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叢惟站在摘星樓的窗邊,垂目看著腳下淹沒在雲荒山巨大陰影中的梧桐宮,紫色
的長髮在頰邊無風自揚。青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開口:“城主,
青牛已經準備好了。”
“白隼堡那邊還沒有消息嗎?”
“還沒有……黎殷也一直沒有消息。”她頓了頓:“您真的要讓朱凰大人去白隼
堡嗎?”
叢惟回過頭來看著她,微微苦笑:“除了她,還有誰能救出陟遊呢?”
“我……”
青鳶剛吐出了一個字,叢惟面色突變,斷然道:“不行!”
他迅速離開窗口,走了幾步,在房間中央停住,略微緩了緩口氣,又說了一遍:
“你不能去。”
“可是朱凰大人會在那裏完全想起以前的事情,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她就還是要離開,你想這麼說,對不對?”叢惟溫和地笑了笑,目光投向
窗外暗金色的天空,“離去或者留下,早在當年我就已經讓她選擇過了。我不能阻止
她回來,卻可以把她送回去。”
震驚的神色從青鳶如夜色般深沉的雙眸中流露出來,仿佛被嚇到一樣,她結結巴
巴地重複著聽來的話:“把朱凰大人送回去?她好不容易才回來,您不是還為她重塑
了青牛嗎?為什麼又要把她送回去?”
叢惟眸光轉而深沉,他緩緩地說:“因為她本就不屬於這裏。青鳶,我生而為這
個世界的主宰,你是鳳凰城主人的影子,這就是我們生來就被賦予的命,無論我們是
否樂意接受,都無從改變。新顏她也一樣,她不屬於這裏,無論我們是否渴望有她在
身邊,甚至無論她本身怎麼想,都不能改變她始終要回去的結局。”
金色的光落在他的身上,給那張蒼白的臉龐染上一層柔和的光暈。這個時候的主
宰,仿佛被夜光洗淨了鋒銳的氣息,回復月光般的澄澈。青鳶看著,有一種莫名的感
動,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第一次見到當時只有七歲的主宰的時候。時光的瞬間的錯亂
驟然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青鳶不及細想,脫口問道:“莫非這就是當初她要離開
的原因?”
“或許吧。”叢惟的笑容中更多的是無奈,“如果發生的一切事情,最終的結局
是她的離開,那麼只能說是命定的了。”
究竟是些什麼事情,有些青鳶是知道的,有些卻不大明白。
新顏不確定這是不是夢境。她閉上眼的時候,看見了那個人。火紅的衣袍,飄揚
的長髮,晴空下如躍動的火焰一樣躁動著,渾身上下充滿了耀眼的活力。那張臉,半
是熟悉,半是陌生。起初的一刻,她以為自己是在照鏡子,然而很快就確定,那雙眼
睛中閃動的飛揚熱烈的光芒,永遠無法在自己的眼中找到。
是蔻茛。她明白了。這個仿佛燃燒著的自己,就是人們口中若隱若現,無限神秘
的朱凰蔻茛。怎麼會見到她?是魂魄入夢嗎?
不知什麼原因,蔻茛如火般飛揚的笑容突然凝固,繼而隱去,仿佛被烏雲遮住了
陽光一樣。新顏沒有疑惑太久,她看見了叢惟。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不說話,仿佛在較量著什麼。叢惟清冷的表情所散發出
來的寒意如此陌生,讓新顏不寒而慄。終於,蔻茛深深吸了一口氣地問:“你知道了?”
