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雲荒山半山腰上,一片燦金色的屋瓦連綿,金色鳳凰的旗幟高高飄揚。這
裏是鳳凰城最高的地方,從任何視窗望出去,都可以遍覽鳳凰城全貌。這裏就
是鳳凰城主的居處,梧桐宮。
叢惟最常逗留的地方,除了園圃中寬廣如海的葡萄田外,就是梧桐宮最高
處的摘星樓了。摘星樓,顧名思義,樓高白尺,伸手幾乎可觸星辰。摘星樓與
其說是樓,不如說是亭。與螺旋城堡中的密室不同,這裏的窗戶幾乎和牆一樣
寬廣,若將四面窗戶同時敞開,那就跟亭子沒什麼區別。
叢惟最喜歡在這裏臨窗而坐,無論風霜雨雪,一任窗戶大開,絲毫不以為
意。就好像現在這樣,屋外斜風細雨,似乎覓見了絕佳的落處,悠哉遊哉地逛
進來,沾濕屋內諸樣事物後,才飄飄然地落下。
叢惟半躺在竹榻上,黑色衣袍的襟口大敞著,露出精壯蒼白的胸膛。他胸
前的傷口剛剛處理好,敷著黃金色的藥膏,因為被命令不能隨便動彈,所以只
好半無奈半認命地躺著。
“看來有人想要你的命啊。”身著草青色長服的男子洗乾淨自己的手,一
邊用柔軟的布巾擦著,一邊在叢惟身邊不遠的地方坐下。
“看來是這樣。”叢惟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情,“殺了我,就能取代我成
為這個世界的主宰。身為鳳凰城主,這樣的事情每年都要經歷幾次,不是什麼
新鮮事。”
“殺了你就可以嗎?”師項微蹙起眉,不解地看著他:“怎麼會有這樣傳
言?”
這樣的問題是不會有答案的,叢惟冰藍無波的眸子靜靜看著窗外籠在淡淡
煙雨中的鳳凰城。細雨飄飛,雨絲侵入室內,很快將所有的事物都蒙上了一層
細密的水霧,然而屋中的兩個人似乎都早已習慣,不以為意。
青鳶捧著美酒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這樣的情形。她略微擔憂地看了看叢惟
被雨水打濕的傷處,走過去要將窗戶關上。
“別關。”叢惟語氣雖然溫和,卻不容置疑:“關上窗戶,在這裏呆著就
沒有意義了。”
青鳶遲疑,朝師項看去,好像希望他來勸說主人。師項當然明白她的意思,
笑著說:“你家主人的性子你還不知道嗎?隨他去吧。你們鳳凰城肯定有上好
的冰魄,你去拿一塊來。”
青鳶點點頭離去,居然沒有問准叢惟的意思。
叢惟微微苦笑,“若說這世上還有誰有可能取代我的,大概就是你了。連
青鳶都對你惟命是從。”
“那是因為她知道我絕對可以信賴。如果我心中有一絲不軌,只怕根本近
不了你的身。”師項取過美酒,自斟自酌,醇香的酒液仿佛有生命一樣在他口
中流轉,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留下暖暖的熱意。他閉著眼細細的品著,只覺
余香滿頰,整個人都似乎隨著熱意在周身的蔓延,被柔軟舒適的雲團包圍。
“真是好酒啊。”他讚歎了一句,好像害怕那酒香趁機溜走似的,半天都捨不
得再開口,一逕沉浸於口舌享受中。
叢惟好笑地看著他,“新釀的,你要喜歡送你兩壇。”
“兩壇太多。放得太久,等喝到第二壇就不香了。”
“你回來,每天都有新釀的酒喝。”
師項停下來,注視著手中空杯,微微一笑,轉向他:“你這是在要求我回來?”
叢惟淡淡道:“只怕,你是不會回來的。”
“為什麼?你這麼肯定?”
“跟著我,你只是鳳凰城主身邊的智囊師項,風采光芒都被鳳凰雙翼掩蓋;
離開我,現在的你是名滿天下,連鳳凰城主都對之另眼相待的高士師項,人人敬
仰的達者。所以,你不會回來的。”
這樣清晰透徹的話,被他如此平淡陳述出來,聽在師項耳中不由一陣怔然。
認識眼前這位元主宰者,已經有很多年,一開始他作為老師,來給年幼的鳳凰城
主教授治理天下的道理;後來,逐漸地,他成為鳳凰城主身邊不可或缺的要員,
調遣人事,出謀劃策,處心積慮以自己的智慧換取崇高的地位。他與這少年的關
係,亦師亦友,一直以來他以為是自己對他的幫助更多些,誰知道……半晌,他
回神,清了清喉嚨問道:“當初我離開,你沒有阻止或者挽留,是不是已經看清
這一點了?”
