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洛希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高臺上的動作,即使下面的人來回報說三城大軍已經
佔領了幾個重要位置,也只是點點頭,一言不發瞥了瞥另外兩個人,任由他們去處
置。
情況從來沒有如此複雜過,身邊的友軍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成為敵人;而他們
本身,卻都不確定會有什麼樣的發展。完全忠於朱凰的緋隋,與南岩似乎也並非一
心,而自己的人馬與另外兩方是否會起衝突則完全取決於高臺上的情勢發展。
那個從紅光中出現的女子,看起來自己都相當茫然,卻要成為決定這個世界未
來的關鍵人物,這樣的事情如果銀鳳知道了,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來?洛希緊張地
握緊雙全,手心濕熱,全都是汗。
緋隋也全神貫注地關注高臺上的動靜,在新顏手中圍巾刺出的同時整個人跳起
來大聲發佈命令:“全軍待命,準備攻上高臺!”
與此同時洛希毫不遲疑發出相反命令:“全都不許動,守主要口,任何人不得
上去!”
兩道截然不同的命令讓剛剛奪取了上下高臺要口的先遣隊相顧失措了片刻,隨
即各自分辨出命令的出處,雨織城與剎繼堡的士兵立即執行分別執行命令,短暫混똊亂後各自壁壘鮮明地兵戈相見,在出入口要衝相持不下。而南岩的命令卻遲遲沒有ꐊ下來,音閭州來的藍鎧士兵茫然看著另外兩方對立,卻不知該何去何從。
緋隋雖是女子,卻是三個人中最果敢利索的一個,命令一下便毫不遲疑,揮動
手中緋色雙刀一邊攻向洛希,一邊大聲對南岩道:“先解決了這個,再去相助朱凰!”
“等等!”洛希自己本身並不善格殺,被她快如閃電的幾下進攻逼得連連後退,
一不小心胳膊上就中了一刀,登時整條手就失去知覺。“緋隋你不要輕舉妄動,否
則會對朱凰不利!”
緋隋雙刀劃出幾刀弧線,光芒閃動間,一雙緋刀架上了洛希的脖子,“你什麼
意思?”
冷汗從洛希額角滴落,他的聲音卻仍然冷靜:“你怎麼就知道那個女子就是朱
凰?萬一不是呢?這麼遠,你也看不清楚。”
“我……”緋隋張口結舌,卻回答不出。她跟隨朱凰多年,彼此早已經非常熟
悉,哪里需要如何辨別,只是遠遠一個影子,就能了然於心:“我當然知道,那就
是朱凰大人!”
洛希眼睛盯著交叉在自己脖子上的雙刀,緊張地一笑:“你自然能分辨,卻如
何向將士們說明?莫非你麾下人人都與朱凰心意相通?”
緋隋心中一動,垂下眼睛。
洛希繼續遊說:“朱凰選擇哪一方,哪一方就是天下的主宰。這樣的情勢人人
明白,只除了一個人……”
“誰?”
洛希盯著她的眼睛,“朱凰本人。”
緋隋一怔,手中雙刀緩緩垂下。
洛希大大舒了口氣,繼續道:“你一直跟在朱凰身邊,自然知道無論如何她絕
對不會與鳳凰城主為敵,如果她此刻的選擇是錯的,而你卻助她一錯到底,到時候
事情都明白了之後,你想她會如何看你?”
緋隋不以為然,“你又怎麼知道她選擇的是錯的?”
洛希歎了口氣:“枉你還是朱凰的下屬,你什麼時候見過她這樣跟人動手過?”
兩人同時望向高臺之上。新顏手中乳白色的圍巾如同長劍,所到之處刺破空氣,
卷起氣流呼嘯,時而剛直,時而柔頓,伸縮自如隨心,由遠處望去,便如同一條銀
蛇淩空飛舞,只見白光閃動,氣勢淩人。
看了一會,緋隋無奈歎了口氣,“你說得不錯,朱凰雖然淩厲,卻從來不曾這
樣只攻不守不留退路過,這的確不是她的打法。這簡直是拼命。”
洛希微微扯動嘴角,低聲道:“我卻知道對方卻的確是鳳凰城主。”
沈默半晌,緋隋不甘不願地點點頭:“這樣的攻勢下,還能一味退讓,不肯還
手,除了他,還有誰?”說完才似乎發覺失言,她明亮的眸子橫掃過洛希俊秀的臉,
鼻子裏冷冷哼出一聲:“即便是他,一旦朱凰下令,我也決不客氣。”
“只是……他在等什麼?”洛希心中也有疑惑。周圍掃了一眼,忽然注意到少
了一個人,沉聲問道:“南岩哪去了?”
