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冬夜的星空總是難免寥落。月亮倒是圓潤,卻因為慘白的顏色而顯得有氣無力,
星星疏疏落落地分佈在周圍,漫不經心。北風猶寒,從窗縫門縫灌進小小的地下室,
大學食堂的幫工吳妹狠狠的哆嗦了一下,順手抄起一隻拖鞋使勁敲打溫涼的暖氣片。
口音濃重地抱怨著:“冷死人了,怕沒柴燒嗎?”
她看了看桌上一碗已經冷掉的麵,想了半天,終於還是打開門,向走廊盡頭的
開水房走去。
冷風從敞開的門湧進來,將桌面上的一本書頁掀得嘩啦嘩啦直響,窗外慘澹的
月亮正好探進臉來,月光覆蓋在上面。
那是一本畫冊,一山如錐,刺破青天,厚重的雲層纏繞在山體的中間,陰沈難
以形容。
靜靜地,一縷幽光從書頁上溢出來,逐漸滋長,好像陽光下破土而出的嫩芽,
頃刻間就盈滿了這個窄小寒酸的空間。光芒從門口流出來,仿佛在走廊上鋪下了一
層銀白的霜色。吳妹端著飯碗從開水房出來,被異樣的光芒刺得忍不住眯起眼,恍
惚間似乎覺得那光芒抖動了一下,不可辨認的陰影一閃而過,順著光芒鋪就的路途
離去。之後幾乎是立即,光芒開始緩緩退卻。
吳妹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眼花,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混混沌沌間,
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就是有什麼人闖進了自己的房間。身在異鄉幫工,也沒有什麼大
志向,只希望自己的那一點點財物不要無故損失掉,她趕緊奔回去。
光芒褪盡小屋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吳妹有些疑惑,莫非真的眼花了?她放
下碗,看見桌面上那本被橫風翻開的畫冊。這是前幾天客人落在食堂裏的,她看見
裏面的圖畫有趣,就偷偷拿回家來看。印著風景的紙張厚而且韌,原本打算週末休
息的時候用這本畫冊牆壁靠床的地方貼一下,可以防潮的。
書頁仍然被風掀動著,她走過去,借著月光,看清楚畫面上,高大的身體下,
是看不見盡頭黑色城牆,風流雲動,慘澹的天光似乎透出紙面,撲面而來。
吳妹只覺一股強大的力量,好像決口堤壩後面的洪水一樣湧出來,轉瞬間就將
她整個人包圍。白光閃動,無比尖銳聲音刺耳地在耳邊鳴動,黑色城牆上迎風招展
的鳳凰旗幟是她意識中最後殘留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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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晴朗遼曠,陽光毫無阻礙地遍及每個角落,照耀整個蒼穹,還有腳下的大
地。除了凜烈的風掀動旗幟衣角飛揚,空氣幾乎凝固。幾萬道目光投向同一個方向。
就在不久前,所有在場的人都目睹了那個火紅的身影消失在陽光中的奇觀。仿佛時
間倒流,太陽收回了自己的火焰。
望不見邊際的城頭上,只有無數甲片雜亂相擊的聲音,銀色盔甲的海洋閃爍刺
目耀眼光芒。
一絲淺淡得幾乎無法分辨的流雲無聲飄過,洛希屏息等待著。
天邊漸漸湧起不同尋常的暗潮,陽光依然明媚,只是明薄透明的空氣似乎被染
上了極其淺淡的玫瑰色光暈。本是不引人注目的,洛希卻不由自主上前一步。緋隋
跟在他身邊。她是個極聰明的人,雖然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根據前面發生
的事情,立即也就猜到了幾分。
一團紅色的氣漩突然憑空出現,激烈的氣流撲面而來,站在高處的幾個人感到
一股灼燙熱力從面前掃過,半邊天空被染作了紅色。
頭頂的金鳳旗幟發了瘋一樣狂烈抖動,獵獵作響,在靜謐的城牆上空遠遠送出
去,引得不少銀盔武士舉目張望。氣流飛速旋轉,如火焰般從中心向四周張揚著,
仿佛籍著天神之手,將原本如湖水般清澈平靜的天空撕扯開一個口子。
洛希突然拉住身邊緋隋的手,沉聲道:“跟我來!”不容置疑地沖下箭樓。
底下幾萬將士中,不少是跟隨著朱凰出征慣了的人,紛紛驚呼出聲,眼睛死死
盯著天空那個詭異的氣漩,驚慌失措。
洛希和緋隋二人離開箭樓,沖進底下大軍陣營,不顧一切地推開一切擋在面前
的人,沒命地朝著鳳凰城牆消失在群山中的那個方向飛跑。最前面是鳳凰城的黑氅
部隊,密密麻麻的排列著隊形,站在後排的根本看不見前面發生了什麼事情,猛不
