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一場怪異莫名的昏天暗地之後,整個鳳凰城明顯的凋落了下來。至少鳳凰城主
親隨扈軍的首領赫藍是這麼覺得。那一天的事情,他也親身經歷。突然間黑暗籠罩
大地,遮天蔽日,仿佛整個世界都一下子跌入了無底的深淵之中。他這一輩子,從
來沒有經歷過那樣絕望的恐懼。
雖然之前不久,他還剛剛險死還生,驚魂未定,然而那生與死瞬息之間的驚心
動魄卻遠及不上之後那突如其來的黑暗所帶來的令人絕望徹骨的寒冷。無法視物的
黑暗之外,更為恐怖的則是五官俱閉,明明上萬個人在場,竟然一點聲音也聽不見,
甚至連呼吸都仿佛不曾被感覺到。他不知道當時的自己是不是失去了行動的能力,
那樣隔絕孤立的環境中,恐懼佔據了整個心思,根本就沒有一點想要有任何行動的
意識。之後問其他人,竟然所有的人都是完全一樣的經歷。
逐漸有謠言紛起。有人說,是鳳凰城主的逆天失道導致了天現異象;也有人說,
鳳凰雙翼折損其一,本就是至為兇險不詳的預兆,縱然鳳凰城主竭力掩飾挽回,也
無力回天,那一日的昏暗,雖然只是短短片刻,卻是天下將要大亂前兆;更有人說,
鳳凰城主已經喪失了身為主宰的能力,這樣下去這世界定然會毀於一旦,有識之士
當盡心竭力阻止更壞的事情發生。
無論是什麼樣的解釋猜測,矛頭都是直指鳳凰城主,赫藍私下聽來,心裏有數,
知道這樣的謠言出現並非偶然,大概是有人刻意散佈的。只是主宰是那樣一個神一
般的存在,怎麼能容人如此潑汙抹黑呢?赫藍這些日子來跟在叢惟身邊,不知不覺
間也學會了一套城府深沉的行事方式。表面上不動聲色,私底下卻暗暗留心,想要
為主人揪出那散播謠言的人。
然而即使赫藍也不得不承認,無論那些謠言有沒有根據,鳳凰城主如今的確有
些失意寥落。銀鳳朱凰同時下落不明,這兩人手下倚重的人,一個重傷,一個昏迷,
而一向寸步不離左右的青鳶竟然也不見了蹤影。如今的堂堂主宰身後,只剩下一個
師項。赫藍雖然性情樸直,心思卻敏銳精細,冷眼旁觀,總覺得無論是主人還是師
項,這兩個人之間表面上雖然親切平和,卻總有股疏離的潛潮,彼此暗中規避推拒,
各行其事。
赫藍有時候忍不住想,連自己都能察覺出師項不尋常的心思,為什麼主人還是
要視若無睹,將師項留在身邊呢?難道真的是因為身邊已經沒人了嗎?
站在雲荒山的半山腰,回望山下廣闊的鳳凰城,屋瓦連綿,城中街道縱橫,玄
壇道如同一竿筆直的儀仗,遙指著外面的梧桐原。玄壇道如今也清冷了許多。世事
變遷,往往最先體現在市井當中。前兩日還因為朱凰回歸而熙攘熱鬧的玄壇道突然
冷清下來,各地來的商人們幾乎在一夜之間離開了鳳凰城,就是本地的居民,也以
各樣的藉口避了出去。玄壇道上只剩下神色憂愁的老鳳凰們,聚在一起喝悶酒。那
些謠言,多數就是從這些人口中傳出去的。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瞭望似乎高高坐落在雲中的摘星樓。天色如鉛,灰暗陰沈,
重重壓在頭頂,似乎摘星樓中的人從視窗伸出手去,就能探入雲層深處。空氣潮濕
凝厚,一層層,仿佛看不見的紗纏裹在四周,令人喘不過氣來。這些日子以來,這
種令人不安,風雨欲來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仿佛有什麼事情就要發生。然而就是因
為不知道將要發生的是什麼樣的事情,才令人越發的不安。
這種不安已經開始在所有人中間蔓延。赫藍甚至發現,連自己管轄的黑氅護衛
們,也開始出現了情緒的不穩。只有一個人,似乎對這一切都絲毫沒有察覺,那就
是鳳凰城主自己了。
叢惟一如既往的平靜,好像根本沒有察覺到青鳶的突然消失。面對師項的疑問,
他也只是淡淡地回答:“青鳶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我沒理由阻攔。”
誰都知道這話不確切。如果這世界上只剩下一個人會把鳳凰城主的需要放在自
己意願之前的,那就是青鳶了。她就像是叢惟的影子,而一個影子,是不會離開她
的主人的。叢惟越是對青鳶的趨向含混以對,師項就越顯得不安。幾乎每過一會,
就會讓人去看看,青鳶回來沒有。時間過的越久,派人打聽得就越頻繁。最後連赫
藍都看出不對了,忍不住問道:“師項怎麼這麼關心青鳶?”