緋隋臉色大變:“他性子急,莫非……”她沒有說下去,因為已經看見一隊士
兵在南岩的帶領下,順著角落的臺階逼上高臺。
新顏心中正焦躁難止。無論她手中圍巾如何揮劈卷刺,在一片橫卷的淩亂氣流
中,始終無法觸到對方的身體。她一劍刺出,叢惟的身影就仿佛一直黑色的大鳥淩
空躍起,向後退開,一旦她的攻勢去盡了,那黑色的大鳥便穩穩落下,仍舊平靜站
在煙塵中,安靜等她下一波攻擊。
無論自己如何不顧一切的攻擊,都能被對方毫不費力的化解,卻又不肯反擊,
似乎對她的攻勢不屑一顧。越是如此,新顏就越是惱怒。仿佛對方不動聲色之下將
自己戲弄於股掌之間,如同戲弄老鼠的貓。她卻不知道,自己淩厲的攻勢下,叢惟
要在不傷她的同時全身而退,一經有些左支右拙,卻仍是固執地不肯對她出手。
嗜殺的欲望在體內橫衝直撞,她狂燥不止,發了瘋一樣一陣狂攻,手中圍巾揮
舞成一個圈,帶動整個身子向叢惟撲去,眼見梢頭便要掃中對方面孔,猛然加力,
圍巾仿佛毒蛇一樣昂起頭,無比銳利地紮過去。叢惟已經退到了高臺邊上,如果他
飛身而起的話,不難躲過這一擊,只是這樣一來,飛速向他撲來的新顏卻會因為來
勢太猛跌下去。兩人相鬥,起落瞬息迅疾,哪里容得這樣的遲疑,白色圍巾轉瞬已
經毒蛇一樣到了眼前。叢惟來不及細想,一把抓住毒蛇的七寸,向一旁甩開。
那圍巾上灌滿了真力,堅硬如鐵,叢惟的手掌剛一觸及,渾身不由一震,極其
剛烈霸道的真力電流一樣源源不絕地傳過來,順著他的手臂湧進胸口。叢惟只覺心
頭一滯,一陣銳痛在胸膛上迸開,這才想起來不久前剛剛受過得傷還沒有完全好,
此刻被她真力震及,只怕又裂開了。
新顏手中圍巾被叢惟甩向一旁,她的身體也順勢斜飛出去,落在叢惟不遠的地
方。對方終於出手,她興奮不已,兩眼閃著奇異光芒,不等雙方喘息,立即揉身飛
撲過去。
從惟迅速向中心移動,將她從高臺邊緣危險地帶引開。身體起落間,胸前的傷
口疼痛更甚,雖然咬牙忍住,成串的血珠卻不受控制的沁出來。
血腥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血液瞬間沸騰,新顏猛地跳起來,如同追逐血腥地鯊魚,不顧一切向那氣味飛
撲過去。手中圍巾也閃著刀刃的光芒,橫掃周圍一切。
叢惟知道是自己的傷口刺激了她。此時的新顏完全為心中嗜殺的衝動控制,沒
有了判斷能力。他已沒有餘裕去傷懷感慨,只能全力應付對方潑風橫雨般的攻擊,
在防止她傷到自己的同時還要全身而退,即使一向冷靜面對敵人的鳳凰城主,也有
些亂了陣腳。
白色圍巾再次撲空,新顏轉動手腕回抽,忽然從角落裏冒出幾個人影。她此刻
殺紅了眼,不管不顧,圍巾轉向掃了過去。
台下的洛希和緋隋同時失聲叫道:“不好!”他們看得清楚,正是南岩帶著人
登上了高臺,卻不巧一露頭就被掃進了白色圍巾的範圍內。
叢惟身體尚在半空,也看見了這情形,沉聲喝道:“不要傷人!”揮動雙臂,
寬大的袍袖如同翅膀一樣扇動,他調頭向下撲去,想要阻止新顏。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白色圍巾仿佛一條光斧劈過,有三個人頓時被攔腰劈開。
鮮血濺了新顏一身,她乳白色的大衣瞬間被染成了紅色。
叢惟落在她面前,望著她浴血的身影發呆。
高臺上,以新顏為中心,突然起了一陣旋風,血腥的味道四處彌散,四下飛濺
的血沫將整個上空染成了紅色,形成一團腥紅不祥的雲。叢惟絕望地閉上眼,到底
沒能阻止這一切發生。騷動在台下幾萬士兵中卷過,低聲的嘈雜變成了一浪高過一
浪的驚呼,“朱凰,那就是朱凰!”
