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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當夢想變成野心的時候,就是生病了?”新顏無意識地重複這句話,似乎若 有所悟,卻又總覺得有些太過籠統。她思緒飛快伸展開來,夢想與野心,不過一線 之隔,若說夢想發展到了某個極端化作野心也未嘗不可,但是因此而斷定野心是病 態的夢想未免武斷。古往今來,如果沒有野心,人類只怕沒有可能以如此的步伐進 步,歷史上也就沒有了那許多值得大書特書的精彩人物和事件。如果真象叢惟所說, 他的任務是斬除野心的話,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是不是可以說他也是在扼殺夢想呢? 她腦中極其混亂,一邊反復想著,一邊朝叢惟望去。黑衣的主宰正將描金瓶中 淺碧色的酒液傾倒進一隻水晶杯中,似乎對她的注視絲毫沒有察覺。新顏自從知道 有叢惟這樣的一個人存在開始,便幾乎是本能地對他寄予無限信任,認定了無論他 是什麼樣的人,站在什麼樣的立場,做什麼樣的事情,她都不會反對。然而此刻, 這樣的信念卻開始動搖。如果他所說的維持平衡只是為了維持他自己主宰的地位,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扼殺了別人的夢想的話,他還值得自己如此信賴嗎?以前的事 情此刻還沒辦法弄明白,但是這時候新顏不由得開始懷疑,蔻茛的不知所蹤是不是 也是因為叢惟這個解釋呢? 她猛地抬起頭,使勁吸了口氣,感覺心臟快速的跳動。黃昏日暮的寒意,沁入 層層衣物,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 叢惟一手捧起水晶杯,那裏面的液體碧色極淡,若不仔細分辨,幾乎看不出還 有顏色。他的另一隻手懸在杯口良久,一動不動,頭微微揚起,一貫平冷的目光注 視著某一個角落。新顏不解地看著,仿佛這人在進行什麼儀式的樣子。 忽然懸在杯口的指尖上沁出一點淺紅,漸漸濃重,新顏輕呼一聲,忍不住站起 來,看清楚一滴滴鮮紅的血正從指尖滴下,落入杯中,暈出一道紅色的軌跡,然後 彌散開來。沒多久那酒液便被染成了血紅色。 叢惟把酒杯遞向她。 新顏暗暗吃驚,抬起眼來,正對上他那雙冰藍色的眸子。這一次,叢惟沒有逃 避,安靜地回應她的注視。 “你……”她有些不自在的轉開頭,那樣的眸光,深沉清冽,仿佛陽光下冰湖 的水,極深的地方閃爍著不易察覺的溫暖光芒。乾咽了一下,努力忽視因對方注視 突然而來的心動,她問:“這是什麼?” 叢惟沒有說話,手稍微傾斜,杯中血紅的液體溢了幾滴出來,跌落在塵土間, 轉瞬即逝,仿佛被吸入海綿中的水,了無痕跡。 新顏不解,詢問地望向叢惟。他卻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朝腳下看去。 就在剛才酒液滴落的地方,極小的一點上,泥土微微隆起,似乎有生命孕育其 下,正不安蠢動。新顏屏息等待著。 忽然一苗綠芽振奮著破土而出,嫩綠幾乎透明的兩片小小的葉子迎著天空的方 向分離伸展,枝體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生長,轉瞬間便已有半尺來高。枝頭的芽 孢紛紛破裂,更多的嫩葉衍生出來。本已因夕陽西落而有些晦暗的這一方天地,這 一刻被某種奇異的光彩映染,兩個人的眼眸中都被燃亮了光芒。 “這是……”新顏深為這小小的奇跡感動,情不自禁蹲下身子,輕輕撫摸那綠 意盎然的小小生命。飽滿且充沛著活力的葉子在她的指下輕微顫動,仿佛回應著她 的問候。 叢惟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因她眼中閃現的喜悅而微笑。 她忽然回頭,對方雖然淺淡卻溫暖的微笑猝不及防的撞進眼簾。心跳亂了一拍, 她有些狼狽地收回目光,專注地觀察仍在不停抽枝發芽的那株小小植物。溫暖的感 覺隨著視野中綠色的繁衍而催生,新顏看著,聯想到那滴落塵間的酒液,有些明白 了。 “這小東西,”她的手仍捨不得離開鮮嫩的枝葉,不去看對方,只是問道: “是因為你手上那液體而生的嗎?” “是。”叢惟輕輕晃動水晶杯,垂目看著將慘澹天光折射城琥珀色的液體,緩 緩道:“夢想本沒有生命,這個世界,只有我能賦予萬物生命。” 這就是他們所說的秘密嗎?新顏想起之前師項告訴她的,關於叢惟的一些事情。 他們說,這位主宰之所以能統治這個世界,是因為在神秘的螺旋城保中,有著不為 人知的秘密。他說鳳凰城主一直在小心保守這個秘密,因為一旦別人瞭解了秘密的 真相,叢惟主宰的地位就將被打破。沒有人知道這秘密究竟是什麼,他主宰這個世 界的秘密。 “所以,你能主宰這個世界,就因為你有這樣的能力?”想了半天,她還是決 定知接問出來比較好。 “應該說,因為我是主宰,所以有這樣的能力。”