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爸爸?”
低低一聲不可置信的呼喚,打破了幾乎凝固的空氣,叢惟渾身一震,連忙上前
一步,托住擋在自己身前,搖搖欲墜的那個身體。
血液不停地流出來,滾燙著,順著手腕滴落,在腳下彙聚成一汪血潭。新顏看
著自己埋在對方身體中的手,腦中一片空白,只能無意識地一聲聲低低呼喚著:“
爸……爸……”
白隼堡主白色的衣衫滿濺血色,宛如一片繪上了梅花的天地,蒼白中竟多出了
些豔麗壯美。他看著眼前女子空洞的雙眼,有些歉然的一笑,似乎為自己不得不令
對方失望而遺憾:“朱凰大人,對不起……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
新顏卻仿佛什麼都沒聽見,仍然震驚地盯著自己的手臂。埋在他體內的之間,
似乎能感覺到血脈的跳動,一下一下,溫熱的液體不斷湧出,如同九月豔陽,逐漸
溶去她心中殘戾的殺氣。世界好像突然澄明瞭許多,她狂沙怒火般失控的理智漸漸
平復下來,就好像急風驟雨後突降的平和,一直在耳膜中咆哮肆虐奔湧衝撞的血液
也開始緩下來。她閉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氣。
叢惟一手托著白隼堡主的身體,轉到他身前,握住新顏的手腕,將她的手臂抽
出來。
本就如潮湧出的血液沒有了阻塞,突如發狂的巨龍,噴薄而出,漫天撒下一幕
血霧。
白隼堡主的身體倚在叢惟的身上,失力滑落。生命隨著鮮紅溫熱的血,正逐漸
遠離。
離開了溫熱的環境,手上驟然一涼,新顏這才回過神來,死死盯著白隼堡主的
臉,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明明是父親的臉,卻已經清楚的知道對方並不是自
己的父親。她目不轉睛,似乎在努力回想什麼。
白隼堡主望著自己腹部巨大的血窿,竟也不覺的恐懼,變的冰涼的手抓住叢惟
的衣袖,大口喘著氣,積攢了半天力量,才能出聲:“城主……城主,朱凰她並非
如你所想,她從未想要背叛你,她只是……不由自主……”
“不由自主?”叢惟一手覆住他的傷口,掌心散出藍色的幽光,試圖阻止他生
命的流失,一邊向仍在冥思苦想的新顏望去。不由自主要怎麼樣?為什麼不由自主?
怎麼樣不由自主?一連串的疑問生出來,但他卻明白此刻絕對不是追問的時候,於
是溫言安慰道:“別擔心,朱凰她,我信得過。”
“不……”見對方沒有明白自己所指,白隼堡主有些焦急地搖搖頭,促聲道:
“朱凰大人委任我為白隼堡主的時候,就曾經說過,因為我的身份特殊,萬一她有
一天失控,我是唯一能夠阻止她的人。城主,她是身不由己啊。”
叢惟心中一動,有些潛伏已久的疑慮浮上來。當年她全心信任委任著她,委任
白隼堡主的事情便由她去處理,完全沒有過問。而她當時回報說安排了一個穩妥的
人,他也就放下心來。直到不久前,陟遊告訴他新顏竟將白隼堡主認作父親時,他
才發現這安排後面似乎有著什麼特別的隱情。
這樣不安的感覺一開始並不太強烈,所以當白隼堡主出現在這裏,並且說出作
為鑰匙的那句話時,叢惟才發覺以前的新顏竟然背著他留下了不少的後路,雖然知
道是自己有愧於她,為著兩人曾有的信任不再,卻仍然覺得格外痛心。然而此刻白
隼堡主的解釋,卻似乎在說事情並不是他想像的那樣,朱凰私下所做種種安排,好
像有著不得已的苦衷。
不希望她有任何的困難,卻還是希望自己的猜測正確,這樣的心情實在矛盾。
叢惟忍不住向她求證:“新顏,新顏,你聽見了嗎?”話一出口,立即苦笑,嘲諷
自己的急切,如今的新顏,又如何能回答他心中百般疑問。
然而這樣低切的呼喚卻喚醒了如癡如夢呆立一旁的新顏,她突然如夢初醒,渾
身顫抖著,朝向他們走過去。狂風已經消逝,所經之地卻不可能安然無恙,劇烈瘋
狂的追殺,即使是她比常人矯捷靈敏的身體也難以承受,只是輕微的挪動,就足以
讓她的身體崩潰,渾身力氣突然失去,腳下一軟,跌落在他們身邊。
叢惟支撐著白隼堡主的身體,救持不及,眼睜睜看著她摔倒,急呼道:“小心!”
