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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梧桐原,顧名思義,跟梧桐樹有些或多或少的聯繫。如果從上空俯視的話, 這個坐擁著鳳凰城的平原,有著梧桐葉子一樣的形狀。另外一種風行的說法是, 如果把鳳凰城所在的梧桐原是這個世界的心臟,那麼煙羅城就是刺入這心臟的 一把尖刀。在梧桐葉的下緣,連接葉柄的部位,高出周圍近十丈的梧桐原,在 這裏向內凹進去,形成一個由正北-西南和正北-東南兩道山崖夾成的谷地,煙 羅城背靠著深谷,面向鳳凰城的方向,坐落在梧桐原上。 像世上所有其他的城池一樣,煙羅城也面朝著鳳凰城的方向。因為與鳳凰 城近在咫尺,在煙羅城中,站在地勢稍微高一些的建築頂上,就可以隱約看見 鳳凰城高大的黑色城牆輪廓。 由於特殊的地理位置,歷代以來,多數時期煙羅城都處於鳳凰城直接管轄 之下,很好會被分封給別的領主。鳳凰城會直接任命被稱作城守的官員管理煙 羅城中的具體民生事物。與領主不同,城守必須直接向鳳凰城負責,並且隨時 有可能被調任別處,而不會像領主那樣終身擁有對城池的支配權。也就是說, 城守的管理的城池,屬於鳳凰城,而領主的城池,則屬於領主自己。 這個世界對於領土的所有權不世襲,僅只一代。領主如果死亡,那麼他所 在的城池就會被鳳凰城收回,派城守管理,直到下一任領主被認可。歷史上也 有過城守管理出色,鳳凰城認可其功績將其所管轄的城池分封給他的例子。比 如煙羅城背對著的三大勢力,音閭州,?繼堡和雨織城的領主,就都曾經是當ꘊa的城守。 這樣的安排是有道理的,因為城守都石由鳳凰城出身的,可以說是鳳凰城 的嫡系直屬,除了鳳凰城本身的軍力外,這三個地方可以說是鳳凰城的近畿護 衛。 “所以陟遊和我都認為就算把煙羅城交給倀燈,還有這三城看著他。何況, 煙羅城並沒有兵力。”叢惟冰藍色的眸子注視著空氣中由深紅色酒液凝出的幾 座城池的方點陣圖,淡淡的說了這麼一句,垂下眼,將手中的酒杯送到唇邊, 輕輕抿了一口。 站在他身後,身穿青草色袍服的溫雅男子禁不住微笑:“是,這次陟游去 煙羅城找我之前,已經去過三城,據他說三位領主向他保證會仔細看著煙羅城 的動靜了。” “只是要勞動你離開隱居之所,並非我的本意。” “哪里話。”師項輕聲反駁,“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的安全著想。畢竟倀 燈想幹什麼,現在大夥都還摸不透。” 叢惟抿起嘴角,說:“我倒是很想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到底曾經相處多年,雖然沒有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寒意,師項卻分明從 他清泠聲音中分辨出某種冷冽肅殺的氣息來。他心中一凜,知道眼前這個黑袍 少年,遠非如外界所紛傳的那樣因為鳳凰雙翼折損的事件而意志消沉,一蹶不 振。 想起離開煙羅城的時候,陟遊不無擔憂的告訴他,主人身上已經看不見當 初飛揚風發的氣概了。那種奇妙莫名的感覺再次升上來,連侍從身邊的銀鳳都 誤會他真的消沉下去,鳳凰城主的深沉讓他不禁在心底深處產生一種不安。他 到底有什麼打算? 師項的目光移到酒紅色的地圖上,輕聲笑道:“部署三城,使之成為鳳凰 城的護衛,這還是當初朱凰在的時候,我們共同定下的策略。” 聽見他提起朱凰,叢惟回過頭來,冰藍的眼睛盯著他看,如果冰河般清澈 的寒芒,毫不掩飾地落在師項的臉上,仿佛要看清楚他心底的真意。 饒是師項一向沉靜從容,在這樣探究的目光下也不禁退縮。“叢惟……” 仿佛認輸了一般,他輕聲喚出對方的名字。 叢惟淡淡一笑,暫時放過他。揮手讓地圖消失,眼前清明了許多,叢惟望 著窗外連綿到天邊的葡萄藤海,忽然道:“朱凰,回來過。” 師項一怔,這樣的話題一向是兩個人之間的禁忌,他不明白對方的用意何 在,想了一下,才小心道:“是,我聽陟遊提起過。”