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能讓寇之佑潛心鑽研,下功夫研究的東西,永遠與學習無關。他是那種絕頂聰
明的學生,所有的內容只要上課講一遍就立即能融會貫通,充分理解,也就是說,
是那種理解能力和分析能力非常出眾的人。而同時由於他博覽群書,並且喜歡向人
炫耀知識面,無形中也促進了他的記憶能力,通常那些右腦比較發達的學生對文科
類的恐懼,在他身上也完全找不到。
“簡直是得天獨厚嘛。”新顏不止一次這樣羡慕地說,“我就要死記硬背,你
倒是一點都不用費心。”
然而沒有耐心卻是之佑最大的弱點。所有的理論搞明白,做過三道練習題之後
就會完全喪失興趣,把注意力轉向更新鮮的內容。“同樣的內容看兩遍是浪費時間,
重複三遍就是謀殺了。”他這樣主張,堅決抵制課後溫習或者考前復習之類的事情,
所以雖然是公認的聰明學生,成績卻總是勉強位列中上而已。
不過對於一個十八歲的高三學生來說,不論聰明或者多有個性,想要逃脫高考
前的補習是不可能的。雖然寇教授對於他的教育採取開明手段,並不過分施加壓力,
可惜大氣候如此,每週三天的晚自習無論多麼不願意,他也只得參加。
只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人雖然在教室裏面坐著,心思飄到了哪里就不是那
些老師們能控制的了。之佑這些天對印度冥想大師達什這個人非常感興趣,專門抽
空跑到圖書館裏找了幾本書,坐在自習教室的角落裏獨自鑽研。
“Darsha Rjlhandor,1969年出生于印度孟買富裕船商家庭,從小在世界各處
旅行,中學和大學都在英國受教育,1985年進入倫敦大學學習政治,第二年退學回
國修行冥想術,1995年發行首輯個人畫冊,同時宣稱經過冥想,他的意識能夠進入
異次元空間。”
讀到這一段,之佑若有所思地停下來。原本以為冥想大師這種生物跟普通人不
一樣,大概天生下來就是鬚髮皆白高深莫測的樣子,從小跟著師傅在深山裏吸風食
露的修行個上百年,才會得道出關呢。沒想到這個達什才不過三十出頭,而且居然
還在英國受教育,學的還是政治。他眉毛挑挑,不自覺的嘲笑自己原來的想法,
“那哪里是冥想大師?分明是狐狸精嘛。”
之佑發現達什這個人真的很有意思,作為冥想大師就應該專心修行嘛,他除了
畫畫之外,居然還曾經插足政治,曾經參加在賈拉布得邦的地方議會選舉,結果雖
然落敗,一時間倒也成了風雲人物。而他落敗的理由也很明顯,他的競選理論是議
會應該有冥想大師作為精神領袖,指導政府在未知的未來確立戰略。
“真是一個狂人啊。”之佑突然覺得研究這樣一個人,是不是在浪費時間。翻
過一頁,是一張黑白照片,達什身穿一身灰色西裝,神情高深莫測的站在自家客廳
的門前。他身材瘦高,膚色比一般印度人要淺一點,之佑猜想大概他身上有白人血
統。大概是因為印刷或者照片質量的問題,他總覺得照片上的人有點模糊的感覺,
像是一團灰色的影子。
好不容易熬到十點,之佑回到家,只有母親一個人在客廳裏看電視。電視機裏,
腦袋上插了兩個燈籠的古裝女主角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控訴情人負心薄幸,寇太太
專注投入,看得淚水漣漣。
之佑四處張望了一下,問道:“爸跟姐呢?”
“你爸爸今天有應酬,還沒回來。你姐姐跟定襄在屋裏說話呢。”
之佑眼睛一亮,“石大哥來了?我去看看他。”
“你去幹什麼?”寇太太終於把注意力移回來,“他們兩個說話,你別去搗亂。”
“哦。”之佑大失所望,卻也沒有辦法反駁,灰溜溜地說:“那我回房了。
”索性把達什的資料看完再說。
書房的門突然打開,石定襄探出頭來:“之佑回來了,來,正好想跟你商量呢。”
寇太太看著兒子一溜煙地鑽進書房,想了半天也不清楚這幾個年輕人到底在搞
什麼鬼,正好廣告過後電視劇繼續,她便顧不上探尋究竟,注意力又回到了那些恩
怨情仇裏。
新顏見弟弟進來,點點頭道:“定襄覺得應該聽聽你的意見,讓我再跟你說一
遍。”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之佑第一個反應就是反問了一句:“說一遍什麼?”然後
突然意識到姐姐說到石大哥的時候,是直接叫名字,心裏頭一樂,沖著石定襄使勁
眨眼。
石定襄假裝沒看見,一本正經地說:“你姐姐跟我說了她這兩年來的一些異狀,
比如手腳突然靈敏,還有一些奇怪的夢之類的事情。”
“嗯,這我知道。這個事情我們研究了很久,都想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對
了石大哥,”之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問道:“姐姐有沒有跟你說達什的畫的事
情?就是那幅在火車上見到的畫?”