叢惟清冷的目光仿佛能看穿 她心中所想,淡淡一笑,再次將酒杯遞過來,“喝了它。”他說,語氣平淡舒和, 卻讓人無法抗拒。 新顏緩緩站起來,盯著血紅色的液體,輕聲道:“不知為什麼,我一直都相信 你。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信任。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從來無法拒絕……”她忽然 無措地笑了一下,“你看看,這話我說出來,好像深知道以前是什麼樣子一樣,其 實我能想起來的東西不多,可是就是這麼相信著,我一直信任你,從來不會拒絕你。 ”她接過酒杯,迎向他的注視,“我,沒有說錯吧?” 叢惟安靜地看著她,平靜無波的面孔仿佛是努力壓抑某種情緒的結果,他肩膀 輕微的顫動了一下,卻沒有動,只是說:“只除了一次……”聲音出乎意料的低啞, 連他自己都是一愣,沒有說下去。 “只除了一次?”新顏雙手捧住水晶杯,那器皿上也留有記憶的痕跡,往事透 過掌心流進心頭,卻是她一次次飲盡美酒的印象。“原來你以前就常給我喝這東西?” 她微微笑著,低聲說。不知為什麼,這樣的記憶總能讓她心頭籠罩著濃濃的暖意。 剛才對他的懷疑此刻看來如此莫名其妙,新顏突覺慚愧,似乎想要彌補一樣,她對 叢惟說:“那麼,我還是信任你好了。” 仰頭將血紅色的酒液一傾而盡。沁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所經之處卻奇異 地留下火熱的灼燙。身體深處被冰封了的角落一一復蘇,暖流滾遍全身,陰寒軟弱 猜忌如同黎明前最後的黑暗,在朝陽躍升的瞬間消散。新顏從沒有覺得如此活力充 沛過。 叢惟一直專注地看著她,目不轉睛,忘記了呼吸,直到從她掩藏在酒杯後的雙 眼中看到煥發出的異彩時,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他轉過身去,仍舊在葡萄藤架 下忙碌,寬大的袖袍遮住了他雙手的顫抖。 新顏放下酒杯,元氣周身流轉,精力充沛。她伸出手,朝身邊不遠處的一串葡 萄揮動,空氣突然起了騷動,渾厚的氣流卷過,葡萄晃動了幾下,仿佛受到無形的 擠壓,忽然紛紛爆裂開來。這一下出乎意料,新顏躲避不及,被濺過來的汁水噴了 滿臉,愣了一下,自己忍不住先笑起來。 叢惟聽見笑聲轉過身來,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怎麼回事,也不由微笑道:“小心 啊,你現在的力量可是非常強大……”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目光在她的笑顏上流 連,漸漸沉迷。 聽見力量兩個字,新顏突然醒悟,一連串地問出:“我本是個極普通的人,之 所以能成為朱凰,就是因為你給我喝了這東西對嗎?溶進了你血液的葡萄酒,你說 的所謂賦予萬物生命,難道是說要用你的血來做到的?”忽然明白了他說因為是主 宰,才有這樣能力的意思,“只有主宰的血才能賦予萬物生命。身為主宰,代價便 是流血嗎?”如果這樣,到真不如不做主宰的好。新顏這樣想著,那紅色酒液似乎 激發了她身體裏所有的活力,連思維也變得異常靈敏起來。她看了看周圍夜幕下碧 海一樣的葡萄田,突然想到,要支撐起這個世界的活力,不知道他要流多少血,難 怪面色如此蒼白。 叢惟仿佛能讀到她心中所想,看著她四周張望,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打斷她的 胡思亂想說道:“這本就是主宰的職責,也沒有你想的那麼可怕。”夜色中已經不 能清晰看見她的面孔,只有一雙眼睛閃閃發亮,牽動人心。叢惟忽然一個激淩,驚 覺心思在面對這女子時時時會失控,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不能一錯再錯。他這樣警告自己,閉上眼努力回想當初她離開時的情形,想要 用那樣徹骨的疼痛刺激自己逐漸不受控制的情緒。 新顏注意到他刻意的疏離,慢慢安靜下來。那種奇異的,不安躁動就趁著這個 間隙冒出頭來。 黑衣主宰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冰藍色的眼湖徹底掩藏在了夜幕的後面,深沉不 可測。“天晚了,”他說,自己向藤架外面走去,“你該回去了。” “可是……”似乎談話還沒有結束,還有許多問題沒有問,許多話還沒有說, 怎麼突然就要走了?新顏不明白。身體卻沒有動彈,隱藏在暗影中,感覺到血脈中 異樣的興奮。 月色如霜,灑在臉上,如水般冰涼。叢惟呼吸著夜裏沁涼的空氣,說道:“關 於陟遊的事情,是要拜託你幫忙的。明天,青鳶會來找你。” 去城頭看看?看什麼?新顏不解,卻因為被那種異樣的興奮擾亂思緒,只能眼 睜睜看著那襲黑色的身影隱入沉沉夜色之中。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