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叢惟語氣不變,話外卻仿佛有不盡的感慨,聽在師項耳中,心頭不禁一緊。 若換了陟遊在他的位置上,多半不會有什麼想法,到底要年輕許多歲,而且陟 遊的性格朗闊,向來不習慣揣度別人的心意,也因此,叢惟在面對陟遊的時候 也不由會坦誠幾分。 而師項不同,他向來以心思婉轉縝密著稱,兼且當年曾與叢惟有過爭執, 縱然這次回來取得對方諒解,總難免心中踟躅,分外敏感小心。此時突然聽他 提起這樣的事情,一時間竟沒有把握應該如何回應,才不會招致對方猜疑。躊 躇著,他問:“怎麼會這樣?” 叢惟卻不在意他的反應,一逕說下去:“這是她自己選擇的。” “自己選的?選擇什麼都不記得?” “是阿……”叢惟望著天空深處,臉上現出苦笑:“她要徹底斬斷與這個 世界的關係。選擇把我們全部忘掉。” 猛然聽見這樣的事情,師項愣了足有幾個瞬間,才失措地問道:“怎麼, 怎麼會是這樣?這麼說她是自己離開的?” 叢惟的目光收回來,看著他微笑,那笑意深處蘊含的某種情緒讓對方心慌。 叢惟問道:“你以為是我放逐了她?” “我……”何止是他以為,略位瞭解他們的人,幾乎都這麼認為著。難怪 陟游會擔心叢惟的消沉,他一定知道這個內情。這一瞬間,他突然不確定起來。 為什麼她要那樣做?難道真的無可選擇,或者是要借這樣的行動,來告誡他? “這就是她的選擇嗎?她寧願離開,放棄這一切,也不肯……”驚覺失言,師 項慌忙住口。一抬眼發現叢惟閃亮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自己。他有些懊惱 地避開,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心虛?以至方寸大亂。 “既然全部放棄了,為什麼還要回來呢?”叢惟喃喃地問,“是還放不下 呢,還是……”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看見一個鮮黃的影子從雲端深處沖出 來,慌亂地拍打著翅膀,朝自己這裏飛來。 叢惟軒眉起身,仿佛預感到什麼一樣,沉聲道:“不好!陟遊出事了。” 石定襄最近忙著學生答辯的事情,幾乎整天都泡在大學裏,沒有太多多餘 的時間。新顏跟他約了幾次,都因為臨時有事而取消,所以這一次索性提前通 知了一聲,到大學來找他。 臨出門前剛趕上之佑跟朋友打完籃球從外面回來,一聽說姐姐去見石大哥, 連澡也來不及洗,換了件衣服就要跟著去。母親氣得追出門外:“你個死孩子, 你姐姐去約會,你去做什麼?” 新顏不待弟弟回嘴,一把將他拉進電梯,把母親生氣無奈的臉關在外面。 之佑大笑,說道:“姐,我可真成了超級照明器材了。” 也找不出更好的見面地點,他們只好約在上次那個教工食堂。石定襄趕到 的時候,正好看見姐弟倆認正抬頭跟上次那個惹禍的服務員吳妹說著什麼,便 走過去。吳妹看見他,沒來由地慌亂起來,打了聲招呼匆匆忙忙跑開。 “你們在聊什麼呢?”定襄在姐弟對面坐下,看著吳妹離開的背影,含笑 問道。 “姐姐問她有什麼理想。” “厄?”定襄一愣,目光投向新顏,見她似乎沒有解釋的意思,於是問道: “那她有什麼樣的理想啊?” “她說……”姐弟互相看了一眼,神情古怪,最後還是之佑回答他的問題: “她想做一個首席大廚。” “哦?是嗎?”定襄一邊往自己的茶杯裏倒茶,一邊漫不經心地應著: “很不錯的理想嘛。” 新顏目光灼灼,看著他。 定襄不明所以,低頭看看自己身上,西裝領帶一絲不亂,口袋也伏貼平整, 沒有任何不妥,於是問道:“怎麼了?這樣看著我?” “啊,沒有……”驚覺失態,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好奇,你有什麼 樣的理想?” “對啊對啊,石大哥,你有什麼樣的理想呢?” “我嗎?”石定襄愣了一下,“還真沒仔細想過……” 之佑使勁起哄:“肯定有的,你最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呢?說說嘛,要誠實 哦。” 石定襄無奈縱容地笑笑,喝了一口茶,“讓我想想。我希望能以我的學識 博取別人的尊重。