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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不知何處飛來一隻通體雪白的小鳥,只有手掌大小,落在新顏的手臂上,烏溜 溜的小圓眼睛直直看著她,似乎在示意什麼。新顏見它可愛,忍不住伸手過去。那 小鳥仿佛通人性,輕輕巧巧跳上她的手掌,小小的爪子緊緊扣著她的指頭,柔順地 用自己的頭磨蹭她的掌心。 那羽毛輕柔蓬軟,透著溫暖的體溫,手摸上去極其舒服。新顏用另一隻手覆住 那個小小的身體,感受它隨著呼吸極微弱的的起伏,一股暖洋洋的熱力透過掌心蔓 延上來,在全身遊走。暖意頃刻間流遍全身,新顏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只覺得四 肢百骸五臟六腑如滾燙的水洗過,一掃這幾日來纏綿體內不去的寒郁陰戾的感覺。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抬起頭來,只見叢惟沖她淡淡笑了一下,仍又轉身忙著在 葡萄藤架間做著什麼。既然他不開口,新顏便決定自己問:“這小鳥,是用來對付 我所中的離亂咒的吧?” 叢惟停下來,微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你都知道了?” 聲音低沉清冽,聽在新顏耳中,心跳莫名的亂了一拍。這個聲音,聽來那麼熟 悉,如雪水消融滴落冰河般的清澈,仿佛映射著極光,無論高亢或低沉,在耳邊回 轉,都能讓她眼前幻化出絢爛迷彩。新顏一怔,心思怎麼不受控制的任意亂飛? 她乾咳一聲,收斂心神沉吟道:“我果然中了離亂咒,能將人心中怨念無限擴 大的離亂咒……”她問:“我到底還是在怨恨你啊,為了什麼呢?” 叢惟唇角扯動,仿佛是想微笑,可冰藍眸子中一閃而過的澀然讓這笑容看在新 顏眼裏,變成了苦笑。她想,自己的怨恨應該傷他很深吧,他卻不願意讓她知道, 才會有這樣苦澀的笑容。這後面有什麼樣的隱情,她忽然不想知道了。雖然總會想 起來,但至少現在,就暫時放過那些恩怨吧。 轉開話題,她問:“我究竟是誰?” “厄?”叢惟似乎不明白她的問題。 “我猜我是朱凰,可是人人都說我是蔻茛,我想我還沒有糊塗到不記得自己的 名字,但是現在也不確定了……” “你不是蔻茛,”他看著她,安靜地說:“是新顏。” “那麼蔻茛呢?” 叢惟冰藍色的眸光似乎跳動了一下,蒼白的臉上看不出情緒,他沒有回答。 不知為什麼,他逃避的樣子讓新顏非常不舒服,他越是不想談論,新顏就越想 追根究底:“我本不是朱凰吧?我是別處來的呢。朱凰原本是蔻茛,為什麼會變成 了我?” 叢惟臉上又現出那種苦笑,新顏心中一動,“莫非我對你的怨恨竟與蔻茛有關?” 他轉過身去,那姿勢非常奇特,是先將臉別過去,然後軀體才跟著轉動。新顏 看著只覺得彆扭,要想一下,才明白他是要回避兩人目光的接觸。她心中沉了沉, 看來是猜對了,卻一點撥雲見日的歡喜也沒有,只覺一切越發撲朔迷離起來。 當初蔻茛,叢惟和她三個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必然有著某種因由。這 麼想來,仔細推理,三人間的事情應該是發生在上一次來到這裏的那三年。那麼自 己的離開,會不會也是因為這件事情呢?究竟是什麼力量讓她在兩個世界之間穿梭 往來,為什麼獨獨是她被捲進了這個世界?心思轉到這裏,忽然又想到,來到這裏 見過的多數人都將她當作了蔻茛,只怕並不是因為兩人相貌相同認錯了,而是他們 根本以為朱凰就是蔻茛。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些鬱悶,仿佛什麼東西堵著,上不來氣, 這才發現自己想的太過專注,竟然忘了呼吸。 叢惟沒有再說什麼,專心做他自己的事情,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水晶匣子, 陽光射上來,閃著晶瑩的光。新顏心不在焉地看著,心中一動,脫口問道:“這是 能儲藏記憶的冰魄嗎?” “還有別的用途,不過最多被用到的,就是儲藏記憶了。”叢惟安靜地回答, 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波瀾。他打開匣子,一股寒氣立即向周圍彌漫開來,新顏生生打 了個寒戰,不由自主握緊手中柔順的小白鳥。 叢惟握著匣子底部,過了一小會,寒氣不再彌漫,漸漸凝成一條乳白色的霧線, 嫋嫋繞繞的向上不停的冒著。他把匣子湊到一串晶碧瑩潤的葡萄下面,白霧繚繞過 去,不一會那些葡萄的表面就蒙上了一層霜色。 