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煙羅城遙遙在望,叢惟讓青鳶停下戰車,從她手中接過韁繩,“就到這裏吧,
我自己去。”
青鳶黑色的眼睛盯著自己的主人,卻不動。從惟看了她一眼:“怎麼,你什
麼時候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主人身邊必須有人。以前有銀鳳朱凰,現在他們不在,我必須跟隨身邊。”
“你不能上戰場,這是上古傳下來的規矩,我不能改。”
“難道主人已經認定那裏有一個戰場在等著您嗎?”青鳶一時語快,不加思
索地問道。
叢惟微微一怔,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把煙羅城當作是生死
之地了。看著這個永遠將自己隱藏在暗影中的忠心部屬,他忽然覺得想說些什麼。
“青鳶……”
“是,主人。”半天沒有更進一步的指示,青鳶耐心地等著。
“你和師項一樣,是上一代留下來的。可是你從一開始就跟著我,比他們都
早。那是什麼時候?”
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紋從她黑夜般的眼中閃過,這樣的時候,怎麼敘起舊來了?
這麼懷疑著,她卻仍然一絲不苟地回答:“那時主人七歲。”
“七歲……”叢惟看著遠方的煙羅城,城牆上面似乎升起一面旗幟,他一邊
仔細辨認著,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那時,我是這世上唯一的孩子。你是我唯
一親近的人,青鳶,在他們之前,我身邊就只有你。”
“唯一的孩子……”青鳶默默念著,心頭一動,腦中閃過的,是那個七歲的
孩子憤怒不甘的質問:“為什麼只有我不同?你們都跟我不一樣!”那時,那孤
獨的雙眼睛,是天空的顏色,澄藍中有著陽光的熱意。那時她想,多幸運的人啊,
從一出生,就擁有了世界。可是……
“每個人都有努力的目標,為什麼我沒有?”兩年後,九歲的男孩困惑不解
地問她,“他們都有存在的意義,為什麼我沒有?”
那個時候的青鳶,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就是現在,她也不知道答案。所
以,在男孩的面前,她只能一如既往地沈默,並且一直沈默下去,眼看著這個逐
漸長成的少年臉上,漸漸多出了冷峻的寂寞。
十七歲時,朱凰誕生,注視著紅色的酒液澆透她的全身,他唇角掛著冷冽的
笑意,像是在譏笑這個剛剛來到世上的生命,是如何的混沌無知:“也好,總不
能老是我一個人被迫去做註定了的事情。”被迫?青鳶後來想,會不會在說這句
話的同時,就已經註定了後來發生的事情?
十八歲迎接銀鳳來臨的銀色酒液是在一片沈默中傾瀉的,年輕的主宰這次只
說了一句話,是對那個與他並肩而立的紅衣女子說的:“這就是銀鳳,你的夥伴。”
他們並肩離去,青鳶跟在後面。銀鳳朱凰,他們是不同的,他們是主人的夥伴,
而她自己,卻只能跟在城主的身後,遠遠聽著他們果決有力的足音,敲打著這個
世界。
然後,很久之後,當紅色的酒液再次從主人的酒杯中傾倒出來的時候,他的
眼睛仿佛被冰雪覆蓋了,感覺不到陽光的暖意,就像雪水化成的溪流,雖然清澈,
卻也清泠。
“是,我跟在主人身後,已經很多年了。”
叢惟敏銳地察覺到她是說身後,點點頭道:“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沒有了後
顧之憂。”
他們停了許久,沒有盡情奔跑夠的四頭白鹿不耐煩地晃動美麗的頭顱,用溫
潤善良的眼睛看著他們兩個人,像是在催促趕緊上路。
叢惟手指彈動韁繩,一線紫羅蘭色的光暈彌漫過去,白鹿瞬間得到安撫,安
靜下來。他說:“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你都眼看著,所以你一定知道,我是個
自私的人。”
“您不是!”青鳶的語氣少有的激烈,如果有誰能夠說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
話,那就是眼前這個世界的主宰了。他做的事情,很少是依據自己的意願,卻總
是為了別的人,為了這個世界在壓抑,這樣的人,怎麼能是自私的人?青鳶絕對
不允許任何人置一字微辭在主人身上,即使他自己也不行。
叢惟卻似乎沒有聽見她的抗議,逕自說下去:“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卻
沒有及時阻止,或者是我下意識地縱容吧。”
青鳶以為他指的是陟遊失落這件事情。
叢惟說:“我在賭,明知不對,還是決定賭。可是我早知道無論輸贏,都會
把她捲進來,為什麼還要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呢?”
