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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新顏住的那一帶是文化區,因為附近有一間藝術學院,街道邊有不少小型 畫廊。走到這裏的時候,時間已經不早,多數店鋪都開始打烊。家就在前面不 遠,這裏有個公車站,新顏決定稍微等一小會,如果之佑速度快的話,能趕上 最後一班,他們可以在這裏先碰頭,再一起回家。不然的話,要是讓母親發現 兩個人居然走散了,不定要囉嗦些什麼。 以站牌為圓心,她漫不經心地在周圍繞圈,偶一抬眸,卻被路邊櫥窗裏的 一幅畫引起注意。 這間鋪子已經關了門,櫥窗一片黑暗,若是從別的角度,新顏定然不會注 意到。只是此時正好月光撒下來,映在玻璃窗上,一片暗紅的光閃過,黑暗中 仿佛怪手嗜血的妖瞳。她心中咯?一跳,隱隱有些預感。 空曠的馬路上,一輛燈火通明的公車正朝著邊開過來。 新顏隔著好幾米的距離,眼睛死死盯著玻璃上那個黑暗的角落,期待著什 麼。微藍的街燈下,玻璃櫥窗泛著無機質的寒冷光芒。 她心中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走過去仔細看看。理智告訴自己,應該在 原地等公車到站,跟弟弟一起回家,可是這個意識實在太薄弱,不足以壓制她 血管中帶著期待已久的興奮周身奔流的血液。然而向前邁出一步,不久前剛剛 被恐懼的意識冒出頭的那個極深,極隱秘的角落裏,生出一種讓她不得不警惕 的怪異感覺來,仿佛前面等著她的,除了黑夜的月色之美,也有月光外黑影中 無法免除的齷齪。 “新顏,新顏,你真的準備好了嗎?”心底深處,她這樣問著自己。 公車緩緩靠站,門打開,之佑跳下來。他早就遠遠看見站牌附近的那個身 影,腳還沒著地,就笑著嚷道:“姐,你果然在這裏等我呢。唉,白跑一趟, 食堂一個人都沒有了,這下我可真不知道怎麼跟石大哥交待了……”他的話音 突然斷掉。 就在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又是一抹妖異紅色光芒從玻璃櫥窗後面閃過, 姐弟倆個不約而同的注意到了。之佑張大嘴,一時間不明白那是什麼,問道: “姐,你看見沒有,你看見沒有?” 這一次新顏不再猶豫,安靜地看了弟弟一眼,朝玻璃櫥窗走過去。 姐姐的表情非常奇異,那目光像是道歉,又像是訣別。之佑愣了愣,電光 石火間突然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大腦短暫的空白後,他大吼了一聲: “姐,等一下!”同時整個人不顧一切地朝姐姐沖過去。 妖異的紅光仿佛伏伺多時的怪獸,在獵物走進自己觸手範圍的那一瞬間, 突然暴長數丈,血紅的光芒將新顏整個吞沒。與此同時之佑也整個人騰空躍起, 撲向姐姐的身體,企圖拉住她的衣角。 新顏聽見弟弟的吼聲時,整個人都被紅光包圍,剛來得及回過頭,撞上弟 弟焦慮驚恐無法置信以及悲傷不舍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的目光,他這樣的姿勢 太危險!新顏伸手想要把他推開,可是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根本無法動彈,她張 開嘴想讓他停下來,卻發不出聲音,突然眼前一黑,便失去意識。 紅光倏然消失,之佑收勢不及,整個人狠狠撞在玻璃櫥窗的角上。兩面玻 璃牆發出巨大的聲響,嘩啦一下碎成千萬片,警鈴瞬間大作。之佑摔倒在滿地 碎玻璃上,渾身像被劈成了兩半,痛徹骨髓,半天動彈不了。溫熱的血從額角 漫下來,他顧不上抹去滿臉的血,剛一恢復活動能力,立即跳起來,四周亂轉, 發了瘋似的大聲呼喚著:“姐,姐,你不要開玩笑,你快回來,不要走……” 漫長的似乎沒有盡頭的街道上,一個人一輛車也沒有,回應他撕心裂肺的 呼喚的,尖銳刺耳的鈴聲。 “姐……”他不停地喊,臉上的血流進眼眶裏,一時間什麼都看不清楚。 他不得不停下來,狠狠抹著眼睛,少年不肯承認,浸入掌心的,還有不受控制 飛流湧出的別的液體。“姐……”剛剛經過強烈撞擊的身體,痛覺神經到這個 時候才開始宣示它們的存在。全身上下鑲嵌了無數的玻璃碎片,到處都火辣辣 的疼痛,尤其是右腹部,剛才似乎被畫架上的木頭死命的戳了一下,他甚至能 感覺到體內某個器官破裂了。 