定襄和新顏對望了一眼,點點頭:“說了。不但如此,她還說那些畫裏,大部
分她都見過。”
之佑愣了一下,看著新顏:“姐,你沒說過你以前看過別的那些畫啊?”不等
新顏回答,突然撓撓頭嚷道:“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還有一幅,著火的大河的
那幅,你說上次坐火車,車廂裏也有一幅這樣的。”
定襄顯然沒有聽新顏說過這個事情,有些詫異的望著她:“是嗎?就是你上次
去三號基地的時候嗎?”
新顏有些出乎意料,似乎想到了很關鍵的地方,“是啊,為什麼我沒想到呢?”
定襄點頭,神情看來十分興奮:“這就明白了,有了這一點就全通了。”
“等等,”之佑對他們兩個的反應不明所以,“什麼通了?石大哥,你們說得
我怎麼都聽不明白呢?”
短暫的沈默了一會,石定襄張口想說什麼,被新顏阻止:“還是我來說吧。”
她轉向弟弟。看著那張年少飛揚的臉,眼前又一次閃過那個騎著大鵬鳥在天上翱翔
的銀髮少年的模樣。深深吸了口氣,她對弟弟說:“剛才定襄說到,達什的那些畫,
大部分我都見過。那意思是,我見過實物。”
“實物?”之佑的腦子轉得飛快,在幾秒鐘之內就把這句話消化分析掉,小心
翼翼地說:“可是達什的畫不都是玄幻的嗎?如果你說的實物不是模型而是真正物
體的話,那麼,那麼……”他猛然抬起頭,左右看看定襄和新顏,“達什說他的畫
表現的是另外一個世界的內容。姐,你該不會是進入那個世界了吧?”
只是短短一句話,就能讓他作為依據推斷出這樣的結論,連石定襄也對這個少
年靈活的頭腦感到讚歎。他一邊觀察對方的表情,一邊問:“那麼你相不相信這樣
的事情會發生呢?”
“沒什麼相不相信的,”之佑老氣橫秋地一揮手,想做出沉穩冷靜的神情,可
是年輕的臉上掩不住興奮,“我繼續猜。這一切都跟達什的畫有關,姐,莫非你是
從其中一幅畫進去的?”他站起來,踱了幾步,不讓姐姐作說明:“我先說說我的
猜想。”
定襄坐到新顏身邊,安撫地拍拍她的手,示意讓她聽下去。新顏此刻也想看看
弟弟到底能把事情推想到什麼地步,心中充滿了好奇,對定襄略微逾越的動作沒怎
麼在意。
“如果姐姐是通過達什的畫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那麼我們不妨假設這些畫就
是溝通兩個世界的門。我在姐姐的包廂裏看到的是那幅藍色月亮城堡的畫,姐,如
果我的推斷沒錯的話,那麼你進入那個世界的地點,應該就是那個城堡。”
新顏點頭,“不錯。”
“可是,”石定襄含笑看著他,提出問題:“為什麼你要說一整個世界呢?難
道不能只是那一幅畫的世界嗎?”