妨他們兩個人闖進來,難免一陣衝撞。鳳凰城的親屬部隊,都是極精銳的精兵強將,
幾乎是本能地反著,立即變換隊形,組成一個極其堅固的防禦陣形來。
洛希根本顧不上眼前這些人,一路狂奔,不停舉頭目測天上那個火紅氣漩的位
置。赫藍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卻不敢怠慢,一邊沖下來,一邊大聲發令:
“快讓開,不要擋住兩位將軍的去路。”列在近處的將領聽見了,紛紛下令讓路,
然而那兩個人去勢太快,軍令竟然趕不上他們的速度。轉瞬之間已經深入了陣形的
深處。
緋隋是個軍人,體質遠比文弱書生洛希要好,弄明白他要去的方向後,甩開他
的手在前面開路,一路在還沒有弄明白狀況的銀鎧士兵中間衝開一條通道,讓洛希
通過。有的人認識他們的,遠遠看見,正在奇怪銀鳳朱凰身邊的要人怎麼會到這裏
來,只覺眼前一花兩道人影晃過,都不由自主的恍惚了一下。然後才看見傳令官氣
喘吁吁把赫藍的命令傳過來。
沖出這一個陣列,洛希已經跑得精疲力竭。他雙手撐著膝蓋,一邊大口喘氣,
一邊抬頭朝天空望去。
半邊天空都像著了火一樣,被從那個紅色氣漩中央噴射出來的熾焰渲染,所有
人都能感受到一股灼烤的焦熱。
緋隋見他停下來,這才有機會問道:“洛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洛希看了她一眼,一邊喘著氣,一邊說:“朱凰穿梭往來要通過一個通道,現
在這通道扭曲了。”
“哦?”緋隋似乎想到什麼,緩緩站起來,抬頭看著那似乎著了火一樣的通道
出口。妖異的紅光投射在她臉上,她卻似乎毫無感覺,臉上顯出迷茫的神色來,右
手緩緩提起,橫於胸前,整個人在風中凝住不動,如同石化了一般。
洛希喘息稍定,一抬頭看見她這個樣子,頓時怔住。他雖然不是武人,卻也明
白這女子的姿勢,分明就是凝神靜氣,將要出擊前的等待。她要攻擊誰?洛希抬頭
看了看不斷燃燒變幻著形狀的氣漩,心頭猛然一沉,低聲喝道:“緋隋,你要幹什
麼?”
緋隋毫無反應,仿佛根本就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氣漩的中央一縷金光瞬間晃動了一下,稍縱即逝。
她猛然高舉右手,雙目賁張,神色無比獰厲。
連周圍的眾人都發覺不對。赫藍此時也已經趕到,一看事態不妙,顧不得思想
許多,揉身朝她撲去。洛希嚇得大叫一聲:“別碰她!”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赫藍尚未觸及她的身體,突然一陣強力從四面八方向他卷過來。他身材本來極
其雄壯高大,然而在眾人一片驚呼聲中,仿佛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把他整個人舉起
來,憑空打了幾個轉,突然呼的一下朝城牆下飛去。
鳳凰城黑色的城牆有幾十丈高,這一摔下去必然肝腦塗地,萬無生幸。他的手
下們肝膽劇裂,烈聲嘶呼,不顧一切沖到城牆的邊緣想要抓住他,然而赫藍飛墜的
去勢令他們只來得及將他黑色的大氅扯下一小幅來。
就在這時周圍幾萬的將士忽然騷動起來,驚呼連連,如同波浪般一浪一浪傳過
來。洛希知道不妥,顧不得分神,連忙抬頭。只見天空上那個氣漩突然上下左右不
停的跳動,仿佛一條巨蟒在狂亂甩動自己的頭,所到之處,紅焰噴薄,熱氣灼人,
逼得眾人紛紛躲閃。
洛希懷疑自己眼花,仿佛看見一道黑影從遠處向城下掠去。他回頭看了一眼緋
隋。
緋隋仍是不動,整個人都仿佛凝固了一般。火紅的氣流在她周身纏繞,將她束
在腦後頭發揚起,在風中伸展,如同跳躍的火焰。
洛希卻突然安靜下來,眼睛盯著她,喃喃道:“莫非,她被人控制了?”
來不及多想,驚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他再次抬頭,便看見一團火紅夾雜金光的
光茫出現在紅炎氣漩的中央,微微顫動著,突然向外迸射出來。
緋隋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動了。她的身體不知怎麼活動了一下,整個人向上激射
而出,一股強勁無比的力道如同刀子一樣向那團火紅的身影切去。
洛希早有防備,也在這個時候突然出手。不知何時他手裏已經多了一條白色的
繩索,如長蛇一樣蜿蜒遊出,鑽破緋隋周身氣流,纏上她的腳腕。洛希用力向下一
拽,將緋隋已經越上半空的身體生生又給拽了下來,重重摔落在地上。
緋隋這一摔,突然回神,滿臉驚訝看了看四周,問道:“怎麼回事?”
