在身上, 頃刻就將兩個人全身上下澆了個透濕。被雨水打濕的蒼白臉龐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冰藍色的眼睛望向遠方不知何處,迎面淩厲而來的風將他的袍袖高高揚起,一對金 光燦爛的鳳凰在袍袖上隨風抖動,振翅欲飛。 突然一道燦黃的影子穿透雲層,從天而降,箭一般向戰車沖過來。 四頭白鹿一驚,疾煞住腳步。為首的雄鹿高抬起前蹄,發出一聲清越長鳴,如 空穀流泉,錚琮鏗鏘,響徹長野。就在這一頓之間,駕車的黑影已如鬼魅般飛出去, 迎向那個燦黃的影子。 黑衣人忽然開口道:“是黎殷,青鳶你讓她過來。”他的聲音並不如何響亮, 沉靜平穩如同私下耳語般,然而在這一天一地的狂風大雨中,平平送出,遠在數丈 之外的青鳶聽在耳中,真真切切,沒有絲毫不同。 那燦黃色的影子被青鳶攔住,落在地上,化作一個黃衣女子的模樣。也不過十 六七歲的樣子,一身嬌俏燦黃色衣裙,輕薄絲絞,迎風招展,竟絲毫不被雨水沾濕。 “青鳶姐姐你好厲害啊,剛才差一點就把我的眼珠子挖出來了。”黎殷拍著胸口抱 怨,聲音清脆悅耳,如林谷黃鶯。 青鳶沈默著。她除了一雙眼睛,整個臉都被黑布蒙住,看不見神情。 黎殷本也不期待她回答,腳尖輕點,整個人臨空向戰車上的黑袍男子飛去,衣 袂翩翩,姿態美妙至極,一邊笑著說:“城主,這樣的天氣您也在外面跑,下雨呢。” 雨水順著淡紫色的發稍滴下來,流到戰車的地板上,彙聚成水灘。鳳凰城主嘴 角邊掛著淡淡的微笑,眼睛注視著落在車前向自己行禮的女子,問道:“陟遊讓你 來的?” “是。主人讓我來向城主稟報,我們找到朱凰大人了。”她半跪在地上,低著 頭,長長的頭髮垂落腳前。城主沒有說話,但是她能感受到兩道沁涼的目光投射在 自己的身上,於是繼續說下去:“她在白隼堡。” “白隼堡?”鳳凰城主低聲重複了一句,目光投向遠方翻卷著雲層的天地極處, “那個倀燈也在那裏吧?”不待身邊的兩個人回答,他輕輕點了點頭,蒼白的臉上 仍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雙冰藍的眸子光芒一閃既逝。“知道了。”他淡淡的 說,朝青鳶看去。 青鳶立即明白,飛身回到車上,抖起韁繩,低喝一聲,驅動戰車向鳳凰城馳去。 黎殷不明所以地看著白鹿玄車漸漸遠去,突然想起還沒有得到任何指示,連忙縱身 飛起,身體在半空中化作一隻鮮黃色的鸝鳥,追了上去。 “城主……” 鳳凰城主脊背挺直的站在車上,雨水落在臉上,順著下巴滑落。他看了一眼黎 殷,道:“你回去吧,陟遊能處理的。” “可是如果主人問起……” “就說我知道了。”高大的城門緩緩打開,迎接這座城池的主人回家。 黃色鸝鳥在原地盤旋了一圈,發出一聲清鳴,一飛沖天,鑽入雲層。 新顏睜開眼,看見一張佈滿雀斑的臉,驚了一下,連忙坐直。 “睡醒了?”廚娘伍味樂呵呵的問,送上一杯香氣四溢的飲料,說道:“這是 我煮的菘陽花汁,味道很好的,試試看。” 新顏揉著腦袋想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方,突然有些沮喪。不知什麼時 候睡著了,原以為從夢中驚醒,應該就能回到現實的世界,卻發現自己還是被困在 白隼堡中。看著眼前水煙嫋嫋的青玉杯子,她沒好氣的擺了擺手:“我不喝。也不 知道這裏面下了什麼藥。” “不是什麼太糟的藥。”伍味的笑容燦爛熱情,說起下藥好像喝涼水一樣簡單: “不過是讓您不能獨自離開這裏而已。” 新顏被她毫不在乎的態度氣得無語,轉過頭不去理她。 伍味卻不以為意,湊過臉來問道:“做夢了吧?我給你做的湯里加了夢劑的, 應該有一個好夢。” 新顏賭氣不理她,卻忍不住回想剛才夢中的情形。一座螺旋形向上盤升的黑色 建築,說不上應該是塔還是城堡,有十幾層高,直入雲端,看不見頂。建築的外壁 上密密麻麻分佈著無數圓形的視窗,有的當中閃爍火光,有的則漆黑一片。大概二 十幾個閃著銀光的球體浮在建築周圍的空氣中,都有一間房子大小,繞著建築飛速 旋轉著,上下急速移動,仿佛護衛著那建築不讓外人侵入。 好奇怪的地方,新顏想不明白怎麼會夢見那樣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她打量周 圍,還是在那間餐廳裏,那團灰色的冰雪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側光看見伍味滿臉興 味的看著自己,那樣的目光,好像在研究案板上的肉一樣,心中更加不悅,打消了 向她打聽的念頭。 正想著,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與伍味差不多白色制服長跑的青年進來,恭謹向 新顏行禮,說道:“倀燈大人請朱凰大人移步。” 新顏此刻心情低落,也懶得跟他計較名字,原本打算乾脆拒絕了事,但見這青 年舉止儒雅溫潤,竟不像是尋常供人驅使的下人,心頭不知怎麼突然鬆懈下來,點 點頭道:“好。” 能離開伍味毫無遮攔的探尋目光總是好事,新顏這樣安慰自己,跟著那青年穿 過長長的走廊。這是她第一次離開餐廳,見到白隼堡其他的地方。一路上經過無數 的門,大多數的門緊閉著,看不見裏面;偶然有幾扇門敞開著,新顏瞥過去,只見 門裏毫無例外排列著巨大的書架,滿架的書直通到高高的天花板。間或有幾個青年 在書架間往來,看上去氣質神情與這個帶路的青年十分相近。她看這忍不住疑惑, 這裏倒像是一個巨大的圖書館,而那些青年也都是年輕學子的樣子呢。 那個青年在一扇雕花黃木的門前停下來,做了個手勢請新顏進去,自己施了一 禮便轉身離去,態度不卑不亢,倒是很讓她激賞。 推開門,一縷銀光流瀉,新顏覺得眼前一眩,似乎看見只有夢中才能見到的美 景。一個人背對著她站在窗前,身上穿著寬大的銀色袍服,夜色中靜靜散發著柔和 的光芒,他銀色的長髮披在身後,身體微微晃動間,輕柔閃動,宛如月色凝結成的 水光。他身上有著一種流動的光彩,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新顏以為在安靜的夜裏, 聽見了輕柔舒緩流暢的樂聲。 仿佛感覺到新顏進來,那個人轉過身來,銀髮閃動如星光流轉,照亮他自己明 朗相貌。 新顏突然頓住,呆若木雞,死死盯著眼前這張無比熟悉的面孔,張大嘴疑在夢 中,愣了半天才不可置信喚出那個無比熟悉的名字:“之佑?”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