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後來都市中的很多人做證,這一天在人潮熙攘,高樓鱗次的鬧市中央,有天神
從天而降。據目擊者說,當時悶熱的空氣突然產生了巨大的氣旋,挾裹著熱浪的風
從空中掃下來,人們忍不住抬頭向上看,卻被耀眼的幽藍色光芒刺痛眼睛。隨即而
來的是漫天灑落的粉紅色雨滴,但是也有人認為那根本就是血水。於是這個怪異事
件就染上了血腥的味道。
石定襄是從電視新聞中看到實況的。他注意到最先從二十層樓高的氣流漩渦中
出現的是一縷灰色的影子,形狀更像一個用舊了的鞋墊。影子幾乎是從半空飄落的,
看起來很輕,所以在場的人和事後分析的專家都無法確定那東西究竟是什麼,只能
看到其活動極為迅捷,視頻的拍攝者之捕捉到不到兩秒的片斷。
然後定襄就看見了在漫天紅雨中出現的紅袍女子。
火紅的身影乍然出現在人們頭頂上空就引來一陣驚呼。她的行動沒有剛才的灰
色影子那麼快,但身形飄逸靈動,紅色的衣袍臨風揚動,如同化作火焰的紅蓮,染
紅了整個城市。人們的驚呼在她俯衝下來掠過人群頭頂的同時變成了讚歎,曼妙身
姿讓人們相信只有天神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記者興奮地宣佈他們的攝影師在她沖下來的千鈞一髮的時刻拍到了那個女子的
面孔,定襄卻在畫面定格在臉部特寫的同時猛然站起來。
“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眼睛盯著那張熟悉的臉孔發著怔,心裏卻有一種
陌生的蠢動讓他極為渴切地想採取某種行動,要將那張容顏據為己有。定襄被自己
的貪念嚇了一跳,連忙將注意力放在新聞上。然而後面可供咀嚼的諮詢極少,只說
事件仍在調查中,便轉到了下一條新聞上。
石定襄匆匆站起來,拿了外套出門。他要趕到醫院去。前一夜寇新顏的弟弟之
佑出了意外被送進醫院,他趕到的時候手術還沒有結束。寇教授夫婦守在醫院走廊
上,被一群親朋簇擁著。當時定襄也上前安慰了幾句,環顧左右卻沒有發現新顏的
蹤影。
新顏失蹤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個,然後立即聯想到新顏
的跟他說過的另外一個世界的話。他確信,寇家姐弟的遭遇定然與那個畫中的世界
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繫。沒有驚動任何人,他悄悄離開醫院,然後再打過電話去告訴
寇教授知道新顏的下落讓二老不必擔心。
他確信新顏的事情和教工食堂的吳妹也有關係,然而找過去的時候卻發現吳妹
也已經失蹤了。只留下那本打開的畫冊。定襄有理由相信,吳妹通過畫去了同一個
地方。看到新聞的時候,他剛剛放棄了超過七個小時進入畫中的嘗試,坐下來休息。
如果那個紅衣女子是新顏的話,哪里能找到她?定襄不用細想,直奔寇家。
一定要找到新顏,她正需要幫助。定襄這麼告訴自己,努力忽視心底如毒蛇一
樣冒出來的念頭。
只等了不到十分鐘,就看見了火紅色的身影。定襄迎上去,卻驚了新顏一下。
“是我,定襄。”他低聲急促地向滿面戒備的新顏解釋,故作輕鬆道:“怎麼,
才一天不見就認不得了?”