天空中,那團紅雲急速流轉,漸漸形成一隻紅色鳳凰的形狀,高振著雙翼,向
新顏壓下去。
悵燈興奮地大步向前走了幾步,喃喃道:“終於來了,終於來了。”他沒有注
意到,萎頓一旁的白隼堡主驚詫地站起來,面色奇特。
紅色鳳凰形狀的雲將新顏整個籠罩,紛飛的血點落在她身上。迷亂中殺戮的衝
動在耳膜中咆哮,新顏仿佛突然意識到什麼,看著面前的叢惟,雙眼放出妖異的光
芒,一揮手,疾風向他指去。
疾風挾帶淩厲殺氣襲面而來。叢惟猛然睜眼,了悟了什麼,一瞬間現出又驚又
怒的神色,望著新顏充血的眼睛,心疼憐惜悔恨種種情緒一起湧上來,對她的攻擊
竟似視而不見,卻乍然飛身淩空而起。
新顏一擊不中,去勢未竭,向前沖出兩步,才穩住身形。回頭,叢惟正雙臂大
敞,如巨鳥一般從空中兜頭向悵燈壓去。
“你竟然給她施了離亂咒?”沉聲呼喝中,一股無比強大的壓力由叢惟周身爆
發出來,頓時強風席捲而過,連遠在高臺之下的幾萬士兵也覺得呼吸一滯,好半天
上不來氣。悵燈哪里低檔得了如此巨大的壓迫,踉蹌後退兩步,失神跌坐在地上。
以前在那些夜魅身上就看見過這離亂咒的厲害,被是咒者發作起來喪失神志,
六親不認,連自己的性命也不過,也一定要將對方斬除。而他們自身卻不知疲倦,
不覺疼痛,直戰到最後一刻,神志和身體同時崩潰而亡。若是別的人,叢惟大概一
開始就能察覺。只是他從一開始就認定新顏對他心中懷怨,又有白隼堡住所傳達的
那句話在,雖然新顏兇狠殘暴的過了分,他也只是以為那是因為對方有怨氣的緣故,
除了以為退讓之外,心中愧疚難過更甚以往,因此直到這個時候,新眼狂性大發,
才猛然察覺了自己的疏忽。
一旦明白了,便一刻也不耽誤,他寬大的袍袖向悵燈卷過去,聲音因為憤怒而
失去了一貫的平穩,“我只想你是想要利用她的身份,誰知道你居然如此狠毒,要
連她性命一併害了。”他冷冽眼中閃過寒光,右手高高舉起:“本來我已發誓決不
再傷人性命,所以縱容你到如今。這是你自找的!”
悵燈畢竟不簡單,眼見性命危在旦夕,瞬間慌亂後竟然冷靜下來,對方周身強
大的迫力將他死死壓在角落裏無法動彈,五臟六腑都似乎被擠壓成了一團,他費力
地呼吸著,卻不要命地大笑:“叢惟,叢惟,你竟然真的不明白啊,她為什麼要離
開?為什麼世人都以為是你放逐了她?”
叢惟一愣,手在半空頓住。“你說!”
悵燈冷笑,“來不及了……”
他這句話未說完,叢惟已經感覺到身後空氣異樣的波動。他狂怒之下全神對付
悵燈,竟將整個後背暴露給新顏。就在兩人幾句話交換之間,新顏已經轉過身來,
抖動手中圍巾刺向叢惟毫無防備的背部。
淩厲殺氣劃破衣物,叢惟背心一涼,知道此刻無論躲閃或是轉身都已經來不及
了,那一瞬間突然心境澄明,許多往事紛紛在腦中掠過。紅色的酒液澆灌在金色的
人偶身上,那雙茶色的眸子中閃爍星光,他突然想,如果那時沒有看見那雙眼睛,
以後的一切會不會都不同了?沒想到欲望是那樣可怕的東西,為什麼這世上的人會
如此執著呢?