新顏專心看著他操作,腦子卻不停的轉著,心中有太多疑問,一起湧上來,沖 塞著頭腦,反倒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個了。 “你有很多問題吧?”叢惟沒有回頭,冰藍色的眼睛注視著眼前迷朦的冷霧, 葡萄開始結冰,逐漸變得透明,他的目光穿透那些結晶一樣的果實,落在很遠很遠 的地方。 “嗯……”新顏索性問了一個最基本的問題:“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跟我來的地方不一樣,卻好像有點關係的樣子。” 叢惟居然輕輕笑了一下,說:“你以前可不會問這樣的問題。” “我以前沒問過嗎?”新顏不解,第一次來的時候,難道不好奇嗎? “那時候的你,”他這麼說著,突然頓了一下,收起水晶匣子,拿出一個翡翠 雕成的果盆來,小心翼翼把凍成了冰珠的葡萄一顆一顆摘下來。 “我怎麼樣?”新顏忍不住追問,眼睛卻不受控制瞄向他的腳邊,這才發現藤 蔓掩映的後面,有一個小小的石桌,擺滿了杯盞盆罐之類的東西,精巧自是不必說 了,看起來種類齊全完備,很有些專業的味道,忍不住偷笑,想不到這位主宰也有 自己的愛好。笑過之後一愣,暗罵自己哪里來的混賬歪理,難道主宰就不能有些愛 好嗎? “那時候的你,和現在不一樣。”叢惟想了一下,把沒說的話咽回去。 “怎麼不一樣呢?” 叢惟再一次沈默。然而這次卻不是因為無法回答,而是因為想起來第一次見到 她的樣子。意志很消沉的一個人,跟飛揚桀傲的蔻茛不一樣,時常茫然一個人出神, 精神萎靡,完全沒有常人身上尋常見的活力。那時的她,從不曾主動問過什麼問題, 仿佛置身何處,面對何人,對於她來說沒有任何區別。他知道會變成這樣全是因為 自己的過失,也許是因為心中愧疚,所以竟默認了她的出現,這才有了以後的種種。 這樣的往事卻不願對她重提,害怕話題再牽扯到蔻茛,牽扯到他還沒有準備好 去面對的罪責。擺弄著冰葡萄在翡翠盆裏飛快的轉著,他不動聲色的轉開話題: “你不是問這個世界究竟怎麼回事嗎?想不想聽一個故事?” 新顏點了點頭,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注視著他手中的翡翠盆,那些葡萄如同被捲 入了漩渦,在盆底不停轉動,起初尚彼此互相碰撞,發出一兩下撞擊聲,聲音清脆 悅耳,仿佛環佩相擊。漸漸的,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葡萄之間卻奇異地不再有任 何相交。望過去翡翠盆中的葡萄已經看不大真切,只隱約一條淺碧色的環流飛速流 轉。新顏看著,有點頭暈,仿佛那小小的翡翠盆中,醞釀著的,是宇宙洪流的漩渦。 叢惟俯視著手中的翡翠盆,冰藍色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緒。“上古天地初創之時, 天神從雲荒之澤中選泥,參照自己的模樣捏出了一個人偶,不小心將自己的氣息渡 給了那人偶,於是人偶便有了生命。天神將那人偶安置在雲荒澤畔,自己另有別的 要事忙碌。等到若干時日後回來,才發覺那人偶不僅從他的氣息中得到了生命,更 得到了部分法力,趁他不在的時候竟也學著天神自己捏出兩個人偶來,分別叫做生 命和夢想,並將自己的氣息渡給了他們。” 說到這裏,新顏恍惚有些明白,生命和夢想,原是同根而出。 叢惟繼續說:“天神大怒,他本是天地間唯一的神,唯一能創造生靈的存在, 而今卻有別的人也具有了他這樣的能力,也難怪他生氣。人偶知道自己犯了天怒, 便安排自己的造物躲藏起來,而他自己卻被天神捉住,廢去神力流放人間。”他說 到這裏,停下來,從那個石桌上拿出一個淺口的描金的瓶子,將翡翠盆中的東西倒 出來。 新顏一直專心聽他講述,此刻才看見翡翠盆中原本晶瑩剔透的葡萄粒,此刻全 都化成了一灘淺碧的汁水,被叢惟裝進描金的瓶子。 “那後來呢?”她問:“生命和夢想逃脫了嗎?” “生命也被抓住,廢去神力,與人偶一同流放。而夢想,卻僥倖逃脫了。”叢 惟忽然輕輕笑了一下,抬眼望向天際一團被夕陽映得血紅的雲,淡淡道:“可是誰 知道呢,或許根本就是天神故意安排的。” 新顏一愣,猜到了一二,試探地問道:“那夢想,該不會就是這個世界的初祖 吧?” 叢惟轉過頭來看著她,落日斜暉給他蒼白的臉色染上些許血色。冰藍清泠的眸 光,在一片火燒似的霞光中,如同一柄孤獨的劍,直直插進她眼中。新顏心頭微微 震動了一下,看來自己是猜對了,卻因為從他那樣的目光中讀到了絕望的孤獨而有 些隱隱的心痛。 “夢想,是我的祖先。” 果然不出所料。新顏默默歎了口氣,卻不知道為什麼有種直覺,他這句話裏的 含義並不簡單。 叢惟一邊往那只描金的瓶子裏加入一些不知名的粉末,一邊說:“生命和那個 人偶便是你來的那個地方的初祖。