新顏閉上眼,長長的出了口氣,看四下無人連忙拉起定襄的手走進電梯。雙手
接觸的一剎那,一種十分奇怪的感覺從對方身上傳過來,讓她心裏十分不舒服。
“你果然在這裏,我等了你很久了。”定襄一邊說著,一邊詫異著自己的誇大
其詞,“我從電視新聞裏看見你,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弟弟怎麼樣了?”新顏不答反問,不著痕跡地拉開兩人間的距離。
“在醫院。脾臟破裂,已經作了手術。”
新顏心裏咯登一下。電梯門打開,她當先走出去,避開定襄的目光,一邊問道:
“那現在呢?好點沒有?”一邊從門外盆栽裏拿出備用鑰匙開門。
“我也不太清楚,昨天才作的手術,大概還沒有過危險期。”定襄突然發覺這
樣的回答似乎有點冷血,他竟然顯出並不關心那個少年的安危樣子,忙解釋道:
“我看見你不在,怕你父母擔心,出來找你。”
開門的動作頓了一下,“昨天……”她在那邊至少已經過了七天,看來兩邊的
時間並不平行。想來之前的那三年,就是這樣毫不知情地丟掉了。
進門後先打電話去醫院,聽到那邊報說手術成功,看起來一切平安的消息,新
顏這才舒了口氣。掛上電話,只覺得膝蓋酸軟,整個人都幾乎癱倒,扶著椅背坐下。
定襄已經斟好一杯溫水遞上來,和聲問道:“怎麼樣?沒有大礙了吧?”
“嗯。”此時不由自主想起陟遊來,他應該也好了吧?
新顏沖他感激地笑笑,接過水杯的當指尖接觸,定襄突然握住她的手:“新顏,
我很擔心你。”
那種不舒服,甚至是厭煩的感覺再次湧上來。新顏輕輕抽回手,鎮定地看進他
的眼眸:“定襄,我去了那邊。”
“我猜也是。”定襄在她身邊坐下,神情專注地看著她,準備認真傾聽。
新顏卻有些發愣。身邊坐著的這個人,算不得熟悉,也算不得陌生,一向以來
印象良好,若非她的奇遇,遇見了那個黑衣的主宰,自己是不會排斥和他發生一段
感情的。只是這個時候的定襄,卻讓她有種奇怪的感覺。拜朱凰的能力所賜,如今
她有這異常敏感的感應。剛才肢體的接觸,竟然讓她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師項的感
覺。
穿梭往來於兩個不同的世界,卻遇見了彼此相對應的人,新顏確定自己能夠明
確區分對應體之間的差別。對她來說,之佑和陟遊不同;定襄和師項也有區別。他
們是有同樣生命本質的不同的個體。她對師項有疑慮,卻不會因此對定襄產生惡感,
如同她將蔻茛當作一個完全獨立的人看一樣。理論上說確該如此。但是她卻從定襄
身上發現了師項的影子。
“呃……”清了下喉嚨,她努力忽略突然襲來的奇怪感覺,說道:“那邊發生
了很多事情,我確信曾經去過。”斟酌了一下,又道:“我見到了達什的對應。”
“哦?”定襄有著學者特有的安詳,並不催促,等她繼續說下去。
“他也來了這個世界。”新顏擲下一顆炸彈。
定襄緩緩坐直身體,逐漸消化了她的意思:“是那個灰影嗎?”
“電視上看見的吧?”新顏笑了一下,面色沉重不減,“他是個非常危險的人,
而且掌握著重要的秘密。我必須找到他。”
“你不是和他一起來的嗎?”想起那個好像灰塵聚結成的影子,定襄也覺得不
快。
“是啊……”新顏苦笑,“就像一滴水滴進了大海,這個都市太適合灰塵的積
聚了吧。我找不到他。”
定襄瞬間領悟了她話中的意思,心底那條不安分的蛇又開始抬起頭來。“別著
急,就算你不去找他,他也會來找你的。”
“定襄,他可能會傷害普通人。”
這是她短短時間內,第二次提及悵燈的危險,定襄終於注意到了,問道:“這
是什麼意思?”
他會魔法。話到嘴邊,新顏卻突然猶豫,那種師項的感覺讓她無法信任對方。
心情有些雜亂,究竟是這個世界的紛雜,還是那個世界的迷離,讓她無法像以前那
樣坦然地信任別人。這一刻,她似乎有點理解為什麼叢惟總說不該讓她捲入了。再
純粹的兩個事物混雜在一起,也會變得複雜。何況是大千世界?
