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主人要見您。”有禮卻冰冷毫無感情的聲音從蒙面的黑布下飄出來,飄忽得
不似有人氣。
新顏卻從對方黑夜般沉靜深邃的眸光中,讀到了些什麼。“我們是不是以前見
過?”她問。
青鳶沒有回答,新顏卻敏感的發現她眼睛迅速眨了一下,於是微微一笑:“你
的主人,就是這世界的主宰,那個叢惟吧?他想要見我的話,我是不能拒絕的,對
嗎?”
青鳶一楞。在她的意識中,主人就是天,她無法想像任何人會拒絕主人的命令。
所以她理所當然地來傳達命令,理所當然地等著對方遵從。可是面前這個令主人投
注了無限心思的女子,卻奇怪地微笑著,輕輕說道:“不知道為什麼,很矛盾呢,
雖然我也看想看看這個世界的主宰到底是什麼樣子,可是卻有些害怕見面呢。”
“那麼,朱凰大人不打算見主人嗎?”半天,青鳶才能問出這麼一句來。
新顏靠在床頭上,專心看著自己的掌心,仿佛那從那上面能看見一些不為人知
的隱秘來。青鳶等著,卻半天沒有回復。
站在一旁的緋隋黑白分明的眼睛左右來回看看兩個人,向前走了一步,想要提
醒新顏什麼,卻被青鳶冷冷掃過來的一眼凍住,遲疑了一下,終究不敢靠近。緋隋
對這個永遠將自己隱藏在黑夜般暗影中的人物頗為忌憚,總感覺對方身上有一股苦
苦隱藏的暴戾殺氣,如果稍有不慎洩漏出些許來,在她附近的人就會遭遇無法想像
的大難。
“緋隋她……不肯告訴我。”突然來了這麼一句,另外的兩個人同時一怔,青
鳶冰冷無邊的眼神再次掃向旁邊那個男裝佳人。緋隋趕緊搖頭,表示不明白朱凰所
指。
“師項也閃爍其辭,”新顏抬起頭,直視青鳶,“可是我聽說叢惟是被我傷了?
是這樣嗎?”
“我不在場。”青鳶的回答生硬直白。說起這個就生氣,主人嚴禁她責問朱凰
狂性大發的事情,縱然後來聽說她幾次都差點將主人置之死地,也只能強忍著,不
置一辭。沒想到她卻自己提起來,青鳶克制著自己,努力半天,終於忍不住說了一
句:“主人說您是身不由己。”
“是嗎?”新顏淡然一笑,閉上眼。記憶極深處,鬼魅般起落的身影,奪命的
索狀物,追逐著一個身影。對方卻竭盡所能的退避,不肯交手,直到繩索纏上他的
脖子,他回握,手中的武器瞬息間毀於一旦,這才驚覺對方的強大。
“我身體上有一處傷,”她的手撫上胃部,緩緩說道:“師項說那是我為了救
叢惟捨身當下了一箭。很深的傷口啊,幾乎丟了性命。”睜開眼,清澈的眼眸望向
面前黑夜般的護衛,她問:“是什麼原因,讓我對一個我願意為之捨棄生命的人下
殺手呢?”
那目光灼然,明亮令人不可逼視,即使是青鳶,面對這樣的幾乎探進人心的目
光,也不由自主後退一步,回避開來。
緋隋忍不住低聲道:“其實不怪朱凰大人,城主不也說了嗎,大人是身不由己。
大人是中了離亂咒。”
聽見離亂咒三個字,青鳶一呆,刀子般銳利的目光飛快地將另外兩個人掃了一
遍。只知道朱凰突然失控傷了主人,至於原因,叢惟只說是身不由己,她也沒想到
多問,此刻也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說法。疑心突起,盯著床上的朱凰,眼神戒備。
新顏也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什麼,自言自語道:“離亂咒?我似乎有點印象。
離亂咒的作用,是將人心中的怨念無限擴大,如果中了離亂咒,便會針對自己所敵
視的人,不顧自身,喪失理智地將其趕盡殺絕。”她抬起頭,赫然發現青鳶眼中的
敵意,不由苦笑,“這麼說我的確是對叢惟懷怨了?這樣的話,你還會希望我跟他
見面嗎?”
青鳶不答,她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主人對朱凰的用心,她一清二楚。所以
主人要見朱凰,無論朱凰是否願意,她都會促成。可是如果朱凰有心對主人不利的
話,她卻也決不允許主人受到傷害。
新顏從沈默中猜到了她的心意,有些許黯然。同樣的問題,又一遍在心底問自
己,有什麼樣的怨恨,讓她去傷害曾經願意為之付出性命的人?自從恢復意識後,
就始終被極端矛盾的兩種心情所糾纏,重返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了任何驚訝或者是
惶恐,仿佛早就在預料之中,並且被期待了許久。然而同時,卻又有些不情願,過
去的人和事,已經被拋在了腦後,因為無法得知而對許多事情產生的困惑,無法強
大到讓她去刻意追索。就像得知叢惟要見她一樣,即渴望與他相見,又對那樣的會
面懷有難言的畏懼,進或退,此刻擺在眼前,難以抉擇。
一時間,三人之間彌漫著難耐的沈默。
師項進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樣的情形,一怔,笑道:“這是怎麼了,這麼
安靜?”看見青鳶在新顏的床邊,也就明白了些,便問:“城主要見朱凰大人嗎?”