皮膚傳來淺淺的刺痛,他閉上眼,雙手卻毫無停頓地繼續向悵燈壓下去,還剩
下一刻的性命,已足夠剷除他了。只是記憶卻不受控制地繼續滑向他不敢碰觸的以
往。鳳凰的哭泣!那只被斬下的翅膀拍落在塵埃中,火紅的羽毛四下飛散,他在那
雙茶色的眼睛裏看見了仇恨。仇恨,多麼令人驚心動魄的感情,只是一個瞬間的閃
現,就帶給他漫長的悔恨和無盡的痛苦。
蔻茛,他唇角掛起苦笑,默默念著這個良久前的名字,她留下了,他卻還是失
去了她。
圍巾的頂端觸及他的皮膚,沉沉的疼痛喚起了體內深藏的怒火,他的手臂突然
暴漲,無形銳氣如箭一樣激射而出。悵燈萬萬沒有想到他在如此危機時刻居然不躲
不閃,反而不顧一切攻擊自己,頓時亂了陣腳,腳下一軟,連滾帶爬地向旁邊躲去。
卻哪里躲得開,火焰一樣的熱力立即將他包圍,他身上黑色袍服瞬間如同陽春冰硝
般消融,連帶著,似乎皮膚血脈骨骼也都開始融化。
他吃驚地看著自己右邊的手臂光天化日之下一寸寸消失,整個身心被前所未有
的恐懼籠罩,對方甚至不用觸及他一分一毫,竟然就能讓他這樣消失?雙腿早已經
找不到感覺,他癱軟在地上,如同一團爛泥。原來如此,悵燈閉目苦笑,這就是身
為主宰的強大能力吧?藏在那個螺旋城堡裏的秘密,就與這驚世駭俗的力量有關吧。
這一刻他突然懷疑,就算自己的計畫成功,就算自己能夠進入那個螺旋城堡,是不
是也能擁有這樣的能力呢?然而無論怎麼設想,現在都太晚了吧。
結束也好,這條性命,五年前就該結束,灰色的人生,生不如死。
然而預期中致命的毀滅卻沒有到來,悵燈驚詫地察覺灼熱的感覺迅速退卻。他
睜開眼,目光首先落在自己只剩下手肘的右臂和開始彎曲變形的右側身體,有種不
可置信的恍惚,為什麼停止了?這才想起望向敵人。對方的情況,立即一目了然。
因為染血而變成深棕色的圍巾如毒蛇一樣纏上了叢惟的脖子,死死咬住他的肩
膀,鮮紅的血珠從肩胛處滲出來。叢惟雖然已將生死拋開,本能的反應卻還在,手
臂自然而然回抓圍巾,氣勢一減,悵燈便逃出一命來。
這情形實際上變成了三個人之間的混戰,從惟本是因為新顏才動了殺機,卻被
失去理智的新顏纏住,反倒讓元兇悵燈抓到了機會。他本就是那種最擅長把握機會
尋找利益的人,剛才生死瞬間,眼見必死無疑,已經萬念俱灰,不想轉機突然出現,
大喜之下怎麼肯放棄。精神一振,也顧不上身體傷殘,掙扎著跳起來,朝高臺邊緣
落飛快跑去。
叢惟卻不肯讓他逃脫,新顏的圍巾被他一握瞬間裂成幾段,零落飄散。新顏自
己也未料到這攻無不克的利器居然這麼輕易就沒了,不由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叢
惟眼見悵燈逃離,立即擺脫新顏糾纏追上去。
悵燈知道如果再落在他手中,再無生幸,當下不顧一切地縱身從高臺上跳下去。
台下一片驚呼,追到台邊的叢惟也被這情景驚呆。幾萬雙眼睛的注視下,從高
臺上飄搖墜下的身影竟然在一瞬息光芒閃動間憑空消失了。所有的人都沒有料到會
出現這樣的情況,即使叢惟也有一刻的不知所措。
台下五萬將士再次失聲驚呼,新顏已經追到了叢惟的身後。她沒了圍巾,索性
整個人飛撲過來,雙手成爪,直搗叢惟後心。
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徘徊在生死邊緣了,叢惟飛速轉身,卻發現一個人影從
眼角閃過,電光火石地插入兩人之間。新顏如鷹爪一樣銳利的五指釘入一個身體。
溫熱的血如瀑布一樣飛濺出來,濺了她一頭一臉。
叢惟呆住。
時間似乎剎住了車,一切都靜止下來,連天上浮動的流雲,也在這一刻凝固;
風突然消失,滿天塵埃失去了依旁,茫然無措地墜落。只有新顏身上的血不停順著
臉的輪廓流下,染過她的全身。她眨了眨眼,隔著披血幕的眼,看清楚眼前的人。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