她聞聲望過去,兩人眼波相交,那雙黑色的眼瞳已經不復見之前的狂亂嗜血,
只剩下惶恐迷茫,叢惟心頭一緊,歎了口氣,騰出一隻手去扶助她。
身體接觸的一剎那,一陣劇烈且迷亂的感覺如電流般闖入腦海,新顏眼前飛快
的閃過一幅景象:高聳入天的山頭,他們並肩而立,共同俯覽著腳下鳳凰展翅一樣
的城池,風呼嘯著,在他們身邊狂舞,他為她披上火紅鑲金邊的袍服。她展開雙臂,
寬大的袍袖迎風招展,如同鳳凰燦爛的雙翅。
她猛地一驚,目光既驚且懼,仿佛不歡迎那樣的景象不請自來佔據腦海,帶著
些許抗拒,新顏躲開他的碰觸。
叢惟目光一黯,收回手。
白隼堡主已經是彌留之際,眼巴巴望著朱凰,卻連一個字也無力說出來。新顏
一對上他的目光,不知為什麼心中一震,眼淚落下來。
“你……”她顫抖著唇,聲音低的只有自己能聽見,“你不是他……”她伸出
手,手上那老者的血未幹,刺目的猩紅。
白隼堡主看出她的猶豫,用盡全身力氣向她抬起手。新顏握住,電流立即劈過
來,她讀到對方心中所想:“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朱凰大人,有違重托,真對不起
……”那雙眼睛如將熄的燭火,在風中飄搖。
新顏看著,突然想到了,失聲喚道:“柯熏!你不能死!”
飄搖的燭火突然亮了一下,白隼堡主仿佛早已成了他的名字,沒有人還記得,
他的本名叫做柯熏。沒想到最後一刻,卻被重新提起。他無聲的歎了口氣,新顏從
他被握的手上讀道:“朱凰大人,你為什麼要記起來呢?今後只怕……”
只怕什麼,卻再沒有了訊息。新顏腦中一片混亂,手中的肢體漸漸冰涼,是她
親手殺了他。即使不知道他最後那句話的意思,卻能明顯感覺到老者對她的關切之
情。這個和父親有著相同面孔,也象父親一樣關懷著她的老者,卻死在了自己手下。
她心中麻木著,不敢放任情緒流瀉。
只是為什麼,手上沾滿鮮血的感覺如此熟悉,她將雙手舉在眼前,如此鎮靜盛
開的血色之花,仿佛早已熟悉了這樣的感覺。心底厚重的幕布被割裂了一道縫隙,
她似乎能夠藉以窺視某些隱秘。那些她一直想努力透過迷霧看清楚的隱秘,這一刻
卻遲疑了,如果那些隱秘也象這雙手一樣,浸透著鮮血,她是否能平靜接受?
“新顏……”一直關注著她的叢惟臉色好不到哪里去。冷眼旁觀,他比當事人
更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不只是老者的名字被從記憶深處挖出來,這只是一個開端,
逐漸地,她將要面對更多。當初她選擇要遺忘的,卻終究不肯被放過。叢惟憐惜地
看著她,一切已經無可挽回了。
只是,如果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叢惟冷笑,為什麼不經意流過的思緒裏面,
有一縷不易被察覺的竊喜?叢惟恍然一驚,莫非自己竟然也期待著這樣的局面嗎?
新顏平靜地放開柯熏的屍體。心情深沉若海,連她自己也無法體會,只能麻木
地放開手,站起來。渾身浴血,大衣染成了猩紅,風呼地卷過,刮在臉上生痛。
台下觀望的緋隋激動得熱淚盈眶,當先跪下去高呼:“朱凰大人,回歸了!”
新顏冷冷看著,五萬士兵在腳下臣伏著,隨著緋隋高聲呼喊:“朱凰大人,回
歸!”