雖然如今我這樣的專業對於國計民生沒什麼大用,但是私心 裏也還是希望能在某些方面樹立聲望,並且利用我的學識來提出好的建議。” 他停下來,見坐在對面的姐弟那兩雙非常相似的眼睛以非常相似的目光看著自 己,忍不住笑起來:“你們這是什麼表情?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不約而同地,寇家的姐弟同時長長舒了一口氣,彼此相視而笑。“果然是 這樣,”說話的還是之佑,絲毫也沒有作為電燈泡的自覺:“上次跟姐姐討論, 我們猜石大哥的志向,果然是差不多的。” “哦?怎麼突然想起這樣的話題?”定襄問著,含笑明亮的眼睛朝新顏看 去,目光中蘊含著某種不為外人道的深意,那是男女之間所有特有的近乎於孔 雀開屏般的表達方式。高談闊論的之佑完全沒有注意,新顏卻看懂了,目光中 曖昧的情愫讓她的臉猛地一紅,不由低下頭去。 石定襄怎麼會放棄這麼好的機會,立即問道:“我知道之佑這傢伙的理想 肯定是出人頭地,那麼新顏,你的理想是什麼?” 之佑一聽他的話,正要問為什麼,聽見他問姐姐理想,連忙也跟著問: “是啊姐姐,你的理想是什麼?” “我?”新顏有些茫然,“我從來沒想過……” 類似的話定襄剛剛說過,當然不被接受,連定襄也跟著之佑催促:“那就 現在趕緊想一想,你最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最想幹什麼?” 新顏皺起眉頭苦想,腦中確實一片空白。她驚訝的發現,自己的確沒有任 何的理想,甚至沒有任何迫切想要實現的願望,似乎生存這種狀態,就是她生 活的全部。這樣的發現,足以讓她心頭發涼,臉上變色。 定襄察覺她臉色不對,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一瞬間,她原本就蒼白的 臉,幾乎是透明的,讓他以為她會就那麼融入空氣,消失不見。 “新顏,不想說就算了,不必勉強……”他有些擔心。 “不,沒事。”新顏勉強平復驚惶的心情,順著記憶回溯,“我記得上大 學的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像吉普賽人一樣無拘無束的浪跡天涯。那時候我瘋 狂的喜歡旅行,背著包,擠火車,餓了就啃麵包,渴了喝涼水,跟一群朋友跑 遍了大江南北。我是真的想做一個旅行家的,所以在大學就學了法語和西班牙 語,為的就是以後能到非洲和南美旅遊。” 定襄和之佑靜靜地聽著。這是她很少提起的,連之佑都不大瞭解。那時候 他還太小,只記得姐姐很少在家。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好像是突然間,不知道什麼原因,我突然對 旅遊失去了興趣。突然一下子,對任何事情都失去了熱情,也很少想以後怎麼 樣,也不再參加那些活動。然後我就畢業了,隨便找了一個工作,一直到今天。” 她沒有提遺忘掉的那三年,但是另外兩個人都明白。因為她的記憶是連貫的, 說起來在那邊的三年,完全可以作為另外的故事。 “一點理想也沒有了?”之佑有點不可置信。 “是,一片空白。”新顏要鼓起很大的勇氣,才能承認這一點。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重,定襄看著她,似乎在思考什麼。幾個人都不再說話, 陷入沈默中。 還是新顏,最先打破沈默,對之佑笑道:“你不是要來把你的推想說給定 襄聽嗎?怎麼不說話了?” “啊!對的,石大哥,對於姐姐去過的那個世界,我有了新的發現……” 他一口氣把他跟新顏所作的種種推論都告訴了石定襄,最後下結論道:“所以, 那個世界是用來實現我們夢想的。比如姐姐在那裏遇見了一個廚娘,而她在這 裏對應的人,就希望成為首席大廚。以此我們可以推斷,石大哥你在那邊所對 應的人,肯定是一個受人尊重,一言九鼎的人物。” “有道理。”定襄饒有趣味的點頭贊同,隨即提出質疑:“不過人人都希 望向上,就拿我來說吧,跟我有同樣志願的人肯定不會少,如果人人都一言九 鼎……”他沒有說下去,目光中的揶揄卻顯而易見。 之佑漲紅了臉,大聲道:“這個當然我們也考慮過了。