“因為姐姐還看見了別的東西啊。”之佑不假思索地回答,數著指頭說:“那
本畫冊裏面有黑色的城牆,螺旋形的城堡這些東西,假如姐姐真的看見過實物,那
麼至少說明兩個問題,第一,她在那個世界不只是局促於一個地點,至少除了那個
藍月亮的城堡,還去過這些地方,才能親眼看見;第二,達什的這些畫表現的是同
一個世界,這也是他一直宣稱的。從這一點來說,每一幅畫就應該是一扇窗戶,展
現的是同一個世界的不同側面。”
“很好。”石定襄對這個少年越來越讚歎,即使他自己,在沒有聽過全部過程
之前,也未必能夠做出如此的推論。
“還有一個關鍵問題,”之佑受到鼓勵,越發興奮,聲音也不由提高,“我現
在好像明白你們剛才聽見我說著火的大河的時候的反應了。”他湊到新顏的面前,
盯著她的眼睛說道:“如果兩年前姐姐在火車上也看到了達什的畫,也就是那條著
火的河,那麼很有可能兩年前,姐姐就曾經進入過那個世界。這也就解釋了這兩年
來姐姐身上發生的種種怪異的現象。”
“太棒了!”定襄忍不住大力鼓掌,“之佑真的很有做偵探的天分啊。”
“這麼說我都說對了?”之佑被他一誇,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坐回到
沙發上。
“不能說是對了。因為我們沒有辦法證明這些推論。”定襄有著學者特有的嚴
謹,“但是我完全同意你的推論。”
“不過……”新顏也對弟弟的表現非常滿意,只是在定襄的面前,有所矜持,
只是讚賞的微笑,“還有一些問題不能解釋,第一,如果我以前曾經進入過那個世
界,為什麼一印象都沒有?而這一次卻記憶猶新?第二,跟我同包廂的別的人,之
佑你記得吧?那一家子,為什麼他們不會被帶到另外的世界去?為什麼只有我?第
三,達什的畫即使不是主流,也曾經廣泛發行,如果真的是溝通兩個世界的門的話,
應該有很多別的人也有類似的經歷才對啊,可是好像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樣子。”
“嗯……”之佑剛往嘴裏送了一口蘋果,連忙咽下去說:“別人就算進去過,
不說的話說也不知道啊。或者姐姐你運氣特別好也說不定。”
“這叫運氣好嗎?”新顏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轉向定襄,神情更加嚴肅:“還
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我記得很清楚,進入那個世界之前曾經看過一次表,當時的
時間是淩晨三點一刻,而我回來的時間,一點也沒有變,還是三點一刻,看來兩個
世界的時間是不一樣的。”
“也不一定。”定襄沉吟道:“你不是說陟遊把你推進銀光前說過,從哪里來,
回哪里去,時間地點都不會改變。或者,只有在特定的時間和地點,門才會打開?
所以即使你在那裏逗留了將近一天的時間,通過門回來的時候,還是在原處。”
“有道理,這也就解釋了很多不能解釋的問題。”新顏的手不由自主撫上胃部,
醫生說那裏的傷口至少有三年的歷史,如果她在那個世界的時間超過三年,而回到
這個世界的時間沒有變的話,就可以解釋了。只是……更多的問題湧上來,到底這
些傷口是怎麼來的呢?會不會跟鳳凰城有關係呢?為什麼,上一次的事情一點都不
記得了?
“姐,姐……”忍了很久,之佑終於忍不住問道:“你進入另外的世界,到底
那個世界是什麼樣的?說來給我聽聽啊,我都快好奇死了。”
新顏眨眨眼,說:“我見到了你,還有爸爸。”
“啊?”之佑愣了半天,才追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快說來聽聽。”
新顏剛要開口,書房的門突然被推開,滿臉疲憊的寇教授低頭進來。幾個年輕
人連忙站起來,“爸,你回來了。”
寇教授一怔,仿佛這才注意到他們:“啊,你們都在阿。在聊天嗎?定襄你也
在阿。”
“啊,是,跟之佑小弟聊天真的很有趣。”不知為什麼,定襄沒有說來這裏的
本意,反倒順理成章的啦出之佑做藉口,當事人之佑當然于有榮焉,不會反對。而
新顏則根本沒有注意他話裏的玄機。定襄看看表:“已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可是……”之佑意猶未盡:“剛才不是……”
“後面的話,你姐姐跟你說就行了。我們可以下次再聊。你爸爸看來有工作要
做啊,我們還是不要打擾的好。”
“是啊,”新顏附和:“爸還有事情要做吧。”
“唉,沒辦法。”寇教授苦笑著搖頭,“自從讓我擔任院長,亂七八糟的事情
就多了很多。其實我跟上面說了不少次了,我不是行政人才,還是專心做學問的好,
可是沒辦法……”他一邊說著,一邊在書桌後面坐下,“結果行政占了大部分時間,
教學的事情反倒成了次要的。”
新顏看著父親滿面無奈的樣子,不知為什麼突然想起白隼堡主,那個跟父親一
模一樣,但是卻可以在他的領地內安心做學問的人。一想到白隼堡主,就不由自主
想到那個灰色的冰雪倀燈,新顏心中一陣不快,趕緊招呼弟弟一起送石定襄出門。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