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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只是玩具嗎?”聽完師項的話,渾身發冷的緋隋緊緊握住拳,指甲扣進掌心, 尖銳地疼痛著。“所以我們都是他的創造,所以他是我們的主宰?掌心的一條紋路? 所以他主宰了我們的生死?”她苦笑,不出所料,天塌了。自以為驕傲傑出,原來 傲人的本錢都是別人給的。 “所以我不甘心。”師項說,長久以來,第一次袒露心跡,卻是對這個還很陌 生的女子,“我想試試看,沒有他,這個世界會怎麼樣。” 緋隋驚駭地轉過頭來看他:“你瘋了!沒有了他,這個世界就沒有了。” “那又如何?”師項傲然回望著她:“至少這一次,我做自己的主。” 緋隋被他的決絕震撼地說不出話,一時間腦中亂作一團,只是拼命的搖頭,半 天才道:“可是這一切跟朱凰又有什麼關係?跟這個吳妹又有什麼關係?” 火光在師項的眼中閃爍了兩下,熄滅下去。他神色陰沈,低聲道:“你要知道, 夢想和野心,其實只有一線之隔。” *************************************************************************** 隔著重症病房的玻璃朝裏張望,寇之佑安靜地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了管子, 監視器在一旁有節奏地發出嗶嗶的聲音,像是在宣告他的生命穩定。 新顏把頭靠在玻璃上,讓那種無機質的冰涼來冷卻自己因激動而發燙的額頭。 “你看看他,睡得那麼沉。長那麼大,從來沒這麼老實過。”一邊低聲念叨著,回 過頭,看見父母在外面休息室的長椅上彼此依偎著打盹。父親的頭髮似乎在一夜之 間白了。新顏悄無聲息地走過去,蹲在他們面前,看著父親突然蒼老下來的臉,卻 想起了煙羅城外為了救自己而犧牲的白隼堡主柯熏。 是自己不顧師項和悵燈的反對,親手將柯熏安置在了白隼堡,仿佛是知道將來 會有煙羅城的事情發生,要靠他來阻止自己的狂性大發。她心中疑惑,既然這樣, 自己究竟為什麼要跟師項悵燈混在一起呢? 石定襄買來早點,無聲走到她身後。 這女子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了。當時那雙眸子中心不在焉的迷 茫消失無蹤。如今她的眼神中,多了敏感警惕,還有一絲極力壓抑卻不受控制的倉 皇。她究竟在害怕什麼? “吃點東西吧。”輕輕拍拍她的肩膀,卻驚得她渾身一震,全身戒備地轉過身 來。被她這樣瞪視,也只有石定襄能夠不動聲色,他抬手給她看買來的早點,示意 她到外面去。 新顏卻不放心父母。 定襄笑了:“讓他們休息一會吧。還有呢。” 新顏滿心愧疚,“如果不是我的話,之佑就不會這樣了;我爸媽也一下子老了 這麼多……”放下手中食物,她踱步到窗邊,天剛綻亮,值了一夜班的夜班醫生護 士們已經換下制服,離開醫院。而手提早餐來探視病人的家屬們卻多了起來。清晨 霜霧未散,街道卻已經熱鬧起來。 定襄跟過來,立在她身旁非常近的地方,目光卻在她身上留連。出門前洗過澡, 此刻頸旁的頭髮還潮濕微帶著卷,洗髮水幽幽的香氣撩動著他全身的末梢神經。那 條毒蛇又開始蠕動起來。石定襄垂在腿側的手攢緊,又張開,來來回回,仿佛有自 己的意志一般不受控制地想要將她握在手中。 “我還要回去。” “什麼?”定襄乍然回神,將毒蛇一樣的渴念生生壓下去:“你說什麼?” 新顏沒有發覺他的反常,注意力突然被窗外某一點吸引,頭也不回地說:“我 不能久留,還要回那個世界去。” “為什麼?”定襄的手抬起來,如同昂起頭的毒蛇。他想撫摸她的頭髮。 新顏不錯眼珠地盯著外面,心不在焉:“我必須回去,那裏還有我牽掛的人, 定襄……”回過頭來卻當眼看見朝自己伸過來的手,新顏一驚,本能地向後退,砰 的一聲撞在了窗戶上,被窗棱硌得後背生痛。 “定襄……”她驚疑不定。師項的感覺再次籠罩過來。“你要幹什麼?”話音 未落,毒蛇張開口,她的身體已經被狠狠拉入他的懷抱。 “新顏……”一聲低沉的呼喚仿佛是從靈魂深處逼出來的。定襄使勁摟著她, 心底深處絲絲冒出的欲望讓他想要把她的身體揉碎了,據為己有。那種貪婪的佔有 欲令他無法自已,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渴切。 新顏近乎麻木地任他在自己身上搓揉,眼睛盯著走廊盡頭處的電梯。厭惡的感 覺被緊張所代替,她全身緊繃地等待著。 “新顏……”低頭看著她,定襄眼中有著濃濃的迷惑。 電梯的門在這個時候打開。 新顏雙臂突然一振,強大不可抵擋的力道將石定襄高高拋向半空,又遠遠摔下 來,整個人砸在飲水機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新顏?”不知道是哪根筋骨受了傷,腿上傳來刺痛,驚醒了定襄。他倒在地 上,怔怔看著自己的雙手,似乎不相信片刻之前自己突如其來的輕薄舉動。一股強 烈的自厭讓他作嘔,為自己無法控制心底的欲望而羞憤欲狂。 新顏卻無暇顧及他的心情。從打開門的電梯內走出一個如同灰塵凝聚的人影來, 殘缺扭曲的身體讓不小心撞見他的人無不驚呼出聲,所到之處一片雞飛狗跳。 新顏戒備地看著他,緩緩抬起手,火焰在她掌心躍動著,蓄勢待發。“你來這 裏幹什麼?” “朱凰大人何必緊張?我猜想您一定在找我,所以就自投羅網來了。” 他說的話,新顏一個字也不相信,冷冷瞧著他,“你會自投羅網?” 悵燈竟然笑了一下,故作輕鬆:“我無處可去,這個世界唯一認識的人,就是 大人您了。”他的目光掃過新顏的掌心,火焰雖然耀眼,卻衰弱了很多。“看來朱 凰大人也有這個問題啊。” 什麼問題?新顏不明白,但她卻也不問,盯著對方,等著他自己說出來。 果然,“看來城主的法力到了這邊的世界就沒多大作用了。” 新顏了然,所以當初自己失去記憶後,雖然身手敏捷,卻沒有特別的與眾不同; 難怪達什雖得叢惟傳授,卻只能以冥想的方式施展力量。看來悵燈也有同樣的問題。 已經是一天中的繁喧時間,醫院裏來來往往的人多,新顏必須顧慮不能傷及無 辜,見他似乎沒有惡意,放鬆下來,先將定襄從地上扶起來。 “對不起……”定襄低聲對她說,微微苦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好 像變得不是我自己了。” 新顏默默看著他,並不說話。她知道是怎麼回事,剛才最緊張的那一刻,仿佛 被毒蛇纏繞的濕涼感覺到現在還彌漫在皮膚裏,那一刻她感覺不到定襄,腦中卻清 晰地出現師項的臉孔。 “隱藏在那個世界裏的,不只是人類的夢想,也是欲望。如果本體不能控制欲 望的話,就會反過來被欲望所控制。”嗆人灰塵一樣的聲音響起,仿佛讀懂了兩個 人此刻心中的疑問。 