不想青鳶見到師項,眼中精光閃爍,盯在他的臉上,如刀鋒掠過,隱隱泛著寒
意。師項心裏咯登一跳,那目光中竟然有著隱約的敵意。他自問自從回到鳳凰城,
行為並未失當,而叢惟對他的態度也不見有異,甚至是青鳶本身,不久前見面也沒
有不妥,怎麼突然生了變故?
他心思轉的飛快,兩人目光交彙這一瞬間,已經將事情濾了一遍,確信自己沒
有不當的地方,面上不改顏色,假裝沒有看見青鳶的注視,向新顏問道:“怎麼,
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新顏沒有細想一口回絕,又對青鳶點頭:“既然鳳凰城主召見,
我還是去見見吧。”
不是第一次了,兩次進入這個世界,新顏都發現自己似乎跟以前有些不一樣。
在這裏,不管心情如何雜亂彷徨,面臨選擇的時候,總是會比較主動些。對照以前
在公司,她是相當沈默內斂的一個人,從不會主動爭取什麼,若有難以委決的事情,
也往往選擇不採取任何行動。然而在這裏,整個人都變得沈著積極起來,心中雖然
對與叢惟見面忐忑不安,最終卻還是咬牙去面對。
終究身體仍然虛弱,新顏嘗試從床上站起來,腿一軟,支撐不住身體,整個人
踉蹌了一下。站在她身邊的青鳶眼明手快,自然而然伸手扶住她。
兩人身體接觸的一剎那,一種極端不安躁動的情緒從心底冒出來,新顏一震,
閉上眼,一個個情景從腦中飛快流過。她仿佛看見青鳶解下自己蒙面的黑布,露出
了一張冰雪般清亮的容顏,瞬間照亮整個空間。耳邊也似乎響起青鳶清冷的聲音:
“不管你是誰,既然主人說你是朱凰,我便奉你做朱凰……朱凰大人,請不要離棄
主人……朱凰大人,主人在找你……朱凰大人,朱凰大人……”
新顏如觸電般猛地甩脫她的手,不顧幾個人詫異的目光,跌跌撞撞獨自避開,
一幅幅畫面仍在腦中掠過,有時是她和青鳶兩個人,有時還有叢惟,有時還有一個
銀髮銀袍的少年參與其中。多數時候,這個蒙面黑衣的女子鬥志是沈默的站在角落
裏,注視著他們。也有幾次她對她說話,一律簡潔恭謹,開口閉口朱凰大人。
“朱凰大人……您怎麼樣了?”問話的是緋隋,她見新顏險些跌倒,也顧不得
忌憚青鳶,搶上一步,支起她的身子。
新顏怔怔盯著緋隋的面孔瞧,滿心詫異。剛才那輕輕的一下碰觸,似乎許多過
去與青鳶相處的片斷閃回,她被封鎖的記憶就掀開了一個角。可是為什麼緋隋和她
的接觸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
她望向師項,要不要碰觸一下,看看跟他有什麼反應呢?
“朱凰大人,”青鳶低聲提醒:“既然決定了要見面,就請不要讓主人久候。”
“哦,”新顏恍然回神,連忙答應。反正以後總有機會的,她這樣想著,問道:
“看來我還不能自己行走,能讓緋隋扶我去嗎?青鳶?”
