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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新顏以為自己看到了一片冰涼的水面,平滑如鏡,泛著冷冷的,若有若無的無 機制光芒。她湊過去看,那鏡面上竟然映出一個少年的面孔,陽光般的笑容那麼熟 悉,刺痛了她的眼睛。 “之佑……”她輕聲喊,憶起最後一眼看見他,少年的身體正淩空砸向危險, 她松了口氣,還好弟弟沒事。 他們隔著平滑的鏡面,對方聽不見她的呼喚,眼睛上下左右咕碌碌轉著,似乎 在打量探尋著什麼,又不安分的伸出手去觸摸。寒意襲上新顏的心頭,強烈的危險 訊息在耳邊炸響,她失聲喊:“別動!” 然而已經太晚了,面前的屏障突然爆裂開,不知何處滲進來的幽藍的燈光冷冷 浮動著,那鏡面碎裂成千萬片,在燈光的映襯下,如同流星雨一樣漫天撒開。光幻 迷離的混亂中,她看見少年的身體淩空飛起,正是記憶中那個令人膽寒的最後一眼。 她撲上前去,伸手想要接住少年失去依憑墜落的身體,就在兩人身體交錯的瞬 間,手臂穿過虛空,什麼都沒有碰觸到。恐懼攥住了她全部心思,那一瞬間漫長如 千年。近乎麻木的回過身,少年重重摔落在遍佈碎星的地上,她聞到鮮血的味道, 身體突然失去了活動的能力,只能驚惶地任自己陷入無邊黑暗的寒冷中。 “之佑……之佑!”狂亂呼喊著,猛然坐起身,陽光穿透水晶窗戶灑進來,明 亮得灼目。新顏重重地喘了口氣,把臉埋在掌心中,冷汗順著脊背遊走。 是在做夢嗎?那麼真實的慘烈驚險,新顏突然擔心起來,會不會,弟弟真的遇 見了什麼危險?胃部那個舊日的傷疤隱隱抽痛,寒冷如同吐著紅信的小蛇,絲絲縷 縷從傷口處漫進來,向身體的各個角落蔓延開來。一瞬間,手腳變得冰涼,即使滿 室明媚的陽光,也不能帶給她絲毫的暖意。 “朱凰大人醒了?” 明澈爽朗的聲音響起,新顏身體不由自主地一震,這才發現室內還有別的人。 那是一個男裝麗人,長髮用緋紅色的頭巾紮在腦後,眉目闊朗,英姿颯爽。分明是 個陌生人,卻似乎在哪里見過,新顏有些遲疑地問道:“你叫我朱凰大人?朱凰… …蔻茛?”太陽穴輕微跳動著,記憶漸漸回到腦中。 “小人叫緋隋,”女子答非所問地說,話說到一半,卻沒有繼續下去,只是小 心地觀察她的反應。 新眼印象中卻是一片空白,想了想,歉意地搖搖頭:“對不起,我記不得了。 這裏的很多事情,我都記不得了。” “怎麼……會這樣?”緋隋臉上難掩失望,“難道朱凰大人連我也不記得了? 當初是您親自吩咐我……” “好了緋隋,朱凰大人需要休息。”一個溫潤儒雅的聲音溫和地打斷她,“她 還沒好,還是我的病人。” 兩個人同時朝門口望去,聲音的主人是一個身著青草色長袍的年輕男子,看清 他的容貌,新顏心頭微微一震,聽見緋隋向那男子問道:“師項,朱凰大人怎麼會 什麼都不記得了?” 名叫師項的男子,笑容溫暖如同春風,負著手走過來,舉止從容貞靜,讓人覺 得那一瞬間滿室的陽光都仿佛突然明朗了許多。他走到床前,看著新顏,輕輕微笑。 新顏迎視著他探尋的目光,忽然忍不住笑了。“定襄,”她在心底默默的想, “你果然是個出眾的人物。” 師項有些意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麼滑稽的東西,能讓她突然如此笑開。看 著她的笑容,原本如平靜池水一樣的心情,突然被一種奇怪的情緒擾亂,泛起層層 波紋,讓他一時間竟然忘記了該如何反應,不由自主望著她的笑容,失了神。 新顏卻斂住笑容,打量四周,這房間有著一種熟悉的感覺,一床一幾都似乎充 滿了記憶。她看著眼前的男子,心思開始清明,於是問道:“那麼,你叫什麼名字?” 