“我哪里有那麼厲害?只是想著佔用了老師這麼多年的時間,作為報答,只
能儘量達成你的願望而已。”叢惟臉上的笑容轉瞬即逝,冰藍的眸子深不可測,
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麼無奈的事實,他看著淺灰色的天空,喃喃道:“幫別人達成
願望,不就是我存在的全部理由嗎?”
不知為什麼,師項突然有了一種不安的感覺。眼前這個人,就這樣不動聲色
的主宰著這個世界,那雙冰藍的眼睛,看起來清澈無波,此刻卻讓他升起一種因
為無法探知深淺而產生的顫慄。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師項驚覺這麼多年來,竟從
來也沒人能真正摸明白。或者,只除了一個人……。他迅速搖了搖頭,把這個念
頭驅逐開,他站起來,走到叢惟的榻邊,單膝跪下:“無論在哪里,我都只向你
一個人宣示忠心,請放心。”
冰藍色的眼睛從遠處收回來,安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被世上所有人以“師”
相稱的男子,叢惟點點頭道:“我們下盤棋吧。”
師項松了口氣,知道對方接受了自己的宣誓。隨即腦中怵然一驚,不明白自
己為什麼會對他的態度如此誠惶誠恐,即使當年追隨他左右的時候,也沒有這樣
過。
叢惟似乎對他曲折婉轉的心思完全沒有察覺,看了看自己裹著白布的傷處,
問他:“我能坐起來了嗎?”
師項猛然回神,連連點頭:“應該沒事了。”他站起身,迅速拋開腦中零亂
矛盾的雜念,整理思緒,眼中瑩光漸聚,整個人一瞬間恢復神采。
青鳶捧著一個水晶匣子進來。叢惟微微一笑,說:“來得正好,就用冰魄吧。”
他伸出手,隔空一握,那個水晶匣子已經到了他的手中。掀開蓋子,只覺一陣刻
骨的寒意在周圍彌漫開來,所有的人都生生打了一個寒戰。
原本滿室飄飛的雨絲突然之間全部凝結成冰,懸在半空中,一根根又細又長,
仿佛被拉直的蛛絲,斜斜停留在空氣中。師項伸出兩根手指,拈住其中一條,微
一用力,“叮”得一聲輕響,那條冰絲斷裂成晶瑩冰末,散落在地上。他點頭對
青鳶笑道:“果然是最上乘的冰魄,你看這雨絲,粗細勻稱,體態剔透,分明是
在最短的時間內被凝結的。”
叢惟指尖遙遙一點,他面前的一條冰絲平平橫過來,再一條筆直豎在其上,
然後第三條縱向與前面兩條的交角交彙。他指尖如飛疾點,滿室的冰絲縱橫飛疊,
不一會就在面前搭起了一個縱橫豎各有十九條冰絲,總共六千八百五十九個交彙
點的立體棋盤。
這樣的棋盤,比尋常的十九路平面棋盤繁複了何止百倍,師項是棋中聖手,
一看見這樣的棋盤立即眼中放光。他摩拳擦掌,一口飲盡杯中酒,笑道:“只有
城主才能做出這樣的棋盤。離開鳳凰城,最大的損失就是無棋可下啊。”
叢惟抿了一口酒,臉上也顯出興奮之色,道:“那今天就好好殺一盤。青鳶,
你來吧。”
青鳶點點頭,吹出一聲短促的口哨,只聽窗口一陣騷動,嘩啦啦飛進一黑一
白兩隻拳頭大的鳥。叢惟看著師項說:“我不如你,還是老規矩,我執黑吧。”
黑色的鳥飛到叢惟手邊依著他的手掌,低聲咕咕鳴叫。撫摸著鳥的羽毛,沉
吟良久,叢惟突然出手,握住黑鳥的雙腿,將鳥嘴對準棋盤飛快一點,雨水凝結
的透明冰絲上就留下一個黑色的圓點。
師項笑道:“起勢不錯。”揮出白鳥。
青鳶在一旁看著,立體棋盤的八個角很快就佈滿了黑白的棋點。
陟遊進來的時候,棋盤已經被黑白勢力分割成幾大塊,黑子明顯處於劣勢,
深入白方的一角上下左右及前方被包圍,敗象已現。
叢惟皺著眉,苦思對策,半晌終於放棄:“輸啦,比你還是差遠了。”他放
下手,黑鳥頗為失望,咕咕叫了兩聲,振翅從窗口飛走。而白鳥則迫不及待掙脫
師項的手,一頭紮進棋盤,把滿盤的黑白棋點當作戰利品一樣,大模大樣地啄食
起來。
陟遊拍著手說:“城主屢戰屢敗,小黑要餓死了。”他走到棋盤跟前仔細研
究,“可惜沒有趕上激烈的地方。”白鳥篤自上下忙碌翻飛,享受它的饕餮大宴。
陟游伸手抓住白鳥,一邊拍拍它的腦袋,一邊笑道:“你先別急,讓我看看
前面的。”白鳥被他一拍,伸著脖子愣了一下,不情不願地撲楞翅膀照著順序又
將那些棋子吐出來。
叢惟心情甚好,微笑道:“你別折騰它了。事情辦的怎麼樣?”