想到畫架,之佑突然意識到什麼,飛快的跳進滿是玻璃碎片的店鋪,不顧 手上無數的劃傷,終於從一片零亂的亂攤子裏,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那是一本畫冊,封面上的畫是典型的達什風格,肆意濃郁的色彩,詭異的 元素,真實的構圖。畫面上是一片曠野平原,一座煙羅色的城池坐落在人字型 的懸崖之上,它的對面,目力可及的遠方,是一道黑色的影子,在天邊綿延。 之佑狠命的抹去遮擋目光的血,看清楚說明:“印度玄幻派大師達什最新發表 的作品。” 手上的血染到畫冊上,之佑心中悔恨不已,如果他沒有那麼不小心,把包 落在了食堂;如果他沒有蛇蛇蠍蠍跑回去把姐姐一個人仍在半路;如果他早一 點回來,如果他快那麼一點,姐姐就不會被那紅光給抓走。他使勁把畫冊扔到 一邊,順著牆角滑坐到地上,臉埋在手臂中,終於哭出聲來。 雖然平時說得熱鬧,異世界如何如何,聽來新鮮好玩,可真讓他目睹了姐 姐的離去,這樣的震撼還是讓少年的心靈無法承受。失去親人,雖然明知道她 只是去了另外一個地方,卻有種天人永隔的淒涼絕望,他不停地責備自己,以 為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以為如果自己沒有把東西留在食堂,這一切就都不 會發生。他卻無法知道,那本被他大意留在了那間食堂的畫冊,是如何差一點 顛覆了那個世界。 警鈴聲終於引來住在附近的人們來察看發生了什麼事情。當他們看見一片 狼藉的玻璃碎片中,一個少年渾身披血蜷縮在陰影中時,嚇了一跳,紛紛打電 話報警,叫救護車。 不知道是不是流了太多血,之佑開始覺得冷,身體別處的傷口都已經麻痹 的沒有感覺,只有右腹部越來越灼熱沉重,他的意識開始遲鈍。恍惚間,不停 晃動的燈光聚攏過來,感覺自己被人扶起來,躺在擔架上,勉強說出自己的姓 名和住址,眼睛已經黑地看不見東西。 有人給他手臂注射了什麼,眼皮漸沉,除了掙扎著不願沉睡的心,他身體 所有的部分都開始放棄。就在眼睛要閉上的那一瞬間,忽然想起什麼,他猛地 睜大眼,掙扎著要坐起來。 急救中心的醫生使勁壓住不停掙扎的少年,讓他安靜。一口血從他口中湧 出,顯然是受了內傷。昏迷過去之前,少年一直喃喃不停地說著什麼,醫生湊 到跟前,聽了半天,不明所以。 少年說的是:“如果回到原來的時間地點,為什麼她到現在還不回來?” *************************************************************************** 青鳶駕著白鹿戰車如電光般劃過鳳凰城外的曠野,風益發的凜冽,她掩藏 在黑布下面的雙唇緊緊抿著,眼睛警惕地四下張望。距離主人上一次遇刺不過 幾天時間,他身上的傷還沒有好,動作劇烈些就會沁出血來,卻不顧周圍人的 反對,再次出城。這一次,還是要去煙羅城,那個倀燈在的地方。 她打醒精神,小心遠遠避開城牆高大的陰影。雖然明知道這一次不會再有 夜魅跳出來,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往遠處行,多年跟隨在叢惟身邊,經歷過無數 的生死關頭,潛意識裏,她知道此行之兇險,竟是前所未有的。 想到這裏,她不由回頭朝叢惟望了一眼。鳳凰城主寬袍廣袖,握著橫欄, 身體標槍一樣挺直。下頜微微抬起,風將他兩頰邊的紫色長發揚起,英俊端秀 面孔上,找不到些微可以揣測他心思端倪。青鳶收回目光,不知怎麼,心中突 然升起一種異樣的情緒。就是這個男人,那雙修長優美的手,掌控著這個世界。 他是世界的主宰,卻無法主宰自己,這算不算是一種悲劇? 他們朝西背著朝陽而行,太陽將他們的影子斜斜送到眼前。即使只是影子, 也筆直挺拔。無論何時,無論身體狀況如何,只要站在這戰車上,他的身影就 永遠如此端凝莊重,凜然不可侵犯。青鳶想,有多少人知道,這個人的身體, 曾經因為無法承受巨大的痛苦而蜷縮若嬰兒呢?她猛然拼了命搖頭,要將剛才 突如其來闖入腦中的那影像甩脫。她不允許自己記得那樣的情形,不允許自己 心目中這個如神靈般存在身影,被鐫刻上任何脆弱的標記。 下意識地,她使勁一抖韁繩,四頭白鹿發出長長清鳴,腳下奮發,整駕戰 車刺穿空氣,飛一樣狂飆。被攪亂的氣流在他們周圍尖銳嘶鳴,仿佛發了瘋的 魔鬼,要將擦身而過的一切生靈拉扯撕毀。 “慢一點,青鳶。”