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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黃金色的雲黃澤畔,一座螺旋形向上盤升的城堡,有十幾層高,直入雲端,看 不見頂。建築的外壁上密密麻麻分佈著無數圓形的視窗,有的當中閃爍火光,有的 則漆黑一片。大概二十幾個閃著銀光的球體浮在建築周圍的空氣中,都有一間房子 大小,繞著建築飛速旋轉著,上下急速移動,仿佛護衛著那建築不讓外人侵入。 叢惟從城堡內幽長的似乎沒有盡頭的走廊中走過,兩邊數不清的門,或明或暗 的光從門下的縫隙鑽出來,在走廊中交織出詭異絢爛的光紋。他時行時停,每當在 一扇門前停下來的時候,那扇門就會自動為他敞開。從門口望進去,會赫然發現房 間的中央總會有一個人形的模具,泛著燦金光芒的雲荒泥從屋頂垂下的導渠流入模 具中,在叢惟將摻混了自己血液的酒傾注進去後,模具會經由特殊通道運往外面的 鳳凰城。這些模具裏出來的人,以後會成為什麼樣,他並不關心。或許冥冥中自有 天神主宰,身為鳳凰城主的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將生命注入其中而已。 叢惟在無盡的走廊裏行走,如同他有記憶以來的每一天一樣。生命從這座城堡 裏誕生,終將在結束後返回到這裏來。循環往復。似乎只有他例外,他的日月在這 裏輪回,生命卻是從開始處走向終結。只有他不是從這裏走出去的,往後終有一日 再也不會回來。他對這一切,有著一種深深的厭倦。自從始祖們開創了這個世界, 每一代的鳳凰城主,所必須遵從的宿命,到了自己這一代,就讓他終結算了。 走廊從螺旋城堡的底部盤旋上升,終點是頂端的入口處。那裏有整座螺旋城堡 唯一的光線來源。自然天光,往往是金中帶赤,從巨大的水晶天頂射下來。叢惟很 喜歡最後的這段路,把生命拋離在身後,從黑暗中朝光明走去,假裝那裏有出路, 是他從小就在玩的遊戲。 光線越來越盛,就在前方,將他身後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搖搖曳曳,仿佛一 個沈默卻忠誠的伴侶。曾經,鼎盛的時候,與他形影不離的三個人,如今都不在身 邊。腳步聲在幽深的城堡中迴響,自己給自己做伴。叢惟已經習慣了這種寂寞的遊 戲。所以當在最後一個彎處看見那抹細長孤零零的影子的時候,他驚詫地連腳步聲 都停頓了一下。 雖然背光而立看不清楚臉,雖然身上穿著的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奇異服裝,雖 然……她不該,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可叢惟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女子。他走過 去,似乎是想刻意借助有條不紊的步調,來調節情緒。他一直走到她的面前很近的 地方,能夠看清她深棕色眼仁的近處,才停下來。 十分不滿意地蹙起眉頭,他說:“你怎麼又回來了?為什麼不在你自己的世界 平安的待著?” 新顏深深吸氣,似乎是想借呼吸把他的模樣聲音收集到自己的身體內去。然後 就只是粲然一笑,略有些任性地搖搖頭,卻什麼也不說了。 叢惟看著她,無法舒展眉頭。他似乎十分躊躇,不知該將她怎麼好。兩個人就 這麼面對面站著,誰也不肯先開口。天光拉拉扯扯地把他們的影子拽到一邊去。叢 惟突兀地轉過身去,說:“你跟我來。”便大步向最上層走去。 直道走廊盡頭一扇水晶雕花的門前。新顏跟在叢惟身後,遠遠看見那扇門,心 臟開始狂亂的撞擊起來。她記得這扇門,曾在青鳶的記憶力看見過。