叢惟寒著臉,無聲地點頭。
蔻茛臉上出現一種奇特的笑容,她用很慢很慢的聲音,仿佛挑釁似的說:“我找
到了,我要走了。”
“你不能走。”叢惟淡然回答,不是要求,甚至不是命令,只是單純地陳述事實:
“你不會走。”
蔻茛猛然仰起頭,背風而立,長髮如黑色的火焰包裹住她的身體,她桀驁地笑著:
“你有本事的話,就來阻止我吧。”
叢惟不語,盯著她看,眼神異常淩厲。新顏暗暗心驚,她曾經將叢惟的眸子形容
做結了冰的湖面,寧靜深沉。而此刻,蔻茛的無禮仿佛成了冰錐,他的目光借著碎裂
變得無比鋒銳起來。這樣的叢惟,新顏從來沒有見過,即使是在遙遠的記憶最深最黑
暗的角落裏,他也從不曾這樣過。新顏覺得,如果自己被這樣的目光緊盯的話,不用
片刻,一定會被淩遲。然而那個火一樣的女子,卻能夠在掀起驚濤駭浪的冰淩中飄然
而去,毫不將這個鳳凰城主人放在眼內。
叢惟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淡淡地笑著,“我不會讓你離開的。”
新顏突然一震,那樣冷酷的笑容,那樣輕慢的態度,仿佛一切的人和事都只是他
掌中的玩物而已。這一刻的叢惟如此陌生,與她認識的那個,截然不同。或許,這就
是蔻茛要離開的原因吧,如果換作自己,也定然要逃離的。新顏突然覺得疑惑,究竟
叢惟是改變了?或是只是掩藏了自己的真面目?她身體一陣發寒莫非人人隱諱不提的
蔻茛的下落,就跟這個冷酷而志在必得的笑容有關嗎?
猛然睜開眼睛,透過棱花視窗浸潤進房間的夜色湧入雙眼,新顏發現自己身上也
罩著一層寒霜,寒意無言地浸潤著她的,絲絲入骨。她緩緩坐起身,在光線無法涉足
的角落裏捕捉到那股存在感。“是你嗎?”最初的詫異過後,微笑爬上唇角。
“你怎麼知道?”如湖水般清澈的聲音中並沒有太多的驚訝,反倒語氣中的熟稔
與他周圍冰涼的氣息交融在一起,竟然令人奇異的感覺到溫暖。
新顏一時沒有回答,專心感受著這一刻心頭突來的淺淡喜悅,“剛才我夢見你了,
還有蔻茛。你們……似乎鬧翻了。”
那邊靜了一會才說:“那不是夢。”
“那麼就是記憶咯?”新顏了然。不知道是屬於誰的記憶,通過身體的接觸流進
了她的腦中。白天人事紛雜,那些記憶混雜在一起,難以理清頭緒。到了夜深人靜的
時候,其中最具震撼的就自然而然地佔據了整個心思。
“也不是你的記憶。”他的聲音似乎有些僵硬,“是另外一個在場的人的記憶。
你們……從來沒有見過面。”
“難怪覺得那樣的你有些陌生……”話說到一半突然品出他話中的意思:“你說
我跟蔻茛從來沒有見過是什麼意思?因為她離去,所以你把我弄到了這個世界?”
叢惟從黑暗中走出來,讓光線落在的臉上,冰藍色的眸子停留在她的身上,目光
中帶著微涼的悲哀讓她說不下去。“讓你捲進這個世界的紛爭,是我最大的錯誤。”
他伸出手,隔空描畫她臉龐的輪廓,微笑中卻帶著絕望的滿足:“可是我卻很自私地
慶倖這個錯誤。”
有那麼一瞬間,新顏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他眼眸深處的閃爍的光芒讓她幾乎忘
記了一切,一頭紮進那一片望不見底的深意中去。叢惟卻只給她片刻的沉迷,旋即不
動聲色地移開目光,將她拉回到現實裏來。“我來找你,是想請你幫忙的。”
新顏看著他。
“還記得陟遊嗎?”
那個月光一樣的孩子。新顏笑了,“他是我弟弟的夢想吧。聽說他失陷在白隼堡,
你是想讓我救出他嗎?”