他們的後代只是普通人,有生命的普通人,與尋 常走獸沒有什麼不同。” “人和動物是不同的。”新顏立即反駁,很不高興他這樣比喻。 叢惟卻不介意她僵硬的態度,微微一笑,道:“之所以不同,是因為這個世界 的存在。” “噯?” “不管是是出於什麼原因,夢想沒有被奪去神力,還開創了這個世界。只是… …原來當初人偶創造生命和夢想的時候,是將自己的神力分成了兩部分,分別給了 他們兩個。所以生命是生命,而夢想也只能是夢想。” 這話有些繞,新顏反復咀嚼了兩遍,才明白:“生命和夢想本是一體,應該待 在一起的,卻被強迫分開了。分開後的彼此,只能獨自存在,卻不再完整,是這個 意思嗎?” “不能說是獨自存在。”叢惟認真地想了想,換了一種方法解釋道:“本就是 一個事物的兩端。你也一定發現了許多在兩邊彼此對應的人,比如陟游和你弟弟, 本就是一體。因為有了這個世界裏陟遊的存在,你弟弟才有了努力的動力和方向。 如果沒有了陟遊,他就只是一個徒具生命的存在。而假如失去了作為生命體的你弟 弟,那麼陟遊就會消失。” 新顏心頭突地一跳,突然想起這一次還沒有看見過陟遊,聯想到那天夜裏弟弟 摔向危險身影,慌忙問:“陟遊他現在在哪里?一直沒看見他,難道我弟弟他……” “陟遊還在。”叢惟冷靜地打斷她,“他雖身陷囹圄,卻還在。所以你弟弟也 還沒有生命之憂。” 長長出了一口氣,“那就好,”新顏心裏一直懸著的大石放下“那就好”,剛 才心情這一緊一張,竟似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有些乏力垂下頭,卻驚訝地發現手中 那只白色柔順的小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不見了。她抬頭看看叢惟,又看看自 己空蕩蕩的掌心,不知所措。 叢惟只是一味微笑,卻又不說什麼,朝外面看去。新顏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又是一隻白色的小鳥飛過來,照樣落在她的手上,依偎著她的手掌。她卻有些遲疑, 怕這可愛的小東西因為自己的緣故莫名消失,感覺就像是自己殺了它。 叢惟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說:“你別擔心,它們生來就是替人療傷的。” “可是我不忍心……”說來也奇怪,這些日子隱約想起來的過往,不乏殺人如 麻血流城河,卻也不覺得如何不忍,倒是對這只鳥存了慈悲的心腸,連她自己都不 由覺得可笑。 叢惟淡淡地說:“每條生命都有自己的意義,你的不忍心就是會讓她的存在失 去意義。” 新顏一怔,仔細看了他一眼,總覺得這話似乎說的不止是這只白色的小鳥。卻 也不再遲疑,任那小鳥的體溫帶給她舒適。一邊握緊小鳥的身體,又問道:“陟遊 身陷囹圄?這是什麼意思?” 叢惟仍在描金瓶子上下功夫,只是說:“你稍等等,遲些就明白了。” “哦。”新顏不知道他究竟要幹什麼,卻也只能隨他去。心思重新回到之前的 話題,把剛才的話過了一遍,還有許多不解,問道:“那麼這個世界的所有存在, 就都是那個世界的夢想了?”這是之前跟石定襄討論的時候就猜想到的,倒也不是 太令人驚訝。但如此一來,那個無法解釋的矛盾就冒出來了:“可是人人都想主宰 世界的話,你這裏不是亂套了?” 叢惟明白她的意思,還是被她的說法逗得微微笑了一下。她坐在葡萄藤下,身 上穿著以前穿慣了的紅色袍服,齊肩的頭髮捲曲著,漸漸昏暗的天光下,有一種他 不熟悉的嫵媚。心頭忽然一熱,脫口說道:“你這樣多好,比以前有活力多了。” 話一出口立即察覺失言,叢惟略有些狼狽的轉向手中的瓶子,收斂心神,假裝 什麼都沒發生過那樣,正容道:“也不是所有的存在,都是夢想。也有例外。”是 什麼樣的例外,卻不肯詳細說。不等新顏追問,又繼續道:“至於你說的那個問題 ……”他的聲音低了低:“夢想和生命一樣,都是會生病,都是由盛到衰的。” 新顏眼皮跳了一下,緊緊盯著他,心中仿佛明白了,卻又理不清頭緒,半天, 老實道:“我不明白。”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大概天神是有意為之的。他雖然無法找到夢想,卻對生命 和夢想都下了詛咒,自此生命不再無盡,生命會生病,然後死亡;夢想也一樣,也 會生病。” “夢想也會生病?”新顏徹底糊塗了。 叢惟長長歎了口氣,低聲道:“當夢想變成野心的時候,就是生病了。”他苦 笑,“而我的作用,就是把那些生病了的夢想清除掉,維持這個世界的平衡。而你, ”他看著她,說:“銀鳳朱凰則是協助我完成這個任務的人。”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