叢惟此時就會淡淡一笑,重又將全副精力放在那一碧若海的葡萄園中。
如今,沒有了青鳶,在他身邊守護的,就是赫藍。從旁邊看著那黑袍廣袖的身
影被葡萄葉海遮住,因著風時隱時現,赫藍常常會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心慌。這個人,
明明近在眼前,卻分明給人一種遙不可及的感覺。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冰藍
若湖水的眼睛,如此的清澈,以至於讓人無法從中發現任何的痕跡。這種因為清澈
見底而高深莫測的感覺,總是會讓想要探究他的人感到無比的挫敗。
不只是赫藍,還包括了師項。
“緋隋還在昏迷。無論用什麼方法,都無法讓她醒來。”師項這樣向叢惟彙報,
心中揣揣不安。雖然叢惟的全副注意力都在地上那株葡萄幼苗上,然而那側著的身
影,看在師項眼裏,卻似乎充滿了譏諷。
果然,叢惟淡淡的問道:“怎麼?連師項也有無可施為的病人嗎?”
師項深深彎下腰去,沒有回答。赫藍卻分明從他眼中捕捉到一閃而過的某種光
芒,徒地一驚。
聽不見回答,叢惟終於從葡萄幼苗上轉移開些許注意,看著師項,“如果她不
醒的話,就沒辦法查出她突然失控的原因,是這樣嗎?師項?”
“是。”師項抬起頭,“我從她身上無法找到任何被下咒的痕跡,如果說是有
人控制她,那就只有可能是對她的意識作了手腳,如果她不醒來的話,我無法查明。”
赫藍甚至覺得師項是個勇敢的人了,竟然能夠這樣直視叢惟如冰錐一樣尖銳清
冷的目光。
叢惟想了想,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釋,點點頭道:“那就再想辦法,讓她醒來吧。”
“是。”師項答應著,等了一會,見叢惟不再說什麼,便道:“如果城主沒有
別的事情了……”
叢惟靜靜地打斷他:“師項,”
“是。”師項趕緊答應了一聲,等著他進一步的吩咐。
叢惟看著手中嫩綠幾乎透明的葡萄枝,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一小會,才緩緩
地說:“我知道那邊的世界,人們相互之間不能理解彼此的語言。”
不明白怎麼突然說起這樣的話題,師項猶豫了一下,才道:“是聽朱凰說過,
在那邊不同的地方,語言是不一樣的。”
“知道是為什麼嗎?”叢惟這樣問,卻並不期待任何答案,自顧自說下去:
“在那邊,有這樣一個傳說。一開始,他們那邊本來也沒有語言之分的。那時的人
們嚮往天上神的生活,於是便造了一座通天之塔,想要藉以上天。”他嘴角揚起一
個好看的弧度,目光投向被雲霧繚繞的雲荒山頂,說:“那塔一定比雲荒山還要高
吧?居然真的通到了天上,驚動了天神。於是天神震怒,降下懲罰,令他們無法理
解彼此的語言,並且毀掉了那塔。”
若是新顏在的話,自然會明白他說的是巴比倫塔的傳說,也立即能指出其中不
確切的地方,然而無論師項或者赫藍,都對這個傳說聞所未聞,也對其背景一無所
知,反倒能夠從他的話中聽出些別的意味來。
師項感覺到緊緊握住的手心沁出汗來,他是個聰明人,聽出了叢惟語氣中隱諱
的警告:天神若震怒,必然降下懲罰。
勉強笑了一下,他說:“看來,人們還是要小心的,不要惹天神生氣的好。”
神,或者是像神一樣主宰著這個世界的鳳凰城主,都是不可招惹的。他明明白白的
解讀出這樣的警告。
叢惟深深看著他,目光複雜,也說不出其中蘊藏的是警告,還是憐憫,對他的
回答是滿意抑或是失望,只是盯著他看,似乎想透過重重外表,看進他的內心,似
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分剝開來,仔細研判。師項覺得自己在這樣的目光下,被分解
成了塵埃,無限渺小,不可遮蔽,這種被俯視的感覺令他心中充滿了無可排遣的挫
折感和隱隱的憤怒。
赫藍冷眼旁觀,能清晰察覺到他的這種心情。不可與神作對,這無論如何是一
件令人沮喪的事情,即使從一開始就明白這樣的道理,即使這是天條一樣的鐵律,
對於任何一個有血氣的男兒來說,這種對於某件事情的無力感都不能不說是一個打
擊。然而與師項不同的是,在赫藍的心裏,如同神一樣的叢惟,卻是一個切實的被
膜拜的存在,與其說他對於天神無限尊崇,不如說他的崇拜,都是給了這個男子。
也因此,當他將叢惟看作是神的時候,反倒能夠平靜地接受不可與神作對的告誡。
回過神的時候發現師項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而鳳凰城主看著自己地上
影子神情有點奇怪,嘴角的微笑透露出些微的苦澀。他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城
主……”
叢惟慢慢抬起眼,冰藍色的眸子看著自己面前的忠誠護衛,仔細思索著問道:
“你說,明知道天神不可被觸怒,為什麼人們還要不斷嘗試去跟他作對?”