師項一怔,見她笑,以為對方記得自己,誰想到還會有這麼一問,心中微微泛 澀,煙羅城發生的事情後來自然有人轉述給他,看來眼前這女子心中只記住了一個 人。他是個深沉的人,心中雖然有所感,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來,仍舊微笑著說: “我本名項,別人都叫我師項。” “師項……”新顏口中重複著這個名字,在腦中細細。師項注視著她冥思的樣 子,心跳怦然,覺得她這樣側頭專注的神情有種奪目的光彩。 “似乎有一點印象……”新顏說,看著對方乍然回神,神色不穩,問道:“你 怎麼了?不舒服嗎?” “沒有,我沒事。”師項後退,尋到一張椅子坐下,定了下神笑道:“總算不 是全然沒有印象。當年我們也算是並肩的戰友。” 緋隋忍不住對新顏介紹:“師項是名滿天下的智者,因為曾經是鳳凰城主的老 師,所以大家都以師尊稱,連鳳凰城主也不例外。” “這樣嗎?”她低聲問。師項看見那種間雜了欣慰瞭解的笑容又出現在她臉上, 呼吸不由自主一滯。 新顏卻沒有給他機會失神太久,瞬間已經調整好情緒,正容對他說道:“我對 這個世界記得的東西不多,我想大概你能幫我回憶起一些事情。”頓了一下,像是 想起了什麼,臉上現出一種揉雜了嚮往惆悵溫柔傷懷的複雜笑容,她說:“我腦中 一直有一個黑袍的人影,我記得他叫叢惟,似乎……我曾經想要置他於死地,可是 這一刻,光是想到這樣的念頭都覺得心痛。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 人?” **************************************************************************** 雲荒山深處的黃金色雲荒澤畔,有一座螺旋形的城堡,一層層旋轉著,高高聳 入厚重雲層。二十幾個閃著銀光的球體浮在城堡的周圍,上下疾飛,無數圓形的窗 口閃爍出火光,天上的雲彩也被映得泛出火色。 螺旋城堡的中心,一間水晶天頂的密室裏,叢惟坐在他的書案後面,面前擺著 一樽美酒。他的胸口和肩頭的傷處被裹上了白紗,覆蓋在黑色袍服的下面,若不仔 細觀察,很難察覺。 密室的中間擺著一個一尺見方的水晶匣子,乳白色的霧氣從匣中嫋嫋升起,室 內彌漫著刺骨的寒意。叢惟看著白霧,整個人陷入沉思,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著酒 樽,冰藍色的眼眸卻似穿透了眼前迷障,落在了遙遠不可知的角落。 也不知過了多久,白色的霧氣終於佈滿了整個空間,叢惟輕輕挪動了一下,拿 起酒樽,在眼前微舉,似乎是在向誰致意。然後樽口朝著面前白色的霧氣,手腕一 抖,清亮剔透的澄藍色酒液潑撒開來,沾染上乳白色霧氣,在他面前形成一片淺淡 的藍色帷幕。 光線從水晶天頂透下,投射在藍色帷幕上,變幻不定,漸漸形成模糊影像。 叢惟變換了一個姿勢,手掌托著頭,胳膊支在扶手上,專注於那些開始逐漸清 晰的影像上。 出現在藍色幕布上的,是師項的身影,地點是摘星樓,叢惟看見自己坐在榻上, 胸前白布裹著傷處。師項站起來,走到叢惟的榻邊,單膝跪下:“無論在哪里,我 都只向你一個人宣示忠心,請放心。” 這正是不久前師項從新回到鳳凰城時的情形。叢惟唇角微微向上撇起,凝聚出 來的笑意更像是在嘲弄著什麼。他看見那時的自己淡淡說道:“我們下盤棋吧。” 眼中閃過一絲厭煩,手一揮,杯中酒液撒出去。面前的人形嘎然而止,新潑上 去的液體緩緩由上而下的漫下來,溶化了原先的影像。光線變幻,出現新的人影。 還是師項,模樣卻比前一個場景要年輕些,青草色的袍服無風自揚,袍角袖口 跳動著,激烈地張揚。若看仔細些才發現原來是他的身體在劇烈的顫抖,年輕清朗 的面孔因為激動而扭曲,憋得通紅的臉上,雙眸閃著憤怒的光芒:“告訴我原因!” 