黑色袍服的身影出現在她身邊,洛希立即振臂高呼:“鳳凰城萬歲!”又是一
陣山呼海嘯。
新顏漠然地看著,心中仍是一片空白,完全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的意思,向後退
了一步,想要離開。她身旁的叢惟忽然出手,針刺般的感覺從後頸傳來,新顏甚至
來不及回頭,便頹然倒在及時接住她的叢惟臂中。
變故突起,台下眾人看見都是一愣,緋隋第一個跳起來,沉聲喝道:“隨我保
護朱凰大人!”
洛希不及細想,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等一下。”
緋隋雖是女子,卻也在沙場上縱橫多年,反應極其靈敏,他話音沒落就覺臉上
一涼,那柄閃著寒光的彎刀已經貼在了面頰上。洛希也不驚慌,冷靜迎向對方怒目,
沉聲道:“你怎麼如此莽撞?如果城主沒有惡意,這以後你讓朱凰大人如何自處?”
緋隋一愣,緩緩垂下手臂。
洛希腦子轉的極快,這瞬息間已經把前因後果想了一遍,趁她有所遲疑,又道:
“城主若要對朱凰大人不利,早就出手了,哪里用等到現在?何況,銀鳳朱凰,鳳
凰雙翼,城主又怎麼會自毀羽翼?”
緋隋冷笑連連,雖無從反駁,卻也不甘心,想了一下,說:“我只要朱凰大人
平安無事,別的事情一概不管。你放心,若城主無意傷害朱凰大人,我也決不會讓
朱凰大人為難。”言罷一揮手,率領手下將領朝高臺方向迎去。
洛希知道攔也攔不住,無奈搖頭,喃喃道:“鳳凰城近戍首領竟只顧舊上司的
安危而無視鳳凰城主,你這分明就是要讓朱凰大人為難啊。”
叢惟顧不上自己身上正在流血的傷口,將癱軟的新顏收在懷中,細細打量那張
蒼白精緻的容顏,冰藍的眸子閃過一絲沉重。他無聲歎了口氣,將她打橫抱起,朝
台下走去。
臺階口一片血腥,肢體四下裏零落,血流成河,被塵土沾染,將周圍三丈之內
的地方都染作了紅褐色。這就是剛才南岩等人被朱凰圍巾掃到的地方。兩個士兵探
上頭來察看情況,看見叢惟走近,連忙爬上來在他腳邊跪下,連連叩頭,哆哆嗦嗦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叢惟從他們服飾看出是音閭州的士兵,便問:“你們南岩將軍在哪里?”
那兩個士兵不敢抬頭,伸手向旁邊一指。叢惟看過去,一堆血肉中,哪里還能
看得出人形來。叢惟一怔,沒想到南岩竟然親自摸上來,反在這裏送了性命。他抬
眼向高臺下望去,密密麻麻的大隊人馬中,一飆輕騎朝著便飛馳,從旗幟服色上認
出是緋隋的親兵,已經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上空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十幾隻黃鸝鳥從頭頂盤旋飛過。其中一隻體色鮮豔奪
目,身形靈巧,在空中長鳴幾聲,一個俯衝向叢惟所在的地方紮下來。叢惟抬頭看
著,一動不動,眼看就要被撞上,那黃色鸝鳥忽然一轉身,瞬間化作黃衫少女輕輕
巧巧落在他的身邊,一言不發,深深拜下去。
新顏身上那件衣服早就浸透了鮮血,叢惟胸前傷口裂出的血染上去竟也不引人
注意。他淡淡笑了一下,笑容轉瞬即逝,輕聲道:“沒事了,黎殷。”
黎殷面色慘白,身體還不停顫抖著,眼睛盯著叢惟懷中的新顏,臉上猶有懼色,
不敢靠近。叢惟見她這樣,已經明白,問道:“你都看見了?”