那時候他們也 是這樣一前一後進去,她記得兩個人的表情都沉重的如同鳳凰城下的陰影。門悄然 向兩側滑開,寒意撲面而至,緊隨著從門口瀉出來的乳白色的寒氣,新顏猜想著寒 氣來自冰魄,只是這麼多寒氣,需要多少的冰魄才能產生?看上去那扇門的後面大 概充滿了冰魄。 她停下腳步,不肯再上前去。直覺那扇門後面的秘密,決不是她想知道的。然 而他卻不同她猶豫,轉身等著她過去。又是半晌的無聲較量,乳白色的寒氣大團大 團湧出來,挾帶著藏在冰魄蛛絲馬跡的記憶,在兩人間繚繞糾纏,纏纏綿綿不肯散 去。 他向她伸出手,態度不容置疑。 新顏無奈,只得將手交給他,屏息等待記憶流傳過來。 然而卻沒有。不,不是沒有,而是那些記憶被某種力量牽引著,無法過來。新 顏詫異地看他,卻從那雙冰藍的眸子裏看不出任何情緒。 “為什麼?”她有些惱怒地問,“為什麼這麼無情?” 無情?叢惟一怔,苦澀泛上心頭,什麼也沒說,眼中的冷硬卻逐漸化去。“唉 ……”無聲歎息著,牽引她的手,走入冰霧彌漫的深處。 霧氣將兩個人緊緊裹住,呼吸間都充滿了或悲傷或快樂的感覺。新顏緊緊攀著 他的胳膊,察覺他的手臂抖得厲害,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心中沉重的枷鎖。 “出事以後,我第三次到這裏來。”他說,聲音有些發澀。 “出事以後?”新顏重複著似曾相識的句子,十分確定,曾經,就在這個地方, 他以同樣的語調說過相同的話。 苦苦笑著,叢惟沒有為她解惑。她就倚在自己身邊,接近她的喜悅和不得不面 對的分離讓他有些無所適從。是不是因為已經決心要結束這一切,所以變得多愁善 感了?來到那塊巨大的冰魄前,他努力用平穩的語調不帶感情地說:“這裏躺著的, 就是蔻茛。” 뜊 新顏驀地闔上眼,一股刺痛從記憶最深處泛上來,如此尖銳,讓她一時忘記了 呼吸。不用他在說什麼,近乎戰慄地,她將手放在了冰面上。洶湧澎湃的記憶波濤 瞬間衝破了她心頭的堤防,將她狂卷如不被允許提及的過往。 狂風漫捲衰草,一片枯黃蒼茫大地上方,是淺藍色的天空。遠處一柱山峰拔地 而起,刺破長空,仿佛支撐起天地的一根柱子。新顏想起來,那就是天柱峰。一群 不知名的野鳥在天上哀鳴著,低低掠過頭頂,新顏明知自己是在旁觀,還是不由側 身避讓了一下。 這一轉身才發現,原來身後一只有人,一男一女。紅袍女子新顏不會再認錯, 那一臉的桀驁飛揚,肆意飛舞的長髮和冷峭譏諷的神情,無一不在說明她的身份, 鳳凰雙翼之一,朱凰蔻茛。 “朱凰大人請三思,城主這次是真的生氣了。”男子身材魁梧,聲音聽來有些 耳熟,新顏卻一時認不出那是誰來。 “是嗎?”蔻茛咯咯一笑,笑意卻不曾到達眼睛,“那又怎麼樣呢?”目光從 他臉上掃過,投向遙遠的天邊:“從來沒人忤逆過他,有你們這群人諸事奉承,就 讓他不順心一次吧。”仿佛已經放下所有牽絆,蔻茛昂首大步離開。 那男子愣了一下,連忙追上去,“可是朱凰大人你要去哪里?鳳凰城不能沒有 您啊。” “別跟著我!”一道火焰鞭子一樣甩出去,嗤地一聲在兩人見的枯草地上留下 一道焦黑的殘燼。“不能沒有我?作他傳育後代的工具?”蔻茛冷笑連連,輕輕從 口中吐出兩個字:“做夢!” “朱凰大人,城主待你不薄!” 蔻茛聞言頓住腳步,心思似飛到久遠之外,半晌才輕聲道:“的確,他待我很 好。當我是他最珍愛的造物。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倒也沒什麼不好。錯就錯在他太 縱容我,讓我和你混在一起,讓我見識了另外一個世界。”像是非常嚮往的樣子, 她清幽地笑笑:“一個沒有主宰的世界呢,自己的命運自己作主。”她轉過身,朗 聲對那男子道:“告訴他,我是感激他的。” 뜊 新顏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那個男子,想來就是當初的悵燈。