看著往事的叢惟不易察覺的微微震動了一下,仿佛多年之後,對方的怒火仍然 穿越時空燃燒了他的神經。他睜大眼,從那影像中找到沈默的自己。同樣略微年輕 些的臉上,冰藍色的眸子深不可測,仿佛絲毫不受對方激動情緒的影響。可是叢惟 知道,那時候的他,心臟也在激烈的跳動。 “為什麼只有你和她不一樣,你們和別的人都不一樣,怎麼會這樣?” 叢惟此刻冷眼旁觀,忽然從那時師項圓睜的眼中發現了一絲慌亂,心中不由一 動,難道在那個時候,他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師項被他的沈默刺激,越發不肯放過,一句逼一句地追問:“以前我也給她治 過傷,不是這個樣子的。為什麼這一次就變了?”他停一下,眼中閃過不可置信的 懷疑:“難道她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了?她到底是誰?為什麼會和你一樣有那東西?” 叢惟仍舊一言不發,深不見底的冰藍眸子冷冷迎向對方的逼問,神情間有些不 安的閃動。 “她不是朱凰!”師項斷言。 “新顏就是朱凰!”叢惟聽見自己脫口而出,那時年輕,沉不住氣,就這樣洩 漏了天機。 師項眯起眼:“新顏?新顏是誰?我記得朱凰的名字是蔻茛。如果這個叫新顏, 那蔻茛哪去了?原來的朱凰哪去了?而現在這個,這個跟你一樣的人,她究竟是誰?” 年輕的主宰猛地站起來,惱羞成怒:“朱凰是誰,叫什麼名字,不需要你來過 問吧?誰讓你來插手我身邊人的事情?別忘了,你只是我的老師。” “就因為我是你的老師,才要提醒你,”師項毫不退縮,逼上一步:“鳳凰雙 翼,銀鳳朱凰,這是你主宰這個世界的根本,自古以來就是如此,這兩個人若是出 了什麼差錯,就是你這鳳凰城終結的日子。” 叢惟冷笑連連,“你懂什麼,我是這個世界的主宰,這一切都是我創造的,別 說銀鳳朱凰,就是你,也不過是我閒暇時消遣的玩物。若要鳳凰城終結,除非我願 意,別人誰都別指望。” 聽著自己失控的言辭,旁觀的叢惟不由自主握緊了手中酒樽。少年輕狂,不知 輕重,一怒之下說出了這樣驚天的秘密。若是可以,他寧願時光逆轉,或者躍入這 情景中,阻止自己的口無遮攔。 盛怒中的輕年主宰無視于老師震驚蒼白的臉,繼續冷笑:“你問我為什麼新顏 跟你不一樣?你真想知道?我怕我說了,你受不了。”他站起來,輕蔑的看了對方 一眼:“不要以為別人稱你為師你就真的是智者了,這世上,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的 是。你不過是我掌中一條紋路。” 師項面色變得鐵青。叢惟走到他的眼前,使勁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對方原 本憤怒激動的臉色突然凝固,雙目直直轉向自己的主宰,不可置信地盯著他。年輕 的叢惟眼中閃過一絲殘酷的快意,多年後旁觀的他卻在回顧那一刻的時候蹙緊了眉。 半晌,師項突然爆發出驚天的狂笑。 青鳶走進密室的時候,正看見藍色幕布上這動人心魄的一幕,她一怔,黑夜般 的眸子不動聲色的轉向凝神盯著那影像的主人。蒼白沒有血色的臉讓這房間裏的寒 意越發濃重,青鳶瞬間覺得手腳冰涼。 師項發了狂般的大笑,一步步後退,腳步踉蹌,幾乎喘不過氣來,那張原本清 朗儒雅的面孔扭曲得猙獰可怕。叢惟看著他,漸漸變了臉色,仿佛突然明白了自己 衝動犯下的錯誤。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師項胡亂抹著臉,淚珠從眼角飛出來,他笑 得差點岔了氣“原來是這個樣子。你說的沒錯,沒錯,我不過如此,每個人都不過 如此而已。”