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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朝陽升起前出現在天邊的玫瑰色晨曦如往常一樣喚醒了鳳凰城裏老老少的居民 們。玄壇道上林立的商鋪陸續打開門來迎接新的一天。這一天,北方的商隊會帶來 更多的貨物,而往南方去的商人們也會來這裏採購所需物品。 登上鳳凰城高大的城牆,新顏才明白為什麼叢惟非要她到這裏來看一看。黑色 的城牆上,整齊排列著無數身著閃亮銀鎧的鐵甲武士,陽光下耀眼的銀色光芒在城 頭一直延伸到天邊。新顏注意到這些武士身後的大氅顏色各不相同,有紅色也有銀 色,人數最少的是身披黑色繡有金鳳圖樣的一隊。這幾日在梧桐宮中進出,她已經 知道那是鳳凰城主的親身衛隊。 “朱凰大人來了?” 迎上來的是衛隊首領赫藍。兩個人在梧桐宮中就曾見過幾面,看樣子是受了叢 惟的委派,專門負責協助她的。新顏點了點頭問道:“今天要做什麼?” “城主的命令,鳳凰城所有的軍隊今天在此接受朱凰大人的檢閱。” “檢閱?”新顏停下腳步,詢問地看了看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邊的洛希,見 他也點頭,知道自己沒有聽錯,叢惟早就周詳安排了這一切。只怕連剛才來的路上 驚動全城居民的盛況,也是他的意思。 城牆上每隔一百五十步建有一座箭樓,赫藍早就派人將其中一座打掃裝潢起來, 作為新顏閱兵所用。登上箭樓最高層,城牆上的情形一目了然。高處風大,新顏踏 出一步,寬大的袍服立即被卷起來,如同飽漲的風帆,將她整個人拽得筆挺昂揚, 宛如一隻振翅欲飛的紅色鳳凰。這樣的場面,並不陌生。過去的日子裏,她曾經無 數次與另外兩個人並肩而立,共同檢閱三軍。此刻俯視著腳下龐大的軍隊,過往山 呼海嘯般的軍號似乎仍在耳邊湧動。 赫藍來到她身邊,指點著腳下的銀鎧軍隊道:“身披紅色大氅的,是原本就歸 朱凰大人統領的朱凰軍;銀色的那一隊是歸銀鳳大人統領的銀鳳軍;還有屬下麾下 的黑袍軍,遵照城主的吩咐,從現在起全都歸朱凰大人指揮。” 早在看見城頭上這延伸到天邊的軍隊時,新顏就揣測出叢惟的意思,大概是讓 自己掌管軍隊。然而此刻聽他如此說仍不免驚奇:“連銀鳳軍也給我?為什麼?” 赫藍向前一步,低聲道:“銀鳳大人身陷險境,城主的意思,請朱凰大人帶兵 營救。” 新顏心頭猛地一跳,想起那個如月光般瑩潤的少年,以及他臉上和弟弟之佑一 模一樣的飛揚跳脫的神情。這些日子沒有見到他,從眾人口中已經得知陟游在白隼 堡遇險,於是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身後跟著的洛希突然在她腳邊跪下,激動地說:“懇請朱凰大人一定要將銀鳳 大人救出來。” 新顏一怔,才想起來這個文雅青年原本就出於陟遊身邊,立即聯想開去,看來 叢惟讓他陪著自己來城牆上,是別有深意。朱凰軍本就是朱凰的勢力,自不必說, 而洛希和赫藍出現在這裏,分明是為了借他們在各自軍中的威望幫她順利統領三軍。 叢惟,他這麼安排,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這麼想著,她淡淡笑了一下,溫言道:“你 放心,銀鳳大人不會有事的。” 洛希喜道:“朱凰大人可是看見了銀鳳大人的情形?” “看見?”這一問倒是提醒了新顏,她抬起頭來,朝著西南白隼堡的方向極目 眺望,間隔著茫茫草海,除了一望無際隨著風波浪般起伏的深藍色的草外,自然什 麼也看不見。鳳凰城巨大的影子被太陽拉長,投射在地上,足有二十餘長深。城牆 上怒張的旗幟抖動著身影,獵獵做響。