“我要去看看之佑。”終於,她選擇了逃避,站起身來:“我先去換件衣服。”
定襄摒住呼吸,在她寬大的袍服從自己身邊擦過的時候,必須要握緊雙拳用力
扣在腿面上,極力壓抑那條在體內竄動的毒蛇。然而毒蛇噴吐的紅信還是讓新顏敏
銳地感覺到了。她一怔,加快步伐,回到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將房門緊緊關上。
一定是自己多心了。即便是師項有什麼不利於叢惟的心思影響到了定襄,他也
不會對自己不利的。理論上說,應該是這個樣子的阿。可是……師項究竟對叢惟有
什麼不滿呢?她猛地想起了那段記憶,自己和師項悵燈密謀著什麼,一時間手腳冰
涼。
****************************************************************************
吳妹感覺好極了。雖然還沒明白這究竟是個什麼地方,也還不明白為什麼自己
會跑到這裏來,但是顯然相較於來處,她更喜歡這裏。那個長得很像石教授的男人
告訴她,她應該是一個城堡裏的廚娘,而最令她高興的是,據說她的廚藝十分出色。
仿佛是為了印證自己的話,那個被人們稱作師項的人帶她到一所大房子裏,讓她主
管裏面一切廚務,並且給她配了幾個下手。她是這裏的主廚。
從鄉下進城打工,吳妹每天在餐廳裏看著廚房送出來的美味佳餚,她做夢都想
在盤子裏放上自己的名簽。這一刻,她覺得美夢成真了。
師項安置好吳妹,走進庭院,看見了等候在那裏的緋隋。
“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問。
師項笑得溫文爾雅,“這不是很好嗎?讓她實現夢想。”
“就這麼簡單?”緋隋當然不信。
“其實還有一個理由。”他眼中又漏出那種神秘光芒。
緋隋立即明白:“因為朱凰大人?”
仿佛教導學生般有耐心地,師項循循善誘:“這個人和現在的朱凰來自同一個
地方。你要知道,如今的朱凰跟以前的不一樣了,所以要用這個女子來提醒她一下。”
緋隋退後一步,注視著他的目光明亮銳利,冷笑了一下才道:“師項,你要想
讓我跟你合作,最好誠實一些。我可很清楚你當年離開鳳凰城的原因。”她壓低了
聲音說:“你是發現了如今這個朱凰的身份。”
“哦?”師項的眼中倒真的閃過了讚賞的光芒,“為什麼這麼說?”
“很多事情我一直不是很明白,直到你告訴我朱凰已經不是原先那個了。”緋
隋迎視他的目光,“當年為什麼突然將我調離朱凰身邊?是怕與朱凰關係密切的我
發現已經換了人吧?可是那個時候你卻還在,你跟我一樣蒙在鼓裏,直到後來她受
傷才發現。所以你離開了鳳凰城。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這次朱凰回來,她無法從我身
上讀到任何的記憶,因為她之前從來不曾見過我。”
師項臉上已經斂去了刻意的微笑,一言不發走到花叢深處坐下。
緋隋繼續道:“可是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你究竟為什麼要離開?換一個朱凰
並不影響你的地位阿。”
“你真想知道?”師項漠然笑了一下,見她點頭,便不再隱瞞,“你知不知道
這個朱凰,與我們有什麼不一樣?你知不知道在她來的地方,有一種人叫做父母而
我們沒有?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是從哪里來的?”
緋隋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只是直覺地感到恐懼,如果他再說下去
的話,只怕天就會塌了。然而她是個傲氣嶙峋人,越是令人恐懼的事情,她就越是
要去挑戰。沉了沉氣,也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我不知道,如果你知道的原由的話,
不妨告訴我。”
陰暗的天色中,銀光閃爍,凝聚成銀髮少年的樣子無聲落在不遠處的屋頂,緊
隨在他身後的,是將臉隱藏在黑布下的青鳶。他們不動聲色地站在高處,俯視著花
叢中的那兩個人。不一會,一隻鮮黃色的鸝鳥撲楞著翅膀,落在銀髮少年的肩頭。
青鳶看著他,輕聲道:“銀鳳大人……”
剛脫離險境的陟遊面色還有些蒼白,唇角卻已經掛出吊兒郎當的笑容,“先等
等看。”他握緊拳頭,鳳凰城主托青鳶轉交的那朵光芒在掌心幽幽閃爍。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