他猛地煞住笑聲,盯著叢惟,眼睛幾乎噴出火來:“只有你才是主宰, 你把一切的人都玩弄於掌中!我們所有的人,都不過是你的玩具而已。哼,你說得 對,什麼智者,什麼老師,全是騙人的東西,我居然還傻瓜一樣樂在其中,真是可 笑!” 叢惟看的入了神。直到青鳶走到他身邊,才猛地驚醒,手一抖,酒液潑出,師 項瘋狂的笑聲和那令人膽寒的影像消失,室內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主人不說話,青鳶便也沈默。 良久,叢惟才輕輕呼出口氣,澀然一笑,說道:“你看,這就是我當年惹的禍。 你不是問過師項為什麼離開嗎?這就是原因。” “主人怎麼想起看這些陳年舊事了?”青鳶走向那個水晶匣子,想把它收起來。 “等一下青鳶,”叢惟阻止她,“我還沒看完呢。” “主人傷勢未愈,看這些東西……” “你什麼時候開始干涉我的事情了?”叢惟輕笑著問,話中卻有著某種肅殺的 含意。 青鳶一怔,連忙垂手推開:“青鳶不敢,青鳶只是擔心主人……” 叢惟看著她,似乎在評判著什麼,半晌,冰藍色的眸子裏終於升起些微暖意, “我心情有些亂,你別介意。” 青鳶詫異看著他,這是在向她道歉嗎?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啊。“主人?” 叢惟目光調向眼前的幕障,人影再次晃動。這一次出現的卻是天柱山下的戰場, 千軍萬馬中,一朱一銀兩個絕世身姿指揮大軍,在如雨箭矢中衝殺,廝殺吶喊的聲 音一波波傳來,振聾發聵。 鳳凰城的銀盔大軍中,青鳶看見了叢惟的白鹿戰車。她向來不被允許上戰場, 這樣的情形還是第一次看見,注意力便也不由自主被吸引。 叢惟忽然說:“知道我為什麼看這些東西嗎?” “唔?”這一問突如其來,青鳶摸不著頭腦,卻顧不上回答,影像中戰場激烈, 雖然明知是已經過去的事情,還是忍不住全身緊張地關注著。朱凰如火般耀眼的身 影一直守護在白鹿戰車周圍,青鳶明白,過去在戰場上,朱凰就是主人最可靠的屏 障。也因此,當這次得知主人的傷竟然是在煙羅城被朱凰所傷時,她怎麼也無法相 信。 箭如雨出,朱凰舒展廣袖,卷去大半。忽然一隻插了三色尾羽的飛箭流星一樣 劃過天空,破空而至,向白鹿戰車上的黑色人影飛去。這箭來勢迅疾,從出現到欺 近不過眨眼功夫,眼看就要紮中那黑色的人影。青鳶雖然明知道此時主人安然坐在 自己身邊,看到這樣的情形仍不免驚的魂飛魄散,失聲驚呼。突然紅雲閃過,青鳶 只覺眼前一花,再定睛時,發覺朱凰早就擋在了叢惟的身前,那支箭深深釘入她的 身體,尾羽猶自顫動不已。 叢惟歎口氣,輕輕揮動手掌,影像消失,彌漫滿室的霧氣瞬間散去。 青鳶臉色仍然蒼白,半天才從剛才驚險的一幕中回過神來,低聲問道:“這就 是朱凰大人那一次受傷吧?” 那一次,是鳳凰城人人都知道的。朱凰傷得極重,幸虧師項妙手回春,才救回 一命來。然而不久後師項卻突然離開鳳凰城,沒有原因,沒有說法,鳳凰城主身邊 的智囊這樣消失。直到一年後,智者師項隱居煙落城的消息才傳遍了天下。 青鳶跟在叢惟身邊時間久了,對於主人的心思雖然摸不透,卻也非常明白他不 會平白翻出這些陳年舊帳來看。剛從煙羅城回來,傷還沒好,卻專注於往事,她想 了想,似乎有點明白:“莫非主人對師項有疑慮?” 叢惟沒有回答,卻仿佛突然想起什麼,抬頭正眼望著青鳶問道:“怎麼?你來 有什麼事情?” “啊……”這一提醒青鳶想起正事來:“朱凰大人醒了,師項在照顧她。主人 要不要見她?” “是嗎?”光芒自叢惟眼中一閃而過,瞬間熄滅。他想了想,說:“也好,讓 她多休息一下,我明天再見她吧。”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