新顏對他怒目而視:“誰要你多嘴。”話雖如此,卻不由自主瞟了定襄一眼。 她突然想起來叢惟曾經對她說過的,關於夢想會生病的話。鳳凰城的主宰的責任, 就是除去生病的夢想,當時她質疑過這樣做的必要性。但是假若師項野心失了控的 話,定襄的反常就可以解釋了。然而她心中卻越發沉重,因為如果師項真的失控, 那麼此刻叢惟就處於極度危險之中。 “我必須立刻回去。”新顏喃喃地說著,站起身,望向悵燈:“據說溝通兩邊 的路徑已經被你打亂,你可以任意連通兩邊,你能送我回去的,對不對?” 晦暗難明的光芒一閃而過,“大人真的要回去?”見新顏點頭,踏前一步, “大人可知道回去等待你的是什麼?” 新顏不答,直視著他。 “大人可知道當初朱凰蔻茛為什麼要離開?” 新顏心頭一跳,連忙問道:“為什麼,快說!” 悵燈淡漠如同蒼灰的臉生竟然生出一絲苦澀,“因為她想逃離既定的命運,擺 脫她的身份帶給她的牽絆。” “既定的命運?”新顏想起那個不顧叢惟挽留,絕然離去的紅杉女子。烈火一 樣的性格,狂風一樣的信念,她突然擔心起來,害怕自己當初離開時,也是和蔻茛 一樣理由。“什麼樣的命運?” 悵燈沉吟了一下才說:“大人想必知道那邊的世界裏,鳳凰城主造就了所有人。 只有歷代城主是血脈相傳的。而銀鳳朱凰不但要輔佐城主管理那個世界,還要幫他 延續血脈。” 新顏的臉騰的一下火燒一樣紅。其實早就猜測過,是誰生了鳳凰城主。這一刻 終於證實了她的猜想:“這麼說,叢惟的母親是上一代朱凰,而,而,而這一代朱 凰則是要生出叢惟的孩子?”心頭卻不由閃過一絲莫名的甜意。 定襄坐在一旁,望望這個,看看那個。他心思敏捷,領悟力極強,又不斷從寇 家姐弟口中聽到關於那個世界的各種說法,這段對話的內容雖然繁雜,他卻能迅速 理出頭緒來。再看看新顏的神色,心頭一陣發涼,明白她早已心有所屬,只得苦笑 連連,心灰意冷。 “你真的確定要回去嗎?”悵燈又問,似乎不懷好意,“當年您離開的原因我 雖然不知道,但是那麼決絕地走了,真的還要回去嗎?” 這一說倒提醒了新顏,她冷冷一笑:“當初你把我弄到那邊去的時候,怎麼不 問問我這些話?” 一句話登時噎住悵燈。定襄在一旁說:“或許他是不願意跟你一起回去。” 新顏自然明白,叢惟對悵燈恨之入骨,回去那邊,悵燈只怕時時刻刻都有性命 之憂。然而她此刻心憂如焚,原本還擔心悵燈的法力在這個世界會傷害到別人,但 現在已經發覺所有法力離開了那邊的世界都會慢慢減弱,便索性做個大方人情, “你要是不願意回去的話,就留在這裏吧。送我回去就行了。” 悵燈卻還是躊躇。新顏心急上火,森然道:“如果你不答應,我就只想別的辦 法了。到那個時候你的用處可就……” 悵燈苦笑,連忙道:“不是不答應,只是有一個問題。我送您回去,要強行打 破兩邊的界限,所以無法向通過畫門那樣可以任意選擇時間,只能順著時間走。” 也就是說這裏耽誤的每一分鐘,都將被浪費掉。新顏更不遲疑,點頭道:“行 了,你來做吧。” 悵燈於是伸出僅剩的一條手臂,臨空畫了一個圈。石定襄目不轉瞬地看著,見 他在圈的中央一點,那一圈的空氣便如同水面一樣蕩漾起層層漣漪,不由大感好奇, “咦”一聲,整個人靠過去仔細觀察。悵燈淡淡道:“不妨伸手試一下。” 定襄照做,手伸到跟前,卻仿佛觸到了石壁,無論怎樣使力,都不能再進分毫。 新顏看著好奇,便也過去,伸手一探,半條胳膊消失在空氣圈的中間。定襄和新顏 兩人面面相覷,定襄再試,仍然不行。