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風一陣陣的卷過,寬大的袍袖如同飽漲的風帆獵獵作響,空氣中彌漫著稀薄的
血腥味。叢惟四顧,所有的人都跪服在他腳下,低垂著頭,看不見面孔。不知為什
麼,他似乎從風裏體會到些許寒意。
接住洛希身體的是師項,迅速檢查了傷勢之後,抬起頭來,正對上叢惟探尋的
目光。他略微頹喪的搖了搖頭,沉聲道:“傷在了要害……”
叢惟疾步上前,仔細察看了一下,緊蹙的眉心漸漸舒緩,喃喃道:“還有救。”
師項猛然抬頭盯住他。
叢惟卻似乎沒有察覺,轉身招呼過一個黑氅護衛過來,低聲囑咐道:“把他送
到梧桐宮去,告訴他們用雲荒澤的泥為他療傷。”
雲荒澤裏金黃色的泥本就是這個世界生命的本源,用於療傷復原有神奇的效用,
當初叢惟被夜魅刺傷,就是以雲荒之泥治癒的。這一點別人或許不瞭解,師項卻最
清楚。只是,只有鳳凰城中的主宰才有資格用那金色的泥療傷,他立即反對:“主
人,他只是個普通的……”他的話被叢惟淡淡投過來的一眼打斷,半天接不下去。
那邊赫藍吃力地站起來。他被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力量甩到城牆外,高空下墜,
縱使是他平日膽色過人,也嚇得手腳虛軟,若非青鳶及時趕到將他救起,只怕此時
已經是粉身碎骨了。然而他不愧是黑氅護衛之首,經受了如此劇烈的驚嚇,也不過
一會的功夫,就緩過勁來,支撐起自己的身體,推開想要過來扶助的手下,踉踉蹌
蹌地來到叢惟身邊跪下,“主人……”
叢惟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贊許,點點頭道:“你很好,不必多說了。”
這一日奇峰突起,原本不過是為了慶祝朱凰回歸而行的閱兵,卻發生了意想不
到的變故,以至於洛希受了重傷,朱凰來而複去,還驚動了鳳凰城主。赫藍性情忠
厚,雖然不是他的責任,他卻忍不住認為是因為自己護衛得不夠周全,才出了這些
事情。此時聽見叢惟這樣說,一時間慚愧懊惱痛心一起湧上來,叫了一聲:“城主
……”深深拜伏在他腳下,半天說不出話來。
“唉……”叢惟深深歎息,仿佛要借著一口氣,將靈魂深處的疲憊舒解出來。
他揮揮手,“讓他們都散了吧,今日之事與你們無關,不要想太多。”
“是。”赫藍嘴裏答應著,卻忍不住朝萎頓在地上的緋隋看過去。叢惟知道他
的意思,臉上罩上一層寒霜。
師項明白鳳凰城主的心思,知道他眼裏任何別的過錯都好說,唯獨試圖傷害朱
凰這一項,是絕對不會輕易寬恕的,連忙道:“緋隋的情形奇特,看來是受了別人
的控制,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她的本意,請城主將她交給屬下,定然查出幕後指使的
人。”
叢惟不置可否,一臉淡漠地望向天際。最後一絲紅雲也已經消失,天空一碧萬
傾,陽光明澈,哪里看得出半點适才烈焰橫卷而過的痕跡。師項心細,從他眼中捕
捉到一絲焦慮,心中一動,不再廢言,揮揮手讓兩個黑氅護衛抬起緋隋跟著自己離
去。
五萬人的隊伍,即使訓練有素,要離開也需要些時間。眾人來的時候因為朱凰
再現,各自精神振奮,豪情頓生,想不到最後居然是這樣敗興的結局,人人都垂頭
喪氣,偃旗息鼓。
叢惟一直站在原處沒有動,眼睛看著天際不知何處。一直背在身後的雙手要緊
緊握住,才能抑制住顫抖。他眉頭微蹙,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在陽光下蒼白得幾乎
透明。只有太陽穴附近微藍色的血管輕微跳動,才顯出一點點活力來。
青鳶安靜地守候在一旁,不敢出聲。她跟在鳳凰城主身邊多年,知道這是一個
要緊的關頭,主人心中正有什麼重大的決定,難以委決。
黑色高大的城牆仿佛被凝凍在了陽光下。
一陣狂風突起,將幾十面鳳凰旗幟高高送上空中,昂揚招展。陽光似乎瞬間抖
動了一下。叢惟猛然回神,迷散于遠方的目光收回來,重新凝聚,精芒四射。他緩
緩舒了口氣,也不回頭,知道那道黑色的身影永遠守候在自己的身邊:“青鳶。”
“在。”青鳶安靜地來到他面前。