赫藍怔了一下,剛要開口說什麼,忽然一聲清脆響亮的鳴叫聲從九天之上飄搖
落下,陰沈的雲中仿佛一道閃電掠過,一個鮮黃色的身影破雲而出,直向他們的所
在飛來。“是離殷!”赫藍驚喜地叫出聲來,連忙朝那個方向迎過去,跑出去幾步,
才想起還沒有得到主人的許可,猛地剎住腳步,慚愧地望向叢惟。
“去吧。”叢惟說,冰藍的眼睛也因為離殷的出現而閃過一瞬即逝的暖意。話
沒有說完,卻也沒有必要繼續說了。他看著手中的葡萄苗,卻忍不住想,大概只有
新顏,知道他想說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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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項剛回到自己的住處沒多久,接到手下人的密報,當時就愣了一下:“黎殷
回來了?”於是重新穿上由鳳凰城主親賜的草青色長袍,穿越大半個梧桐宮,趕到
摘星樓來,沒想到卻被守在門外的赫藍攔住。
“怎麼,我也不能進去嗎?”師項微笑著問,從容溫和,絲毫沒有任何慍怒的
跡象,語氣中反而充滿了寬容的理解。如果換作另外一個人被這樣問的話,一定會
先反省自己是不是疏漏了什麼,以至於讓這位被天下人尊為師的智者沒有得到應有
的尊重。
也只有赫藍不為所動,畢恭畢敬地躬身行禮,口中只說:“請師項大人稍候片
刻,小人這就去為大人通報。”身子卻一動不動地阻著去路。
“如此就多謝了。”師項臉上笑容不變,好像根本就沒看出對方的想讓自己知
難而退的意思。
如此僵持了一小會,在對方從容微笑地注視下,赫藍漸漸感覺到不自在。一種
前所未有奇異感覺越來越強烈,看著那笑容,仿佛有生命力一樣不顧自己的抗拒從
眼睛滲入,不知不覺牽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他突然發現自己居然也在以微笑回應
對方。突如其來地一驚,他連忙板起臉,別開目光不與之接觸。
心頭狂跳不止,回想起剛才那一瞬間的迷惑,赫藍連連倒吸冷氣,那樣的目光,
令人不知不覺地消解敵意對立,片刻之間不知有多少人就會拜倒在他的腳下。到此
刻才知道所謂為天下師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這種不動聲色的感染力想來為他贏
得不少人的好感吧。這一切,鳳凰城主究竟知不知道呢?
赫藍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後背撞到了門,驚回思緒。
裏面已經傳來叢惟的聲音:“是師項來了嗎?讓他進來吧。”
赫藍無聲推開門,側身讓開路。師項微微點頭笑道:“多謝。”
赫藍想了想,將門在身後觀上。
臨窗的軟榻上斜偎著一個黃衣少女,臉色蒼白,雙目紅腫,一看就知道是受了
不少驚嚇的樣子。而黑袍的鳳凰城主則坐軟榻旁邊,握著她的手,見兩個人進來,
點點頭對師項道:“你來得正好,她嚇壞了。”
師項過去為黎殷把脈。叢惟的目光有意無意瞥了站在門邊的赫藍一眼,卻對他
擅自跟進來的舉動視若無睹。
赫藍心頭一動,那飛快掃過的目光如同藍色的瀑布,轉瞬間將他紛雜的思緒沖
刷清明,似乎所有的一切都逃不過那雙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不動聲色的掌握之
中。
“不礙事。”師項鬆開黎殷的手腕,抬頭對叢惟說:“驚嚇過度,勞累過度,
休息一下就好。如果……”
“如果什麼?”