青鳶徹底糊塗了,聽著似乎不是在說陟遊的事情,摸不著頭腦,於是老實說:
“我不明白。”
一直自顧自說話的叢惟回神,才發覺自己的話的確令人費解,扯動嘴角,自
我解嘲地一笑:“我之前說過,倀燈的目的是要取代我。師項想到了倀燈要證明
我失去了鳳凰城主的資格,所以從我身邊除去陟遊。可是他卻想不通倀燈要怎麼
樣做才能證明他有資格取代我。”
這樣的疑問,青鳶也一直不明白。她凝神仔細聽。
“其實要證明他有資格主宰世界很難,而要證明他就是世界的主宰卻很簡單。
”叢惟伸手指向遠處煙羅城頭的旗幟,“你看得見那是什麼旗嗎?”
青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看清楚了,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黑底金鳳凰,
那是鳳凰城的標誌……”說到這裏她也明白了:“難道,倀燈竟然是要變成您?”
她用了一個“變”字,聽來古怪,卻也找不到更好的表達方式。
叢惟點點頭,“這世上的人,真正知道我長什麼模樣的,沒有幾個,卻人人
都知道鳳凰城的標誌和鳳凰城主身邊的銀鳳朱凰。你想想,如果兩個人同時宣稱
自己是鳳凰城主,一個身邊有銀鳳或者朱凰,另一個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你會相
信誰是真的鳳凰城主?”
“這麼說,倀燈捉住銀鳳大人,就是為了這個陰謀?”前後連起來一想,這
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不是。”叢惟卻不這麼認為,“倀燈只能囚禁陟遊,卻絕對沒辦法讓陟游
向他效忠。”
不是陟遊,就只有另外一個了,青鳶立即明白:“是朱凰?難道朱凰大人竟
會向倀燈效忠,來反對主人?”
短暫地沈默後,叢惟聲音低了低,沉聲道:“效忠未必,聯手卻很有可能!”
“可是朱凰大人怎麼可能反對您?”
叢惟眼中閃過一絲苦澀,“所以,我要賭。只是……她卻從此又要捲入紛爭
了。”
“那我就更要隨主人前去了。”
叢惟看著青鳶,溫和地搖頭:“不行。你去了,難免殺戮。何況如果朱凰她
真的……那麼你們勢必要對立。我不讓赫藍他們跟著,因為他們不可能是朱凰的
對手。而你,你要跟她動手的話,勢必兩敗,我不希望看到你們中任何一個受傷
害。”
青鳶不由提高聲音:“即使朱凰她背叛?”
“即使如此。”叢惟答地斬釘截鐵,緩了緩,又道:“是我先對不起她的。
既然當初把她捲進來,那麼要如何選擇,就只要由她決定了。所以,青鳶,你不
能跟我去,何況,我還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他注視著青鳶的眼睛:“如果,
萬一我賭輸了,那麼你就要不擇手段救出陟遊,讓他……繼承鳳凰城。”
青鳶吃驚地瞪大眼,蒙面的黑布下,看得見張開的嘴無法合攏,“主人,你,
你……”磕磕絆絆,卻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叢惟淡淡一笑:“現在你明白了吧?你必須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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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羅城外築起高大的土台,黑色金鳳旗幟在上空飄揚,土台的正中,巨大的
金色旌蓋下,一個黑袍的身影臨風而立。兩百個銀鎧的武士侍立在土台前,手中
戟鉞林立,陽光下明晃晃閃著騰騰殺氣。
倀燈站在高臺上,眼看著白鹿戰車由遠而近,停在一箭地外,嘴角揚起冷冷
的笑容。“叢惟,叢惟,”他咬著牙,反復念著這個名字:“你到底是來了。
”看清楚戰車上面只有一個人的時候,冷冽的灰色眸子閃過一絲詫異,“連那只
烏鴉都不在身邊,叢惟,你是不是真的眾叛親離了?”