悵燈細聲細氣地說:“不是任何人都能到那 個世界去的。”他的眼睛似有意若無意地瞟過新顏,“據說只有那邊對應的夢想死 去,這裏的人才能進入鳳凰城的世界。”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仿佛萬載玄冰一樣片刻間將新顏凍成雕塑。“這麼說,蔻 茛死了?”她喃喃自語,卻不去向悵燈求證。這件事情在那邊人人諱莫如深,絕口 不提。悵燈也是因為不用再回去了,才敢稍微透露一些內情吧。其實她也不是沒有 想過蔻茛死亡的可能,畢竟一個人不可能完完全全消失的那麼乾淨。只是為什麼會 死,莫非與她執意要離去有關?新顏知道要找出這些答案,也只有去問叢惟,因此 只是發了一小會怔,便一咬牙,要從那個圈的中央鑽過去。 “新顏?是你嗎?”走廊上的騷動終於驚醒了休息室中的寇教授。他拖著緩慢 地扼步子走出來,整個人看上去都沒了活力。或許是因為之佑的事情打擊太大,但 新顏知道也是因為父親的夢想白隼堡主柯熏的死亡造成的。想到這裏突然渾身一僵, 立即轉身朝悵燈望去。 果然悵燈在看見寇教授的瞬間本來就混沌的面色變得極為難看。他有些不可置 信地看了看新顏,再看看寇教授,“柯熏?” 煙羅城外若非柯熏阻撓,新顏已經在悵燈的驅動下打到叢惟了。如果那樣,一 切都會變得不一樣,無論是否能成為世界的主宰,至少自己不會變得像現在這樣人 不像人鬼不像鬼,傷殘了半邊身子。悵燈死死盯著對方的臉看,自己的表情逐漸猙 獰起來。 “悵燈!”新顏發覺不對立即出聲喝止:“他不是柯熏,是我父親。” 人在極度失去理智的時候,頭腦就不會正常運轉,很多話聽進耳朵卻無法往心 裏去。新顏話音沒落,悵燈已經朝寇教授撲過去了。 新顏驚呼一聲,舒展泡袖,火焰沖著悵燈的背心噴射而出,同時整個人臨空而 起,像一朵紅雲一樣鋪天蓋地朝悵燈席捲而去。這樣的攻勢如果是平時對付悵燈綽 綽有餘,然而此時悵燈如瘋如狂不顧一切地只想報仇,而且朱凰的威力在這邊減弱 了許多,這一擊竟然無法解父親的圍。寇教授年過六十,此刻身心俱疲,連一點招 架之力都沒有,眼看就要喪身於悵燈攻擊之下。新顏情急之下尖叫出聲,身體尚在 半空,竟忍不住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混亂中只聽噗的一聲悶響的同時悵燈發出一聲慘叫,緊接著是一連串玻璃碎裂 的聲音,和無數女人的尖叫聲。新顏落地的同時睜開眼,發現悵燈背對自己半跪在 地上,自己手中火焰從他背後燒進去,擊穿他整個身體,上半身的中央火燒出來的 窟窿可以讓她從中間透視過去。 然而顧不得多看一眼悵燈,新顏繞過屍體,看清眼前情形,忍不住眼淚奪眶而 出。傷了一條腿的定襄不知如何搶在悵燈之前撲到了寇教授,以自己的身體護在後 面,長燈攻擊落空,一長排窗戶的玻璃遭了殃,如同擊在岩石上的浪花一樣四下飛 濺,整個走廊內一片狼藉。 定襄撐起滿是細碎血痕的上身,沖新顏笑笑:“寇教授沒事,我也沒事,你放 心去吧。” “可是……”新顏不放心,上前要查看他們的傷勢,定襄用力推開她:“快去, 那人死了,通道馬上就會消失的。” 新顏盯著他不說話。 定襄費力的扯出一個笑容,“去吧,我會照顧令尊的。”想了想又忍不住叫道: “新顏……記得回來。” 新顏用力點點頭,轉身奔向正逐漸消失的時空之圈。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