“跟我來。”叢惟向她伸出手。
他的指尖修長,觸感沁涼,只在皮膚下極深的地方,有絲絲體溫透出,使生命得
以維持。新顏微微吃了一驚,驀地將他整個手掌握住,“你的手,好涼。”
時間停頓,記憶湧入,她看見一片璀璨的星空。天鵝絨一樣的夜空上,鑲嵌著星
星點點柔和的光芒,將夜空的顏色,染作了深邃的藍。新顏感覺到一股強大吸引力撲
面而來,將她全部的心神強悍地拉扯進著深得看不見底的漩渦中。
“多像是鑽石啊。”
聲音異常熟悉,新顏回過頭,看見紅袍女子憑欄而立,長髮隨著夜風輕柔拂動。
是蔻茛嗎?
清冽卻蘊含著暖意的笑聲在身後響起,叢惟踱步過來,“鑽石?如果你希望,這
些星星都可以成為你掌中的鑽石。”
她看著他,吃吃地笑著,“騙人!”目光卻盈著動人的情愫。
兩人眼波交流,濃濃的情誼無聲流轉。新顏心頭突然一動,這樣的默契相知,和
之前看見的叢惟蔻茛之間的劍拔弩張對立相差有著天淵之別。
叢惟向夜空伸出手,新顏只覺銀色光芒一閃,便被握進了他的手中。“喜歡的話,
就送給你。”手掌攤開,星光在掌心閃動,映著他冰雪般皎潔的臉龐。
“你……”紅衣女子驚喜的表情同樣映證著新顏心頭的感動,她小心翼翼地拿起
一顆星鑽,按在自己的手臂內側,、緊緊壓住。她用目光向叢惟求助,並且立即得到
了回應。叢惟扣住她的手,和她一起將星鑽壓向皮膚,一道幽藍的光芒瞬息間明滅,
抬起手時,掌中空空,只有手臂內側隱隱一點星芒。
他們仿佛在進行著一種儀式,齊心合力將那一瞬間的美麗鐫刻在她的身體上。
新顏眼眶潮紅,略有些顫抖地伸出自己的左臂,雪白的手臂內側一道粉紅色的傷
痕異常顯眼。拇指輕輕摩挲著傷痕,她閉上眼,壓抑著心頭紛亂激動的思緒。那個不
是蔻茛,新顏明白了,是她自己。叢惟讓她讀到的,是他們之間最甜美的一場夢。
“為什麼?我為什麼會離開?”她問著,指尖觸到的手臂內側沒有星鑽,只有被
切開的的傷痕證明著那裏曾經有過異物的存在。“連那樣的禮物都不要了,走的那麼
絕然?”
她睜開眼,叢惟的雙目近在眼前,冰藍色的眸子中溫情不再,竟然有些許陌生。
時間開始重新流轉,他不動聲色抽出手,轉身想要離去。新顏卻不讓他逃避,一把拽
住他寬大的袍袖,“別走。”對上他的眼睛,幾乎是哀求著,她急速低聲道:“再給
我一點,關於我們的記憶。”
藍色的眸子裏顯出恐懼的神色,他盯著她看,目光卻穿透了她,落在不知名的虛
空裏,良久,才從唇間蹦出一個字:“不!”他大步向外走。
新顏卻不放手,亦步亦趨跟著,拉扯間來到屋外,叢惟乍然頓住腳步。
熒熒夜光中,一頭青牛俯臥在門外,四蹄雪白,卻有著一對金色的角。“青翡?”
青牛的名字脫口而出,新顏已經不再對不請自來的記憶感到吃驚,自然而然伏在牛背
上,撫摸著金黃色的角。雲荒澤的光芒落在青牛身側,印出青花瓷一樣隱隱的花紋。
新顏側過臉,看見叢惟安靜地站在一旁,似乎松了口氣的樣子。
夜色漸漸褪卻,曙光出現在天邊,叢惟說:“我需要你替我去一個地方。”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