叢惟從車上下來,朝土臺上的人望去。兩個人的目光隔空相遇,對方灰色的
眼眸瞬間迸射出強烈的光芒,蘊積掩藏了已久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有了發洩的
餘地。
“叢惟!”他大聲地說,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怨恨,高亢的聲音隱隱顫抖著,
“你竟然敢這樣單身赴會,我是不是該誇你一句勇敢?”
叢惟向前走去,似乎沒有聽見他的話,鎧甲和戟鉞的光映在他淡漠的臉上,
越發顯得那雙眼眸冰冷深沉若極地冰湖,不見絲毫波紋。
“叢惟,你知道我等今天等了多久嗎?從那時候起,整整五年了。今天,我
要討回你欠我的一切。我要讓人們知道,全是因為我,才有了鳳凰城主,我才是
主宰這個世界的人……”高亢激昂的聲音越來越激動,高臺上的人大步向前,俯
視著孤身一人朝高臺走來的黑袍青年,得意的大笑:“叢惟,看看我,抬起你的
頭,看我。”
叢惟一言不發,望著他。
“怎麼樣?抬頭仰望的滋味不好受吧?高高在上的鳳凰城主,從來沒有這樣抬
起頭看人吧?”高臺上的人伸展開雙臂,黑色袍袖上的金色鳳凰振翅欲飛:“從
現在起,就由我來俯視蒼生了。”風在兩人間迴旋,掀起薄薄的塵土飛揚。
叢惟看見高臺的後面,煙羅城的城頭上,密密麻麻無數的居民遠遠觀望。人
群的上空,隱隱幾隻鮮黃色的鳥往復飛動,似乎想朝這邊過來。然而那裏仿佛那
裏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無論它們怎麼努力,都無法越過城牆的範圍。
見他越走越近,銀鎧武士們緊張地握緊手中武器,幾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這
個對他們的虎視眈眈視而不見的黑袍男子身上。
倀燈覺得受到了忽視,大聲道:“叢惟,我在問你話呢,不要裝聾作啞。”
兩名銀鎧武士並肩攔在叢惟面前,擋住他的去路。不知為什麼,對方明明只
有一個人,始終一言不發,卻有一種無形且巨大的壓迫力,籠罩在他的周圍。稍
微靠近些,甚至可以感覺到連他身邊的風,都不一樣的凜冽。
叢惟停下腳步,冰藍色的眸子掃過兩名武士的面孔,淡淡說:“讓開。”聲
音不大,兩人聽在耳中卻不由自主同時一震,那樣的威嚴與不容置疑,讓人自然
而然產生一種想要遵從的願望。兩人彼此對視一眼,猶豫不決。
倀燈站在高處看得清楚,大聲指揮手下人:“愣著幹什麼,還不把他捉起來。
他就一個人,快去啊。”青鳶和師項沒有出現,他也怕叢惟別有安排,不得不特
別謹慎。
眼看銀鎧武士一圈圈圍上來,雖然有些遲疑,但在倀燈的驅使下,還是不斷
逼近。叢惟不易察覺地歎了口氣,抬眼望著高臺上的人,說道:“倀燈,下來吧,
那裏不是你該呆的地方。”他聲音並不響亮,卻異常平穩沉靜,即使隔了遙遠的
距離,仍然清晰送入倀燈耳中。
倀燈不理他,逕自指揮銀盔武士們:“別傻站著,把他綁起來。放心,他不
會還手的。”
叢惟身材修長,雖然舉止間從容威嚴,卻並不如何壯猛。而那群經過精心挑
選的銀鎧武士則一個個高大威猛,甲胄鮮明,聽了倀燈的指示,雖然將信將疑,
但見叢惟孤身一人,己方則有數百人,不由精神一振,有幾十個膽大的,大喝一
聲,越眾而出,殺氣騰騰向叢惟撲去。
叢惟目光一沉,淡淡對倀燈道:“五年不見,你還是這麼不長進。這些人怎
麼能制得住我?”他伸展雙臂,黑色袍袖如巨大羽翼,迎風飄動,整個人淩空飛
起,在一片驚呼聲中越過眾人頭頂,落在高臺腳下。
倀燈大笑:“果然沒有變,叢惟,你還是心慈手軟,不願意跟他們動手嗎?