將這個情性與 悵燈之前所說對應起來,不難推想,朱凰蔻茛因瞭解了另外一個世界的存在,而想 逃離鳳凰城。她的心揪起來,想起那幅《鳳凰的哭泣》,畫中哭泣的女子是蔻茛的 話,那麼那個捉住她的人就是悵燈了。她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蔻茛只怕就是這 麼丟了性命的。 “快跑!”明知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新顏仍然忍不住出聲警告。 蔻茛自然聽不見。但是她離去的步伐卻被另一個人的聲音留住:“那不是你的 世界,這裏才是。”所有的人,包括新顏都朝聲源處望去。銀袍銀髮的少年焦急地 看著蔻茛,“你應該留下。” 新顏和蔻茛的視線,一同落在陟遊身後,負手臨風而立的黑袍主宰。 “蔻茛,不要走。”他說,聲音如同極地冰川一樣表面冰冷平緩,卻暗藏著不 可抗拒的強大迫力。 那樣的壓力下,即使桀驁不馴如蔻茛,也要接著深深的呼吸尋找對抗的勇氣, “叢惟,我說過的,你有本事就留下我。但是只要我活著一天,就絕不再作你掌中 的玩物。” 叢惟冰藍色的眸子中瞬間掀起風暴,他的身體紋絲未動,在場的幾個人,都感 覺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竟不由自主齊齊先後退了一步。然而那風 暴卻立刻被壓制了下去。連新顏都能從他的語氣中辨別出隱忍退讓:“你不必為我 生下繼承人,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一個角落而不必固守在我身邊,但是你不能走。” 這樣的妥協似乎也大出蔻茛的意料,她愣了一下,才搖頭笑道:“你還不明白 嗎叢惟?我不是為了離開你,我是為了能主宰自己的命運。只要我在這裏一天,這 都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必須走。” “主宰自己的命運?”叢惟的清脆的笑聲中充滿諷刺和厭煩,笑聲收住的時候 臉色也沉如黑夜:“蔻茛,不要再做夢了。沒有人能主宰自己的命運,我們都是天 神的玩物。” 令人喘不過氣的壓力已經到了瀕臨爆發的臨界點,蔻茛不由自主退了一步,看 看自己身後廣闊的原野,再看看面前幾個熟悉的人,鼓起最大的勇氣,固執地吐出 一個字:“不!”說罷不再多留,飛身離去。 叢惟的表情變得冷硬,他看了表情複雜的陟遊一眼,卻終於命令道:“悵燈, 去把她留住,無論用什麼方法。” 悵燈早就在等這聲吩咐,立即追出去。陟遊說:“應該我去的。悵燈不是蔻茛 的對手。” 叢惟沈默了一下,低聲道:“我不想她恨你。” 不遠處悵燈和蔻茛糾纏在一起,悵燈遠不是對手,交手不過兩三回合,就被壓 制住,漸漸落了下風。“悵燈不是對手。”陟遊沉聲道:“還是我去吧。” 叢惟伸臂阻止他,“你們兩人實力相當,動起手來兩敗俱傷就不好了。”眼見 悵燈被蔻茛一掌打落在地上,立即飛身過去。蔻茛擺脫了悵燈,不做逗留,飛身而 起,卻被叢惟黑色的袍袖當頭壓下。她已經連忙落地,不料倒在地上的悵燈卻在這 個時候突然躍起,向她沖過來,與上方的叢惟成夾擊之勢。蔻茛伸在半空,上下不 得,而叢惟的視線則被蔻茛的身體阻攔,根本看不見下面的情形,他的用意本是逼 蔻茛落地將她擒住,帶回鳳凰城囚禁,因此只是一味從上方施加壓力。悵燈來勢迅 猛,不容蔻茛退避,強大的煞力已經籠罩住她的全身。 直到此時叢惟才發覺蔻茛異狀,放鬆壓力的時候已經太晚,蔻茛在他們兩個人 的的壓力夾擊下,甚至來不及呼喊出聲,全身骨骼便已被壓得粉碎,破布一樣飄落 在地上。 風突然消失了。在場的幾個人都被意外發生的慘劇驚呆,愣在當地半天無法動 彈。天空中飛鳥不停盤旋呱噪,成了這方天地唯一的聲音。 