姐姐不是說過嗎, 那邊有很多很多的勢力,想做王的人,都可以做王,像石大哥這樣成為軍師參 謀的人,也盡都可以有用武之地。” “嗯,”石定襄意識到自己剛才嘲弄的笑容刺傷了少年的自尊,不動聲色 地換上嚴謹的神情,說道:“很不錯的解釋,只不過還有一個問題,不知道你 考慮過沒有?” “什麼?”被新顏悄悄拽了拽袖子,之佑也覺得剛才有點失態,聲音總算 回復平穩地問道。 “如果照你那樣說的話,有著成為鳳凰城主這樣整個世界主宰的野心,這 樣的人應該是什麼樣的呢?” “這個……”之佑的思維一下子飛到了十萬八千里之外,“如果是在五十 年前,應該是希特勒吧。” 一句話說出來,幾個人同時一怔,新顏第一個忍不住笑起來。石定襄也沒 有料到這個少年的思維如此活躍,聯想如此豐富,一時也不知是感佩好,還是 無奈好,只好抑著笑意低頭喝茶。 “你們笑什麼?”之佑不服氣,看看兩個人,解釋道:“我都說了,如果 是五十年前啊,如今不一樣了,說不定會是聯合國秘書長……不對,他沒有實 權。若說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利的人,大概應該是美國總統了吧。”說到這裏, 他自己也覺得滑稽,撲哧一聲笑出來,“不對不對,我可不希望給美國總統打 雜。” 石定襄好容易把茶水咽下去,整理表情,認真地說:“你現在的思維方向 錯了。” 之佑安靜下來,聽他說。 “第一,一個人的身份地位,跟他的野心理想沒有必然聯繫。權力大的人, 未必野心就大,當然多數時候權力會刺激人的野心,但是總還有例外。也就是說, 不論是美國總統,或者是清潔工,都可能有成為世界主宰的野心。從這一方面來 說,這個世界是公平的。第二,那個世界,如果真的存在的話,是我們這些人野 心夢想的體現,而不是相反。也就是說,你可以通過我們這些人的理想,推斷那 邊對應的人的情況,但是反過來卻行不通,你無法通過那邊的人的狀態,來推斷 這邊的本體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樣的話有點繞,之佑要咀嚼一會才能完全消化。他有些不好意思,撓撓亂 七八糟的頭髮,訕笑道:“出洋相了……” 石定襄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如此一說我倒覺得有趣。每個人都有做夢 的權利,但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實現這些夢想;而如果那個世界真的是實現人們 的夢想的話,倒的確是一個完美的理想國度啊。只是,在我們這個世界,之所以 不可能實現每一個人的夢想,不止是因為社會制度不公之類的因素,還有許多許 多其他的因素在起作用,而正是這些因素構成了我們這個社會的自然本性。也就 是說不能實現每個人的理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反過來說,既然不能實現每個人 的理想這樣的事實是合理的,那麼那個世界裏能夠實現每個人的理想就是不合理 的。這一點很值得深究啊。” 他說完,一抬頭,發現坐在對面的姐弟兩個人直直看著自己,怔了一下,自 我解嘲地笑道:“哎呀,真不好意思,鑽牛角尖的老毛病犯了。” “啊,沒什麼。”新顏連忙搖頭,“你說得很有道理,所以我想事情應該不 會像我們想像的那樣簡單。” 之佑也連連點頭:“石大哥,還是你厲害啊,一下子想到這麼多。” 石定襄微微笑了一下,“不過我說的只是以常識推測,而有時候,我們的視 野恰恰是被常識給局限了。他向後靠在椅背上,眼中光芒閃動,一面深思,一面 說:“也有可能,事情原本很簡單,被我們給想複雜了。有鳳凰城主這樣一個超 脫所有人之上的存在,或許就是為了彌補那個世界的不合理性。也就是說,鳳凰 城主之所以主宰那個世界,可能並不是因為有強大的實力,而是從一開始就被賦 予了某種使命,維持那個世界在合理的範圍內運轉。這就是所謂的天命吧。”他 頓了頓,說道:“我現在真的很好奇,那個鳳凰城主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