只可惜如今你身邊沒有人能為你擋駕殺敵了。”
武人多崇尚善戰勇者,如果叢惟拚盡全力殺敵也就罷了,如今他不應戰,居
然飛身脫離包圍,短暫錯愕後,銀盔武士們無不憤恨,有性情魯莽的已經大聲怒
道:“只逃不戰,算什麼好漢?你就算插上翅膀會飛,我們也決不放過你。”
幾百武士迅速重整陣形,張開一個大大的扇形,從背後向叢惟包圍過來。
叢惟對這些人毫不在意,只抬起頭對高高在上的倀燈道:“倀燈,你現在下
來還來得及,不要把自己逼上絕路。”
倀燈陰惻惻一笑:“究竟誰在絕路上,叢惟,你那麼聰明的人,還不明白嗎?
看看你的身後,這幾百個人都要取你性命,你除了跟他們一戰,別無退路。所以
啊,叢惟,放下你那莫名其妙的矜持,放手殺吧,不然你今天難過這一關。”
銀鎧武士們長長的槍戟齊出,向叢惟身上紮來。眼見他的身體就要被從四面
八方一起招呼過來的銳器洞穿,只見他黑色袍袖招展,身體憑空拔起,如一只巨
大無朋的黑色大鳥,扶搖直上,向高臺頂上飛去。
倀燈大喜,後退三步,讓開空隙。叢惟輕鬆落在他的面前。冰藍色的眼眸掃
過倀燈的臉,讓他覺得仿佛是被一柄冰仞掃中,皮膚上留下隱隱的刺痛。
無法到達眼睛的微笑在叢惟臉上一閃即逝,他說:“又見面了,倀燈。”
一股深入骨髓的憤恨仿佛被潑了油的火焰,呼的一下竄上老高,倀燈灰色的
眼睛幾乎冒出火來,咬牙切齒地獰笑:“不錯,終於又見面了,叢惟!你沒想過
會有今天吧?”
“沒有。”叢惟平靜地面對他陰毒的目光,“我從來沒有想到,你會有取代
我的念頭。”
他越是平靜,倀燈就越是惱怒,他嘿嘿地乾笑兩聲:“你現在知道了?我就
等你上到這高臺上來呢。你要是殺了下面那些人,大概還有全身而退的機會,可
是,叢惟,看來我高估你了。你上來了,就別想活著回去。”他激動起來,伸開
雙臂:“你看看,看看我的這身衣服,看看我頭頂上的旗幟,叢惟,離了那兩個
人,你什麼都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取代你。”
叢惟安靜地看著他,目光如冰封千年的湖水,沒有一絲波紋。他問:“你真
的以為你能取代我嗎?倀燈?”
倀燈此時如立著毛的貓一樣,稍微一點刺激就跳起來:“叢惟,你別忘了,
我知道你的秘密。別人不能取代你,我可以!只要我今天除掉你,以鳳凰城主的
身份回到鳳凰城,進入你的螺旋城堡,就能得到你主宰世界的力量,到那個時候,
我就是真正的鳳凰城主了,就是能主宰這個世界了。”
叢惟無視他激動的演說,走到唯一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手肘支在扶手上,撐
著頭,一臉無聊的樣子,說道:“不錯,比別人強一點,總算知道除了殺了我,
還要想辦法進入螺旋城堡,才能取代我。只不過,”他眼中閃過一絲戲謔,“你
要如何進入守衛森嚴的鳳凰城呢?就算你能得到朱凰的相助,只怕也攻不破鳳凰
城的城牆吧?”
這句漫不經心的話仿佛嚴寒的風一般,拂過倀燈的面孔,就像是在轉瞬間,
給他的頭上臉上身上籠上了一層灰白色的霜。剛才還囂張飛揚的黑色袍服也似乎
褪成了灰色。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叢惟,半晌,才回過神來:“朱凰?你,你怎麼
知道的?”
叢惟輕蔑地看著他笑。
然而倀燈究竟不是等閒之輩,短暫的驚慌失措後,立即恢復鎮定。他似乎聽
見了什麼,轉身大步走到台邊向遠處眺望,臉上現出喜色,他回過頭,對叢惟說:
“現在,你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叢惟也料到發生了什麼事情,不由站起來看過去。高臺上面視野開闊,越過
煙羅城的城郭,遠處西南,正南,東南三個方向,密密麻麻一片黑壓壓的人影如
同潮水一樣向這邊湧來,上萬個人奔跑起來的腳步聲,海濤一樣此起彼伏的呼號
聲,如同驚雷,動地而來。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