洛希卻沒有回答。那紅色的身影已經完全脫離的火炎氣漩,展開雙翅,飛入長
空。所有的人都輕輕喘出一口氣。剛才那一刻實在太危險了,若非洛希出手快,朱
凰難免不會被緋隋所傷。
想到這裏洛希就怒火上湧,明知不是她的責任,仍忍不住向她怒目而視,緋隋
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剛才那一摔也的確傷了筋骨,一邊齜牙咧嘴站起來,一邊連聲
問道:“到底怎麼回事?”一抬頭,看見天上的情形,忍不住露出笑容:“朱凰大
人回來……”話說了一半,突然沒了聲音,張大嘴愣愣看著,極其吃驚的樣子。
洛希一見她這個樣子,便知道不妙,連忙回頭看去,忽然背心一涼,他低頭,
看見一柄尖銳刀尖正透胸而出,鮮血順著刀尖淌下來。
緋隋面無表情抽回手,揚起雙刀再次撲向那只火紅的翅膀。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周圍的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甚至連洛希本身,也似乎不明
白發生了什麼事情,渾身的力氣突然流走,在那柄奪命的刀離開身體的一剎那,似ꔊ乎滿腔的血液都噴薄而出,他再也無力支撐自己的身體,軟軟倒下去,永遠也不會
知道一雙手臂接住了他。
火紅的鳳凰在就快落地的時候開始變幻,新顏落地的同時緋隋也揮舞著雙刀殺
到近前。她一著地就恢復人型,幾乎是本能的感受到危險,立即向後讓去,同時衣
袖揮出,一道火焰從袖口噴出,暫時阻止對方的攻勢。
緋隋躲過那道火焰,著了魔一般不管不顧,再次揉身撲上。新顏連連後退,一
時間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一直忠心耿耿的緋隋會突然攻擊自己,她
回來時經歷了一些波折,身體本已疲憊不堪,不想回到鳳凰城竟然會遇見這樣的攻
擊,除了咬牙閃避之外,幾乎沒有應對的辦法。
就在這時,忽然周圍安靜下來。新顏尚未覺得什麼,緋隋停止了攻擊,凝立在
原地,一動不動,半晌,只聽嗆啷一聲,雙刀落地,整個人如同失線的提偶萎頓在
地上。
強烈的存在感讓新顏突然感到安心。靠近城牆邊的士兵們傳來一陣嘩動,一個
黑色的身影從城牆下面躍上來,懷裏還抱著一個人。
新顏一看見青鳶,立即回頭,果然看見叢惟站在她身後不過三步遠的地方,一
雙冰藍色的眸子死死盯著她,半晌,才略有些沙啞的問道:“沒受傷吧?”
新顏搖了搖頭。到這個時候,所有的發生過的驚險才仿佛在她身上起了作用,
汗水順著額角滾滾落下,她淡淡笑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說著,環顧四周,
不知何時所有的人都跪在了地上。因為都專著於接連不斷的變化,叢惟究竟是什麼
時候出現的,怎麼樣出現的,在場的人竟然沒有一個看清楚的。
“嗯,”叢惟明白她的意思,“你跟我來……”說完竟然轉身就走。
“等一下!”新顏突然上前捉住他的衣袖,促聲道:“現在還不行,你聽我說。
我找到陟遊了,他在白隼堡,暫時沒事,但是變成透明的了。”
叢惟一怔,使勁看著她,卻什麼也沒說。
“我回來的途中遇見了悵燈,黎殷落在他的手裏了。我一路跟他纏鬥,直到剛
才,我脫離那個通道的時候他卻突然消失,我不能就這麼讓他走了。”她十分著急,
一邊說,一邊回頭看天上開始漸漸消散的紅雲,“我必須找到他,除了黎殷,我還
需要通過他知道我弟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青鳶將懷中抱著的赫藍放下,來到兩人身邊。
叢惟突然問道她:“他還活著嗎?”
青鳶點頭。
“叢惟!”新顏小聲催促。
叢惟深深看著她,冰藍色的眸光深沉清澈,閃爍著某種暖意。新顏突然知道,
叢惟一定會幫她。
他將自己修長的手指放在她的唇邊,新顏被他深沉的目光糾纏住,不由自主張
開嘴。指尖劃過她的牙齒,血珠沁出,滴滴落入她口中。新顏品嘗口中微鹹的暖流,
知道他是在為她補充生命力。那雙眼眸中深得看不見底的情意,讓她不知怎麼突然
眼眶一熱,連忙狼狽的轉過頭去。
叢惟縮回手,說:“去吧。別擔心陟遊。我來解決。”
新顏點點頭,口中還留著他鮮血的味道,身體的疲憊卻突然一掃而光。她有些
激動,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迅速轉身,從城牆上縱身躍出,向還未完全散去的紅
雲撲去。
所有的人都不明白朱凰怎麼突然又離開,只看見她的如同投火的飛蛾一樣,消
失在紅雲的後面。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