說道正經事,陟游只好放過白鳥,說道:“總共抓到了三隻夜魅。我帶來一
個人。”
“哦?”
門口進來一個銀盔武士,快步走到叢惟面前跪下。陟遊道:“這是西城衛隊
的隊長,三隻夜魅都是他帶人抓到的。”
“能抓到夜魅,也很厲害啊。”叢惟一手支著下巴,冰藍色的眸子在他身上
打量,“我記得你的名字,你叫赫藍對不對?”
銀盔武士吃了一驚,他清楚記得從不曾當面與叢惟交談過,怎麼也想不到高
高在上的鳳凰城主竟然會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時間激動,感慨,興奮種種情緒一
起湧上來,百感交集,顫著聲音答道:“是。”
“剛才是你在城牆上指揮放箭的嗎?”
“正是小人。沒想到反幫了倒忙。”
“你做得很好。”叢惟寬言安慰他,又問:“抓夜魅傷了幾個人?”
“那夜魅異常凶頑,小人屬下七死,十一傷。”赫藍重重垂下頭去。
“這麼厲害?”叢惟有些意外,與來到身邊的師項對視一眼,面色漸漸沉下去。
師項接著問:“那抓到的那三隻夜魅有沒有招是誰指示的?”
赫藍搖搖頭,面有慚色:“那些夜魅都被人封上了離亂咒,小人解不開……”
“離亂咒?”叢惟想起那些夜魅被銀箭射中又分裂重生,恍然道:“難怪…
…”他沉吟了一下,對赫藍道:“夜魅是這世上最陰寒低鄙之物,如此成群出現,
必然受暗咒驅使,你們沒有能力防禦,與之相鬥難免損傷慘重,以後還是不要逞
強了。”
赫藍知道他是針對死傷的幾個手下而言,心中感動,一一應下,然後才站起
身來告辭。
叢惟見他身材壯闊,眉目硬朗,處事恰當,非常滿意,於是道:“從今天起,
你調任梧桐宮護衛,在我身邊做事吧。”
師項眉間一動,沒有說話。叢惟讓赫藍下去,才問道:“你好像有話說?”
師項苦笑著搖頭:“我已經離開鳳凰城了,有些事情還是不要插手得好。”
若按常理,叢惟總要說句不介懷之類的話,讓師項繼續暢所欲言的。不料他
只是點點頭,竟然真的贊同對方的話,說道:“我倒是想聽聽你對夜魅這件事情
的想法。”
師項望向陟遊,“銀鳳大人怎麼看?”
“離亂咒好像只有北方蔥河,南方羅河兩個地方的人能用吧?”
師項點頭:“對,離亂咒要用一種宸魚內臟作為引子,這種宸魚只產在蔥河
跟羅河中。”
陟遊一拍雙掌,“這就對了,肯定是上羅河幹的。自從他們分裂成上下羅河
之後,就不老實。”他用指頭抵著鼻尖,想了想,又有些疑惑:“可是,他們為
什麼要這麼幹?”
師項與叢惟對視交換了一下目光,眼中有讚賞之色,“是啊,他們為什麼要
這麼幹?聽說近來有人傳言,刺殺了城主就能取而代之,會不會?”