青鳶一怔,不記得曾向她說過自己的名字,剛才剛見面的時候她看起來還不認
識自己,怎麼突然知道她叫什麼了?她不動聲色地望向自己剛才扶助她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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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顏乍一眼看見叢惟的時候,愣了一下。地點是梧桐宮後面一片無邊無際的葡
萄園,從壟上望下去,接天碧葉海一樣微微起伏著波浪,叢惟就在葡萄藤架間,舉
手抬頭專心在藤下勞作,風吹起他寬廣的衣袖,和著葉海起伏的節奏,一下一下飄
拂,竟似與周圍的一切融為了一體。從來沒想到,高居這個世界頂端的主宰,置身
于這片碧海中,也不過是滄海一粟。
新顏讓緋隋在原處等著,卻對青鳶說:“我見你的主人,你也一起來吧,以防
萬一。”
以防什麼樣的萬一?青鳶立即就能領會,她是害怕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失控,
才會這麼要求。青鳶原本就不是凡俗之人,根本不會與別人講什麼客套,自然也就
不會因為朱凰的主動提出而刻意表示信任,當下點點頭,毫不客氣跟過去。
來的路上新顏已經仔細想過,心神既定,便沒有了顧慮,大大方方讓青鳶攙扶
自己的胳膊。手臂相接,種種影像立即如瀉了閘的洪水洶湧而至,來勢之強盛,她
甚至有些措手不及,來不及整理,浮光掠影地掃過。耳中也僅是各種雜亂交織的話
聲,來來去去不外兩類,或是青鳶公事公辦地向她稟報些什麼,或是與叢惟激烈討
論什麼,而青鳶在旁邊旁觀。種種景象,都必然同時有青鳶和自己在場,新顏明白,
不知是什麼原因,自己突然有了一種能力,可以借接觸對方的身體,獲得對方腦中
與自己相關的記憶。
只能是與自己相關的記憶,想到這個,新顏忽然生出一點遺憾,如果能沒有限
制的讀到別人的記憶,那豈不是會很方便?比如現在自己所面臨的種種謎團,就可
以輕而易舉的解開。而且,這樣也很容易察探一個人的真實心意,尤其是青鳶這種
將自己小心掩藏起來的人,她跟在鳳凰城主身邊,一定知道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只可惜自己看不到……
這麼想著,新顏突然一愣,猛地頓住腳步,有些陌生地盯著自己投射到地面上
的影子。
“朱凰大人?”察覺她的異樣,青鳶停下來詢問。
“啊……”新顏狼狽地抬起頭,想要掩飾什麼是的擠出微笑,敷衍道:“沒事,
沒什麼,我們走吧。”
“沒事嗎?”青鳶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看著對方不自在的別開面孔,才點
點頭:“主人就在那邊,請跟我來。”
新眼臉上火辣辣的燒燙,為自己剛才莫名生出的奢念而慚愧。什麼時候自己居
然也有了窺伺別人內心的愛好?居然盼望著能讀取別人的秘密。她出身書香門第,
父親寇教授自小便教育他們要對尊重旁人隱私,不得干涉別人私事,即使一家之中,
父母姐弟也都互相尊重敬愛,所以寇家的兩個孩子別的方面如何且不論,行事做人
都是光明磊落,坦蕩無垢。因此雖然只是想法,回過神來的新顏還是慚愧的面紅耳
赤。
兩人手臂一直交疊著,影像聲音源源不斷流過來,新顏也不著急去辯讀,只待
留到以後仔細品味。
串串水晶般剔透誘人的葡萄垂下來,陽光穿過葡萄藤,與下面巨大的陰影交錯
出斑駁的光影,叢惟隱身其中,極其專注地照料著根部的一株葡萄幼苗。風從四周
掠過,嘩嘩地在葉海中掀出有節奏的樂聲;極高的天空中,偶有各種鳥類身影滑過,
因為離得遠,並聽不見什麼嘈雜的聲音。雲荒山刺破青天的身影就聳立在這片葡萄
海的後面,因為朝著陽,整個山體都閃爍著白花花耀眼的光。
新顏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這個世界上,這樣一個小小的角落裏,開闊的
天地和柔和的風,就這樣安靜的守護在那個年輕的黑袍男子周圍。
她阻止青鳶出聲通報,遠遠地從側面觀察他。
也許是陽光的緣故,那張一貫冰湖雪水般清澈的臉上,有了淡淡的血色。這一
刻即使是不斷從青鳶那裏湧過來的記憶,也被忽視掉,她專注地看著。那是一張熟
悉的面孔,新顏靜靜看著,靜靜地想。不記得在什麼地方看見過,甚至不記得是否
曾出現在夢中,可是只消一眼,那種無可回避的熟悉感就迎面撲來。對方垂著眼,
從她的角度看不見眼睛,她卻清晰的憶起了那雙冰藍色的眸子。
這剎那,她突然有些激動。記憶似乎一再地失去,但不論經歷多少回,那雙冰
藍的眼睛始終鐫印在腦海最深的地方,無論如何不會被抹煞。新顏深深的吸了口氣,
從來如沒有這一刻般肯定,她曾經來過,就在他的身邊,即使毫無印象,也不妨礙
她在腦中準確勾繪出兩人並肩而立的圖畫,他們曾經在一起。
敏銳地感覺到旁人的存在,叢惟直起身看過來。
一股躁動的情緒闖入心頭,新顏驚駭地後退一步,因為無法控制那樣的情緒而
隱隱不安。
青鳶尚扶著新顏,叢惟一看便明白了,向旁邊的一塊白色石頭指了一下,沖新
顏點點頭道:“身體還虛吧?坐下比較好。”
在這樣平靜安詳的環境中見面,距離上一次有多久了,連青鳶也不敢確定。經
歷了無數的風波,曾經失落過,傷懷過,甚至埋怨過,徹底死過心,卻始終包容著
對方,連她都為之激動的場面,主人卻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就這麼淡淡地吩
咐安排,似乎現在接見的只不過是某個即將赴任的領主,青鳶有點不明白主人到底
在想些什麼。
然而什麼也沒有說,她只是稍稍退開幾步,習慣性地將自己隱藏在陰隱中,忠
誠而沈默地守護自己的主人。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