風捲動上萬個將士身上的大氅,黑紅銀三色 波濤滾滾,間雜著奪目耀眼的鎧甲,這樣的場景如此熟悉,讓她不由自主深深吸了 口氣。心跳在瞬息間變得飛快,新顏明白,一種將要征戰沙場的興奮感正順著血脈 沖刷過她整個身體。 “洛希,”因為興奮,連聲音都高亢了許多,她的眸子被映得雪亮:“以前, 我們出征前的閱兵,你參加過沒有?” 年輕的將領不明白她的用意。然而那張仿佛是被某種奇特的生命力燃亮了的臉 龐上,有著自信得不容人置疑的神情,這個被所有人奉若神明的女子渾身上下正煥 發出耀眼的光芒,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順服。“是,屬下有幸曾經三次經歷這樣 的盛況。” “那就好。”她臉上浮現胸有成竹的笑容,下了一個奇怪的命令:“把你的手 伸出來,讓我握一下。” 儘管出乎意料,儘管滿心不解,洛希還是依言而行,握住了朝他伸過來的那只 修長蒼白的手掌。 記憶流瀉過來,新顏看見自己站在城牆的高處,如大鳥般展開雙臂,閉上眼將 臉迎向長空,然後在一團火焰般的紅霞環繞中化身成一隻火紅閃著金光的鳳凰,突 然憑空消失。 “果然是這樣……”她收回手,喃喃道:“我明白了。” 聽她這樣說著,洛希卻更加不明白,他看了看身旁的緋隋和赫藍兩個人,以目 光詢問他們明白沒有。赫藍本就是鳳凰城禁軍出身,不像他們在外帶兵或者統領一 方的人,要時刻揣摩上司心思,他只用嚴守命令就行,因此板著一張臉,警戒地四 下裏掃視,既不對眼前朱凰言行追根究底,也不理洛希的詢問;而緋隋的表情則始 終木然,一言不發,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洛希看著她,得不到回應,失望之餘不 由奇怪,怎麼從她身上,能感覺出一些不大高興的情緒來? 洛希軍人出身,是陟遊身邊最有能力的部署,雖然心中疑惑,表面上卻不動聲 色,只是暗地裏留上了心,想著私下裏是否應該找緋隋談談。 正尋思間,忽聽腳下幾萬人的軍隊卷過一浪嘈雜私語,原本如刀切般整齊的隊 伍開始向箭樓的方向不安湧動。幾乎所有的人,也顧不得自己是朱凰軍抑或是銀鳳 軍,都抬頭望著這邊高處,不由自主發出低戶。洛希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來,發現 自己身邊的朱凰大人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箭樓向外的一側,正緩緩迎風展開雙臂。 他三次經歷這樣的場面,自然知道怎麼回事,緋隋卻是第一次見識,隱隱聽著 腳下軍隊中有人興奮的叫道:“朱凰顯形了。” 新顏想起來上次初到白隼堡的事情,她回想著當初的情形,極盡全力向西南方 向無盡的天際眺望,張開的雙臂如同巨大的雙翼,在風中淩烈顫動,她感覺自己就 快要飛起來了。 學著上次的樣子,她閉上眼,想像自己在草海上空飛翔,耳邊傳來潮水般的驚 呼,驀然間身體一輕,她仿佛看見地面上一個巨大的鳳凰身影淩空而去。一直在耳 邊嘶吼的風聲突然停歇,有那麼一剎那,她以為自己身處在真空之中,什麼也聽不 見,什麼也看不見,只是被乳白色的一團輕霧包圍住。那一瞬間,甚至連大腦也是 空白的,她什麼也不願意去想,任由自己身體隨風飄浮。 然而這樣寧靜的時刻畢竟只是瞬間,下一刻耳邊風聲呼嘯複起,新顏睜開眼, 發現自己正在白隼堡上空盤旋遨遊。 上一次沒有這麼快。奇異地,大腦重新開始運轉後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 這個。不過她並沒有疑惑太久,立即就自己想出了答案,還是因為叢惟的那杯酒。 