叢惟卻一時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她看。
她屏息等待著。
“從我先祖到我這一代,你一共守護了多少代鳳凰城主?”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她愣了一下,卻還是據實回答:“二百七十一代。”
“二百七十一代……”叢惟似乎又陷入沉思,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說給她聽:
“自有這個世界以來,一共二百七十一代鳳凰城主,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仰仗我
們給予生命的,卻是這世上唯一忠誠守護我們的。”他停下來,唇角掛出一絲淺淡
的微笑,似乎回憶起什麼。
當初,她只是天神噱養的籠中寵物,卻背離了最早的主人,跟隨夢想流落到這
個世界,守護一代又一代的主宰,幾乎與天地同壽。“青鳶,青天下的鷹隼,”他
走到她面前,方寸之遙的地方,喃喃低聲說道:“以腐肉為食,收集死靈作為力量。”
青鳶似乎有些明白了他的用意,一向深沉不見底的黑瞳中顯出一絲慌亂:“主
人……”
叢惟的手撫上她覆面的黑布,“雖然是來自死靈的力量與我們家族生命的力量
不同,但也是無比強大,天地間唯一可與之比肩的力量。”他蒼白纖長的手指捏住
黑布的下緣,“我曾經奇怪你是如何從天神的身邊逃離的,也好奇你那強大的力量
究竟有什麼用途,終於我明白了。”
“明白了?”青鳶的聲音微有些顫抖,“是為了什麼呢?主人?”她也想知道,
漫長的沒有盡頭的生命,永遠守候在沒有陽光的陰影中,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就是為了這一天吧。”叢惟平靜地說,手向下一拉,扯下那方黑布,露出她
皎潔若月光面孔。剎那間風雲變色,狂風突起,天色突然晦暗起來,原本不知道棲
息在何處的各種鴉雀靈鳥幾乎在同一時間驚醒,啾鳴唱和的聲音四下傳來,成千上
萬只鳥扇動翅膀,鋪天蓋地地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形成的烏雲綿延百里不絕。
尚未完全撤離的銀鎧武士們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不明白怎麼晴天朗日裏,
天色瞬息萬變,鋪天蓋地而來的各種鳥類,還有似乎充塞了天地之間每一方寸的鳴
聲來勢洶洶,似乎要將這個世界一口氣摧毀。他們驚恐地望向猶站在城頭高處的主
宰,卻發現那兩個人彼此面對著,似乎並不為這異象所擾。“城主!”人們開始大
聲呼喚,不知道是想提醒他們走避,還是想向他呼救。有些忠勇無畏的勇士,已經
走下了城牆的,卻奮不顧身沖回去,想要憑自己的力量護衛他們的主宰。
叢惟將手中黑布奮力拋向天空。那黑布一到空中,開始向四周無限伸展,剎那
間已經如天穹一般,將他們這一方天地籠罩。整個鳳凰城都突然陷入了一片混沌的
黑暗中,人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無法發出聲音,也沒有辦法移動分毫,
死寂充斥在空間中,仿佛這裏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陵墓。
只除了城牆上的方丈之地。叢惟伸出手,一朵光芒在掌心跳動,在黑暗中辟出
一點光明,照亮他和青鳶的臉。“我隔絕了所有人的窺視探聽,現在我們要說的話,
絕沒有別的人可能得知。”
青鳶早在他扯下自己面巾的時候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卻還是被他的決心震動,
半天做不出任何反應,燦若電光的面孔上寫滿了震驚和悲傷。盯著他掌心的光芒,
她只能一遍遍低聲問:“為什麼?主人,為什麼?”
叢惟苦笑,“這一切都是天神的遊戲啊。青鳶,早在一開始,他就設計好了的。
鳳凰城傳了二百七十一代,到我這一代傳不下去了。他安排這一切,就是為了今天
啊。”
“怎麼會,”青鳶嘴唇哆嗦著:“怎麼會傳不下去了,不是還有朱凰大人嗎?