“是啊……”陟遊的面色夜凝重起來,自己走過去倒了一杯酒喝下去,“就
這兩年,有過好幾起行刺了。也不知道哪里來的流言,雖說憑他們根本沒可能得
逞,可是總讓人不得安生。何況……”何況叢惟對這些行刺的事件毫不放在心上,
有些刺客甚至不加處罰就放走,也不願意加強身邊的護衛,這就更讓人擔心了。
只是這樣的話,卻不方便說給師項聽,因此話說了一半,就咽了回去。
“何況?”師項追問。
“哦,何況這次夜魅行刺,斷然不是為了要取而代之。”陟遊不動聲色的掩
飾過去。
“為什麼?”
“就算流言是真的,要取而代之,也要親自動手才行。這些夜魅手段陰毒,
招招致命,如果城主真的死於夜魅之手,那夜魅豈不是成了這個世界的主宰?這
才真是笑話呢……”他說到這裏,忍不住哈哈大笑,笑了兩聲又頓住,百思不得
其解:“那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一直在坐在旁邊安靜地聽他們兩個人推論的叢惟突然問道:“倀燈那裏有什
麼動靜沒有?”
“已經動身去煙羅城了,大概再幾天就到了。”陟遊忽然會過意來,“城主
的意思是,有可能是倀燈指示的?也對啊,倀燈跟上羅河一向來往甚密。”
“應該不會。”師項反對。
“為什麼?”陟遊不知不覺已經喝下去好幾杯酒,臉上微微現出紅色,眼睛
卻越發明亮矍鑠,“我們不是一直猜不透他要去煙羅城的用意嗎?會不會就是因
為策劃了這次刺殺,所以提前離開,以示與事件無關?”
“倀燈是什麼人?”師項神色肅穆:“我和他相交也有不少日子,他的心計
之深沉,大概無人能比。”不知為什麼,說這話的時候,他突然不由自主朝叢惟
瞟了一眼。這完全是無意識的動作,他自己卻立即驚覺,暗暗冒出冷汗,是不是
因為他覺得這位鳳凰城主的城府,比那個倀燈還要深許多?他不敢深想下去,只
覺得光是有這樣的心思,都是對叢惟的冒犯。
叢惟卻仿佛沒有注意他們兩個人的辯論,手肘支在扶手上,托著腮,不知在
想什麼,眼睛的焦距透過牆壁,落在無人可知的地方。
師項繼續說:“恰好在要赴任煙羅城的時候發生這樣的事情,任何人都會想
到他的嫌疑最大。如果真是倀燈策劃的,那麼他此刻應該還留在白隼堡,以示清
白。而如果他若無其事的動身的話,很有可能他真的不知情。”
“難道真的與倀燈無關?”陟遊氣餒,“可是我怎麼總覺得這件事情透著古
怪?。”
“倀燈未必沒有干係。”叢惟忽然開口,“只是他的命握在我的手裏,刺殺
我他一點好處也沒有。”
師項沉吟:“會不會……上羅河有什麼別的內情呢?”
陟遊咕的一聲又灌下一杯酒去,說道:“在這裏猜,也猜不出來。不如我親
自去看看,他們到底搞什麼鬼。”
叢惟知道陟遊的性子好動,一向坐言起行,只怕早就在等機會說這句話了。
想了想,他點點頭道:“也好,反正你腳程快,就再跑一趟吧。還有一件事情……”
陟遊走到門口,回過頭等他說下去。
叢惟說:“白隼堡那邊的眼線一直沒有傳回消息,你也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吧。”
“對了,”這一說陟遊想起來了:“剛才看見黎殷,她還說起這件事情呢,
說派到白隼堡的小丫頭失去聯繫好幾天了。”
師項看他離去,笑著說:“如今陟遊也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是啊……全靠他了。”叢惟有些心不在焉,忽然揚聲道:青鳶,你來。”
全身裹在黑布中的女子悄無聲息的出現在門口。叢惟對她道:“你快去追上
陟遊,讓他多帶幾個人去。”青鳶立即領命而去。
師項詫異地問:“難道會有危險?”
叢惟面色凝重地點點頭:“我原本以為白隼堡那邊只是沒有動靜,剛才陟遊
說是失去聯繫了。我想白隼堡是一定出了什麼事。”
“莫非真是倀燈?他到底想幹什麼?”師項也百思不得其解,“我一直很在
意的是,那個鼓動別人來行刺的流言,會不會也是倀燈放出來的?”
叢惟目光黯下來,沒有說話。
師項拿起酒杯在手中把玩,貌似不經意地感歎:“其實,當初直接除掉他,
不知省多少事情。當時我就說過,留下這個倀燈,後患無窮啊。”
叢惟苦笑了一下,不知是要解釋給師項聽,還是自言自語,喃喃道:“他是
唯一可以看到那邊的人?。”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