上一次自己的思維可以穿越空間,還有一直以來伸手矯捷的現象,大概都是因為叢 惟那杯生命之酒的殘餘效力在起作用。 白隼堡中空寂無人,原本覆滿整座建築的深紫色藤蔓已經枯萎不堪,花園零落, 就連曾經捆住她的菲蓴花也凋零萎謝的不成樣子。新顏猜想,大概是因為這裏的主 人已經死去的緣故。想到那個酷似自己父親的老人,她心中難免難過,畢竟對方是 因為自己而死。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與此同時,在心底深處,一絲解脫般的慶倖悄 然滋生。 趕緊撇開自己混亂的思緒,新顏看不見任何人。她從大門口飛進去,漫長的走 廊以及兩旁空蕩蕩的房間,無一不顯示出一種凋落的冷清。忽然一絲騷動引起她的 注意,她尋聲來到一扇門外。精美的雕花門扉並不陌生,她記得這就是見到那個廚 娘五味的地方。 正在想怎麼進去,下一刻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在室內,新顏這一驚非同小可,難 道自己的身體已經沒有了物理的存在嗎?然而不容她多想,眼前的情形就讓她愣住。 這個房間熟悉的不得了。一張巨大的桌子,無數直通到天花板的高高的櫃子裏 藏滿了廚娘五味的寶貝美味。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燈架上依然放著那些盛裝了熏霓 水的八角形瓶子;雖然整個白隼堡凋敗不堪,卻似乎沒有影響到這個小小的角落。 波斯風格的圓頂雕花窗戶外面,如果是在夜裏,應該可以進看見那輪清冷的藍色月 亮。窗前有一個長條形類似沙發的軟榻,新顏曾經因為被五味下了藥無力行動只得 躺在那上面與悵燈周旋。 這一刻,讓她愣住的,還是那張軟榻上躺著的人。 白色的制服,僵黃沒有血色的臉,還有那張臉上密佈地雀斑,新顏當然不會不 認得白隼堡的廚娘五味。正想過去看個仔細,忽然聽見角落裏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 輕笑,她一怔,望過去,卻什麼沒看見。 那聲音輕輕地說:“到底還是來了啊。” 新顏突然一震,迅速掃視整個室內。那聲音雖然虛弱,但調笑的語氣卻無比熟 悉,讓她立即想到上次在這裏見到的那個和弟弟有著相同面孔的銀袍少年。 這房間裏分明沒有別的人,卻怎麼會聽見陟遊的聲音?她想出聲詢問,卻發現 自己根本沒有辦法發出任何聲音,只感覺到自己似乎在團團地旋轉,房間裏所有的 東西都從眼前飛速掠過,一圈又一圈,逐漸頭暈眼花。桌子,櫃子,窗棱都開始在 她的眼中變得輪廓淩亂扭曲,無論她怎麼努力,都沒有辦法停下來,甚至連閉上眼 睛的努力也無濟於事。 新顏咬著牙無聲咒罵,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卻橫下心不肯放棄。大概因為弟 弟的緣故,對那個少年格外的關心,聽說他身陷囹圄,雖然叢惟師項他們似乎都並 不如何驚慌,她心中卻總是難以釋壞,因此那一聲輕聲調笑在她耳中聽來不啻一道 閃電。 仍在飛速地旋轉。熏霓水的光芒被拉出無數道絢麗線條,憑空飛舞變幻,逐漸 聚攏…… 她突然頓住。 眼花了嗎?四周的一切仍然上下左右晃動不停,她頭暈目眩,心跳得難受。一 團紛亂中似乎看見了一個人的身影。然而卻看不確切,只能恍惚籍由光線和空氣的 波伏感覺到他的存在,那個方向除了大大餐桌,並沒有實在的物體。 “能看見我了嗎?”那個聲音又問,新顏確定在那一瞬間,看見一縷如月光般 流轉的光華若隱若現,仿佛出現在水面的波動,一閃即逝。 這一次她無比肯定那的確是陟遊的聲音。這情形非常詭異,她知道他就在那裏, 甚至能夠在腦中勾畫出他坐在桌面上大咧咧前後晃著兩條腿興味盎然看著自己的樣 子,但是眼前卻什麼也沒有。