“如果能有城主釀的酒就更好了。”
叢惟笑了:“這有什麼難的?”寬大的袍袖微微揚起,空氣中起了不小的波動,
他攤平手掌,一渦晶瑩光芒在掌心閃動,如同一汪水銀,漸漸彙聚成型,在掌中凝
成一隻銀色的酒杯。一邊微笑著遞給她,一邊說:“這是平日給陟遊用的,你受力
於他,就喝這個吧。”
酒杯不小,黎殷只抿了兩三口,臉上便已顯出紅潤的顏色,怯怯地看看叢惟,
又看看師項,欲言又止。師項問:“怎麼樣?好點了嗎?”
黎殷點頭。她本就機靈過人,之前又跟叢惟聊了一會,知道輕重,於是便道:
“好多了,主人和師項大人要知道什麼,就請問吧。”
叢惟微笑道:“你先把事情的經過簡略說給師項聽吧。”
“是。”黎殷此刻精神已經大好,便坐起來,轉過身面對師項,娓娓說道:
“那日從煙羅城回來,主人就命我去白隼堡尋找銀鳳大人。那是白隼堡主和悵燈都
已經不在了,白隼堡裏早就空了。我在那裏找了一整天,才終於發現了銀鳳大人,
他,他……”說到這裏,眼圈驀地一紅,泫然欲泣。
叢惟替她說下去:“陟游被困白隼堡,除了受暗算之外,還因為另外一邊遇到
了危險,據黎殷說的情形來看,很不樂觀。”
黎殷繼續道:“我一看情形不好,急忙回來報信。卻不知道怎麼回事,再回來
的路上迷了路。”
“迷路?”師項一愣,追問道:“怎麼迷路了?你說清楚一點。”
“我正在朝鳳凰城的方向飛,突然一團雲霧罩下來,天昏地暗,什麼都看不清
楚,眼前一片灰色混沌,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在朝哪個方向飛。”
叢惟和師項對望一眼,一個名字同時閃過兩人心頭:悵燈。
“然後呢?”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在說話,
然後突然眼前的雲霧裂開一個口子,我看見朱凰和悵燈並肩站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
些什麼,朱凰看見了我,笑著點點頭,然後悵燈一揮手,我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
就掉出來了。再然後,我就看見了鳳凰城,就回來了。”
“就這麼多?”
黎殷眨著水汪汪的眼睛點頭:“就這麼多。”
師項沉吟著,半晌不說話。黎殷左右看看兩個人,叢惟的目光一如既往地落在
某個遙遠不知名的角落,而師項卻像是在考慮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面上一慣的從
容一掃而空,闊朗的眉宇間凝著隱隱的焦慮。她小聲問道:“師項大人,是不是有
什麼問題要問?”
“哦,”師項回神,點頭道:“我問你,你聽見朱凰和悵燈都說了些什麼嗎?”
“他們看見我的時候就沒有說話了……之前說的嘛……我聽不大清楚,隱約似
乎說到什麼回憶啊,信任什麼的。”
師項目光一跳,連聲問道:“你確定嗎?他們真的這麼說?”
黎殷被他突兀的急切嚇了一跳,猶猶豫豫,委委屈屈地點了點頭。
師項驀然站直身體,仰頭長歎,轉向叢惟沉聲道:“城主,莫非……”
叢惟揮手制止他說下去,神情也是同樣的沉重,“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若說
朱凰和那個……”他沒有說下去,沈默了一小會,擺擺手道:“你們都下去吧,今
天聽到事情,不要傳出去。”
赫藍心情此時已經比天色還要沉重,他為師項推開門,一起退出去。
屋裏有只剩下了叢惟和黎殷兩個人,令人難耐的沈默充斥整個空間,仿佛呼吸
都無法順暢。叢惟站在窗邊,俯視著腳下的鳳凰城,冰藍色的眼眸中所印出的連波
起伏影像,都被覆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主人……其實朱凰是絕對不會的,你應該信任她。”
叢惟轉過頭來盯著她,眼中光華閃動,他張了張口,卻沒說什麼。闔目片刻,
再睜開時那兩瞳澈藍已歸於平靜,叢惟靜靜地問黎殷:“信任?你不記得剛才你向
我轉告的陟遊的話了嗎?”
黎殷愣住。
叢惟淡淡替她說出來:“他讓我小心朱凰。”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