冰湖雪水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青鳶驚詫地抬頭。向 來,他都只嫌不夠快,怎麼如今卻讓慢一點? 這點疑問立即就被解開。叢惟讓她停下車,耳邊呼嘯的風緩下來,便聽清 身後傳來的如潮水般金戈輕撞的聲音。青鳶對這樣的聲音當然不會陌生,回過 頭,果然看見一隊約有千人的銀鎧武士跨著矯健白馬,跟在他們車後。 綠色曠野上,紅日銀鎧,光華四射,鳳凰城高大的黑色城牆和向上刺入天 穹的雲荒山似乎都被這一瞬間的光芒照亮。 見白鹿戰車停下來,為首的銀鎧武士縱馬上前,卻是剛剛升任了梧桐宮護 衛的赫藍。他行到戰車旁,翻身下馬,向叢惟行禮。 風卷過,響起一片甲片相擊產生的輕微脆響。 叢惟垂首,洞澈的目光看著一言不發跪在自己面前的護衛,過了好一會才 問:“這是幹什麼?” “此行兇險,請城主允許屬下率軍扈從。” 冰藍色的眼眸映著護衛身上銀色的反光,黑袍城主突然問出一句不相關的 話:“師項,現在人在哪?” 赫藍抬起頭,仿佛在吃驚眼前年輕的主宰竟然堪破了師項的佈置,一時間 竟然有點手足無措。 叢惟卻也不期待他的回答,望向後面那一隊銀鎧武士。銳利的目光如同有 著魔力,被他掃過的武士們都不由自主向兩邊讓去,現出隱身在隊伍中央的那 個身著草綠色袍服的儒雅男子。 師項臉上略有尷尬之色,脫眾而出,道:“倀燈狡詐,我不放心,所以……” 叢惟不著痕跡的歎息了一聲,道:“煙羅城本沒有駐軍,他敢有什麼動作, 那定然是有了完全的安排,果真那然的話,這點兵力又有什麼用?” 分明是小瞧銀鎧武士們,赫藍大聲道:“弟兄們誓死守護城主,管他什麼 龍潭虎穴,有人要敢傷城主分毫,我們拚著性命不要,也一定要護著城主周全。” 青鳶一聽這話就知道不妥。果然,叢惟眼中寒光一綻,發出一聲清泠冷笑, 整個人一瞬間好像變得銳利起來,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刀劍的銳氣:“拚著性命 不要?護我周全?我什麼時候要你們護我周全過?” 赫藍一愣,語塞。的確,鳳凰城主無論征戰南北,從來不用衛兵護衛,他 身邊有銀鳳朱凰和青鳶在,還從來沒被任何敵人近過身。“可是……”赫藍不 服氣:“可是銀鳳朱凰如今都不在,雖然有青鳶大人,可是萬一有個疏忽……” “那就是我命絕之時。”叢惟閃著寒光得冰藍眸子掃視周遭,一眾人只覺 得那間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至,心中一凜,人人肅穆。 見銀鎧武士們面上驍勇好狠的神色褪去,叢惟才放緩了口氣,道:“你們 從來沒有跟我出征過,大概不知道我的規矩。青鳶,你告訴他們。” “是!”青鳶站在戰車上,居高臨下,黑夜般的眸子避開眾人的注視,平 視前方,不帶感情地朗聲道:“無論何時,在戰場上,不得為了保護城主而傷 一人。” “什麼?” “怎麼這樣?” “開玩笑嗎?”武士們一陣大嘩,不可置信。哪里有如此不合情理的規矩? 不管在哪里,只要鳳凰城主出現,都一定是敵人攻擊的目標,不能為了保護他 而傷一人,那就是說,根本就不可能保護得了他。 赫藍也不信,問師項:“師項,這是真的嗎?有這樣的規矩?” 師項有些猶豫,終於勉為其難地點點頭:“所以城主身邊只有青鳶,別的 護衛一概不要。” 叢惟淡淡接著他的話說:“而青鳶,我從不許她上戰場。” 赫藍張大嘴,從沒聽說過這麼不近情理的事情,也顧不得失禮,愣愣望著 從惟發呆,半晌才磕磕絆絆地問道:“那你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赫藍!”師項使勁拽他袖子:“不得無禮。” 話一出口,赫藍就知道錯了,連忙跪下來請罪。叢惟卻認真地回答:“一 直僥倖沒死,就活到現在了。” “可是,”赫藍不理在旁邊使勁使眼色的師項,索性追問下去:“為什麼 呢?那還怎麼打仗?” 叢惟沈默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怎麼回答,他只回答了後面一個問題:“殺 敵,只為達到目的,不能為救我的命。” 師項趁機勸說:“城主,就算不需護衛,要對付倀燈,也要有人殺敵啊。” 댊 這話似乎起了些許作用,叢惟望著鳳凰城黑色的城牆,考慮了一下,道: “你不要跟著我,也不要帶著這些人,就你自己,比我晚半日到煙羅城吧。”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