“是……”黎殷從來沒有這麼溫順過,低低柔柔地回答著,把事情的經過說了
一遍。原來她奉叢惟的命令帶著幾個手下來煙羅城監視悵燈,誰知道對方早就料到
了她們會來,將她們引入煙羅城。那城牆上被施了咒語,一旦進去,無論如何都出
不來。黎殷她們心急如焚,不停嘗試,但空中就好像有一圈無形的牆壁,她們屢屢
撞壁,仍然無功。
鳳凰城主的白鹿戰車到來,兩位黑衣人在高臺上的較量,朱凰的突然出現以及
那場混亂的廝殺都看在眼裏,就是沒有辦法過來相助,黎殷幾乎把自己的頭都撞爛
了。直到不久前,悵燈在叢惟的追殺下憑空消失,城牆上的咒語也隨之失效,黎殷
她們還沒來得及趕過來,就發生了白隼堡主的事情。朱凰如何瘋狂失控殘殺,黎殷
遠遠看見,自然心有餘悸。即使此刻她陷入深沉昏迷中,仍然足以令人望而卻步。
“唉……”叢惟目光在新顏面上流連,向來深沉如海的眼眸,現出深沉如海的
痛楚:“你不要怪她,她也是身不由己。”他嫌臺階口血污骯髒,不願靠近,抱著
新顏的身子走到高臺邊,縱身躍下。
台下諸人驚呼連連。洛希原本也帶了人往臺階口趕,聽見嘈雜的聲音,回頭一
看,只見黑色的人影從半空中飛墜而下,寬大的袍袖在身體兩側飛舞,仿佛兩翼翅
膀扇動,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影子。台下的人不由自主紛紛後退,讓開一片空地,
巨頭仰望著鳳凰城主如天神般緩緩落下。
洛希快步迎上去行禮:“主人你受驚了。”
“我沒事。”叢惟搖搖頭,向陪伴身邊的黎殷吩咐道:“趕快去請師項來。”
黎殷和洛希都是銀鳳身邊的人,彼此熟洛,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這才捂著嘴
得意地說:“我早就讓人去請了,只怕這就要來了。”
忽然一陣騷亂,緋隋從臺階口趕過來,帶著自己的親兵分開眾人進來,到了近
前才從馬上躍下,看見叢惟懷中的女子,失聲喚道:“朱凰大人,您怎麼了?”
洛希趕緊拉住要闖過去的她,在她耳邊低聲喝道:“見了主人還不快行禮?”
緋隋一愣,這才抬頭向叢惟望去,正巧對方天山冰湖般清泠的目光也看向自己。
緋隋直覺那一瞬間仿佛一陣寒風撲面而至,隨著她的呼吸侵入五臟六腑,全身上下
頃刻之間都似被蒙上了一層冷冷的嚴霜。在那樣的目光下連呼吸都無法順暢,何況
是要說話,她張了張嘴,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冷汗自額角緩緩流下。
叢惟也不等她開口,淡淡道:“緋隋啊,朱凰回來了。”
緋隋抬頭看著他,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叢惟目光並不在她身上停留,胸前的舊傷裂開,肩頭還有新傷,手中一直抱著
新顏,已經逐漸有些吃力,卻不肯放開,閃過兩個想要過來從他手中接過新顏的侍
衛,越過緋隋和洛希,大步向圈外走去。緋隋也算是沙場豪傑,號令千軍萬馬,與
強敵相抗,從來也沒有膽寒過,就在不久前還口口聲聲要守護朱凰不受鳳凰城主的
加害,此刻到了叢惟面前卻不由自主低下頭去,不敢與之目光相對。只在叢惟與她
擦身而過的瞬間,才聽見他用一貫淡然的語氣吩咐道:“你是以前就跟著朱凰的,
她回來了,就還到她的身邊來吧。”
這吩咐一出,緋隋洛希兩個人都不由怔住。今日的情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緋
隋眼中只有朱凰,對叢惟頗為不敬,但凡居上位者對這樣的事情都不會輕易放縱,
定然會心生忌憚。然而叢惟卻完全不追究,反而將她安置在朱凰身邊。對緋隋來說,
能留在朱凰身邊自然最好不過,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委任,卻不由她不心中惶惑。
這一片空地之外一圈又一圈圍了不知道多少圈兵士向圓心跪拜,見叢惟過來,
向兩邊退去,讓出一條通道,容他通過。走到最週邊,通道的盡頭,一個身著青草
色長袍的儒雅俊朗的男子向他迎來。
認得這男子的人卻不少,一波波私語浪濤一樣向外波幅開,人們首耳相傳,紛
紛道:“是師項,智者師項來了。”
叢惟阻止師項向自己行禮,將手中新顏交過去,只吩咐了一聲:“好好照顧她
……”身體一軟,整個人跌倒在地上。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