他是透明的。 想到這個,新顏猛然倒抽一口涼氣,想起來叢惟曾經說過,這個世界的人與那 個世界的人緊密聯繫,如果現實世界的人死去的話,這邊的人也會消失。如果那一 夜之佑真的受傷了,那麼現在他的透明,會不會正是對應了弟弟之佑現在的情形? “吃驚成這個樣子?”陟遊似乎能看見她的震驚,略有些疑惑:“難道不是黎 殷報信你才來的嗎?” 新顏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她沒有辦法出聲,不知道該如何跟他交流,本能地 搖頭,面孔轉向側面的瞬間,看見原本應該是自己臂膀的地方是一片如同火焰一樣 嵌金的紅色氣流,細小卻密集的氣須像日冕一樣不斷生出,熄滅。雖然在鳳凰城頭 曾經通過洛希的記憶看見過自己化身做火紅鳳凰的樣子,這個時候乍然察覺自己已 非自己,仍不免嚇了一大跳。 也幸虧這些日子以來,種種不可思議的事頻繁發生,多少有些習慣了。自從來 到這個世界,尤其是因為喝了叢惟那杯酒而默認了自己朱凰的身份之後,她總覺得 自己有些什麼不一樣了,思維開始空前的活躍,而精神也遠比從前強大,似乎沉睡 了很久的時間,乍然蘇醒,整個人都充滿了一種神奇的力量。如果說從前的狀態近 乎空白,那麼現在,就如同是空白的一張紙上被濃墨重彩的潑上了生機。所以儘管 記憶沒有完全恢復,儘管時常會因為各種匪疑所思的情況震驚失色,卻仍然接受了 叢惟的安排,走上城頭,接受眾人的膜拜;甚至毫不猶豫地按照以前發生過的那樣 進入現在這種奇特的狀況。 微微愣了一下之後,她立即恢復冷靜,分析眼前的狀況。白隼堡主離開後,整 個白隼堡裏只剩下了五味和被困在這裏的陟遊。現在五味躺在那裏,毫無生機,看 來已經死了。怎麼死的?大概只有陟遊知道了。而陟遊的狀況也不容樂觀,從聲音 聽來,似乎元氣大傷。他剛才提到黎殷,黎殷是誰?名字很熟悉,卻沒有印象。 “喂……”陟遊打斷她的思緒,“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現在沒有辦法做任何 事情,先好好聽我說。” 新顏等著,那隱約的銀色流光微微漾動,她能感覺到他朝自己走過來。 “小心外面的菲蓴花,我是被那玩藝捆住的。” 新顏立即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她自己也有同樣的經歷。 “後來這個廚娘給我吃了一些藥,我沒有辦法離開。” 新顏忍不住扭頭再次去看她,這個看上去乍乍虎虎的女人似乎老是用同一種方 法對付他們。她甚至能想像得出她笑眯眯的樣子,對人質的憤怒毫不在乎。 “我殺了她。”陟遊說,就像在說剛吃過一頓飯那樣。似乎能感覺到新顏心中 的驚訝,他輕笑著說:“就算困住我的手腳,要殺她也不是什麼難事。我最討厭人 家把我當病貓看。” 新顏居然能理解他的理由。 陟遊的聲音沉了些,繼續道:“現在聽我說。我想大概是你弟弟出了問題,我 突然變成這個樣子,我使不出力氣,也沒有辦法離開,只能幹坐在這裏等你們來。 黎殷前兩天來過,我讓她去通知叢惟,不過看樣子她並沒有完成任務。我怕大概路 上出了什麼意外。你現在來實在太好了,你一定要告訴叢惟,千萬小心那個人。” 小心誰?新顏心頭一動,隱約有點頭緒,卻沒來由一陣慌亂。 陟遊似乎明白她的心情,低低歎了口氣:“傢伙,我和叢惟一樣,最不願意就 是看見你捲進這些事情。可是叢惟既然讓你來,想來已經下定了決心,所以,你好 自為知吧。” 他聲音中有一種以前沒有的凝重,新顏心頭漸生一種涼意,似乎有什麼風暴將 要到來。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