不是一切都沒有變嗎?”
“新顏不屬於這個世界。”叢惟看著她,溫和地說,“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
道。我以為可以維持一切不變,可是做不到,朱凰變了,我也變了,他們都變了,
只有你沒變。明白嗎青鳶?這就是你存在的意義。”
“不!”青鳶猛地向後退,想要脫離那朵光芒的範圍,“我不明白。”她臉上
寫滿慌亂,拒絕接受他話中的意思,“朱凰沒有變,她只是去追悵燈,她會回來的,
一切都會好的。她一定會回來的。”
“青鳶!”叢惟溫和地喝止她,“我從來就沒有期待過新顏回來。一切都是錯
誤。”
“可是,可是……”青鳶從來沒有這麼驚慌失措過,只因為她太明白主人那平
靜的微笑後面,包含著什麼樣的決絕。“可是就算沒有朱凰,這兩年不是很好嗎?”
“很好嗎?”叢惟反問,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泠,看在青鳶眼裏,忍不住生生打
了個寒戰,竟然再也說不下去。
“二百七十一代,太長的時間了。”叢惟淡定地笑著,“這麼長時間以來,你
不見天日,我們無法擺脫宿命,不如讓這一切都結束吧。”
青鳶發現在他的笑容裏,自己喪失了逃避的勇氣,只能怔怔看著他走到自己面
前,拉起自己的手臂,將那朵光芒握入她的掌心。無可抵擋的溫暖從掌心宣洩而入,
頃刻間流轉全身,她似乎能看見自己的全身,都隱隱散發出那種金色的光彩。太長
時間以來,早已習慣了的陰冷消彌無蹤,暖意是她從未體會過的感覺。
“我們做個交易好不好?我讓你不用再隱藏在陰影中,我讓你可以光明正大地
行走在陽光下,而你,替我把這團生命的光,傳給一個人。”
紅色綿厚的氣漩將新顏接納進去,然後在她身後合攏。她仿佛進入了一個淺紅
色的世界,放眼四望,無論頭頂還是腳下,還有四周,都彌漫著淺紅色的氣團,就
像一團棉花糖的內部一樣,將她包圍。新顏闔目垂首,仔細傾聽。這個空間將外界
隔絕,她不知道這是哪里,這裏安靜的仿若死地,除了自己體內的心跳,甚至連自
然界中本應該有的一點點天然的聲音也聽不見。一切都仿佛凝固了。她向前走了一
步,腳落下去,觸感輕軟卻不虛浮,明明被托住,卻又好像沒有切實踩穩。這裏的
一切都屆于現實和這樣的虛幻之間,這是一個異度空間。
她冷靜地站了一會,面對一無所知的前路,卻沒有一絲退縮的餘地。陟遊的情
況讓她擔心弟弟,因此必須要瞭解那邊的情況。然而這不是她堅持追來的唯一理由。
“悵燈……”她大聲喊,“我知道你就在這裏,我來了。”聲音毫無阻礙地遠
遠送出,一絲回音也沒有,仿佛全部被那些凝固的氣團吞沒。她的目光中帶著少有
的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出來吧,你不是想要見我吧?”