過了良久良久,陟遊第一個回過神,飛跑過來。 “別動她!”叢惟突然爆出一聲斷喝,天上的飛鳥被震得哀鳴一聲,紛紛墜落。 天地間一時極其安靜。 新顏忍不住想湊過去看清楚蔻茛的情形,身體卻猛地被向後拉扯,脫出回憶的 漩渦。“別看了!”叢惟環住她的肩以手覆住她的額頭,“別看了。” 新顏的臉埋在他的肩頭,頭腦漸漸清明,“你能看見我剛才所見?” “那些回憶是蔻茛怨念所凝聚的,我怕你被拉進去,所以一直跟著。”他說著, 收回擁著她的手臂,黑暗中看不見他的表情,“現在你明白了吧?蔻茛是被我殺死 的,所以……” “所以你從此不參與爭鬥,絕不再傷害自己的造物。”不等他的話說完,新顏 接上去說:“所以你一直深懷愧疚,甚至不敢回望這段往事,對吧?”見他詫然望 著自己,於是嫣然一笑,合上雙目,繼續以手接觸冰面。 過了一會睜開,眼中卻盈滿感動,“你為了救我,不惜犧牲了蔻茛的屍體?” 她復述著剛才看到的記憶。 叢惟有些狼狽地避開,近乎透明的臉上竟然染上了些許紅暈。 然而下一個記憶卻讓新顏無法感到輕鬆。她看到自己和叢惟,也是在這個房間 裏,也是站在巨大的冰魄前,叢惟親口向她講述蔻茛當日發生的事情。她發現自己 的臉色越來越陰沈,到叢惟結束的時候已經籠罩上一層厚厚的寒霜。 此刻回想起當初誤打誤撞回到這個世界,陟遊來送她回去的時候,自己曾經問 起過,那銀色少年斬釘截鐵地說她不是蔻茛。不過……“原來我只是蔻茛的替代?” 新顏聽見自己這麼說,心突然提起來,明白了自己看到的這一幕,正是當初自己離 開的時刻。為什麼要離開的那麼決絕,甚至抹煞所有的記憶,是不是這段記憶能給 她答案呢? 她有些緊張地瞧了瞧叢惟,他也正看著自己,表情緊繃著,有些突兀地說道: “當初你得知了鳳凰的哭泣的秘密後,就堅決要離開,拒絕了我的挽留。那是你唯 一一次拒絕我。” 新顏怔住,為自己當初的強烈反應感到不可思議,又好奇為什麼會這樣,便繼 續去讀儲藏在冰魄中的記憶。 記憶中的新顏被叢惟握住手臂,“別走。”他說,目光中閃著恐懼。 她卻面無表情地睜開,退後兩步,雙手背在身後,好像是害怕被他碰觸一樣。 叢惟呆立在原地,像是被她抗拒的姿態刺痛,又像是意識到大勢已去的絕望,兩間 的距離並不遠,卻仿佛隔著天塹,無法跨越。 好一會他才能平復語氣,鎮定地說:“往後想怎麼樣,你自己選擇吧。” “我要回去。”她低聲說,儘量不去看他的眼睛, 這不意外。叢惟苦笑著點頭答應,“我讓陟遊送你回去。” “還有……”她使勁吸氣,仿佛這個房間裏沒有足夠的氧氣供他們逗留下去, 半天才萬分艱難地說:“我希望,恢復正常的生活,這裏的一切,不要留一點痕跡。” “你就這麼痛恨這裏的一切?”他忍不住問,聲音有些激動:“難道沒有一絲 一毫的快樂值得留戀?” 她的呼吸滯住,卻咬緊下唇飛快地搖頭。忽然想起什麼的樣子,她有些狂亂的 擼起自己的衣袖,露出鑲嵌在小臂內側那顆星鑽,然後抬起頭看著叢惟。 晦暗的光線中,星鑽熒熒閃亮。 叢惟明白了。不可置信地盯著她,似乎無法接受她連這顆為她摘下來的星星也 要捨棄。“一點不留嗎?”他又一種自暴自棄的放任,索性背過身去,“隨你吧。” 她目不轉睛盯著他的背影,神情複雜,過了好一會才緩緩抽出一把匕首,照著 星鑽狠狠剜下去。叢惟仿若有某種感應,回過頭的時候正看見這樣地場面,駭得不 顧一切沖過來,一把奪走匕首,惡狠狠道:“你瘋了!”到底動手晚了,星鑽跌落 在腳邊,手臂反倒被匕首劃出一道血痕。叢惟一手蓋住傷處,想要為她療傷,卻被 她阻止。 “如果一定要留下什麼紀念的話,就是這個吧。”她舉起尚在淌血的手臂晃了 晃,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作者:青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