從白隼堡返回鳳凰城的途中,通道突然受到外力地騷擾,混沌中悵燈帶著那個
黃衣的女孩出現在她的視野裏。她自然不會放過那樣的機會,立即追上去。對方一
直與她保持若干距離,仿佛就在她的面前,卻不是她氣狀的身體所能夠觸摸的。新
顏立即明白,狡猾如悵燈會出現在這裏,自然不是巧合,他想見她。
連她自己也不明白,一貫那麼厭惡這個人的,尤其痛恨因他的緣故發生在煙羅
城的一系列變故,卻不知為了什麼緣故,不顧一切的追來。甚至連對叢惟都沒有坦
白。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好像背叛了叢惟,卻無法控制的作了這樣的事情。
眼角的餘光捕捉到角落裏一絲微小的變化,新顏轉過身去。氣團微微起伏變化,
漸漸形成一個輪廓。她冷眼看著,無形的煞氣在周身流轉。
終於那個輪廓從周圍的氣團中脫出,正是少了一隻手臂,扭曲了半邊身體的悵
燈。“又見面了,朱凰大人。”他的身影更加縹緲,如果說以前的他給人的印象是
一團灰塵的話,那麼現在的他,就是一團無法凝聚的散塵,稀薄而飄忽。只有那把
嗆塵一樣的聲音,聽來還是讓人無比的難受。
“那女孩呢?”她冷冷地問,偏頭想了想,憶起那個名字:“那個叫黎殷的女
孩子。”在逐漸回復的記憶中,也時不時地能搜索到她鮮黃明豔的身影。
“她現在還不能交還給朱凰大人。”
“呼”的一聲,一道火龍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已經撲到了面前,烘然而至的熱
焰讓悵燈不得不避。“到底人在哪里?”她又問,寬廣的紅色袍服無風自揚,仿如
一朵怒放的火焰,映亮整個空間。
悵燈死死看著眼前這個在短短幾天內脫胎換骨般張揚起來的女子,良久,忽然
促聲一笑:“朱凰大人人雖然回來了,卻把最重要的給忘了。”
新顏不跟他廢話,又是一道火焰從掌心噴出:“說!”
“朱凰大人!”悵燈眼見再沒有躲避的餘地,忽然大喊了一聲:“你追過來不
是為了殺我的吧。”
火焰突然凝住,仿佛一條著火的線,懸在兩個人之間,澄紅的熱焱觸角不耐跳
動著,停留在離他鼻尖不遠的地方,仿佛一條威脅隨時會撲上來的蛇。
新顏看著他。
悵燈苦笑:“如果朱凰大人要殺我,這丫頭就是我最後的一道護身符。可是如
果我對朱凰大人還有別的用途的話,悵燈的這條命好歹有個保障。”
新顏點點頭,將那火焰略微收回些,不再烤灼他的臉:“把她給放了。”這算
是承諾了不取他的性命。
悵燈這才松了口氣,面對如此淩厲鋒健的朱凰大人,任何人都不敢掉以輕心吧。
他指了指身邊的氣團,“就在這裏面。”氣團突然裂開一個口子,鮮黃色的小鳥破
壁而出,呼嘯一聲,從那口子飛身而出,淩空展翅而去。
片刻之後,氣團又無聲癒合。這一開一闔,由悵燈控制,竟然收放自如。新顏
懷疑地打量他,這個人,永遠充滿了令人驚訝的力量。“這裏是什麼地方?你究竟
是什麼人?”
“朱凰大人還沒想起來嗎?”悵燈的驚訝似乎是真心的,半晌喃喃道:“我以
為您全都想起來了,沒想到,您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新顏有些厭煩的閉上眼。自從蘇醒之後,每一個人都在對她說這句話,“朱凰
大人還沒想起來嗎?”每一個人,都似乎期待她從自己的記憶中發掘出什麼秘密,
只除了叢惟。對於她的記憶,叢惟隻字未提,縱然只是匆匆見過兩面,她卻清楚地
知道他們之間的淵源和故事應該是最多的,如果說有什麼記憶是她真的渴望想起來
的,便是與叢惟之間的事情。可是他卻從來不逼她。新顏知道他的沈默裏更多是一
種縱容的寵溺,從他的目光中,她能感覺得到。反倒是另外的這些人,這些被她拋
閃到記憶之外的人,卻總在不停的責問,為什麼她什麼都不記得。
還記不起來,似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似乎到了這個地步,她理所應當應該
記得一切。可是為什麼記憶還都只是零亂碎片,卻無法將之拼合呢?這一刻,在又
一次的追問面前,她突然有種奇怪的領悟,大概不是無法想起,而是因為不願意吧。
所有的記憶都在那裏了,她卻一直沒有要探究個清楚的覺悟。新顏小時候曾經接受
過開發智力的訓練,專門培養過記憶力。她知道記憶其實是相當主觀的一樣東西,
如果潛意識裏某段記憶不受歡迎的話,那麼多半就會被遺忘。
不受歡迎嗎?她淡漠地笑,究竟是什麼樣的記憶這麼不受歡迎,以至於自己要
去忘掉,她自己也好奇。
“如果你真的想要我知道什麼的話,就告訴我,不要等我自己記起來。”她凝
視著對方灰色的眼睛,“你希望我想起什麼來?”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