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杯底的綠櫻桃吃掉後，這一杯雪鄉的客觀存在已經宣告終結。只剩一個曾
經裝乘著它的高腳杯空蕩蕩地被置放在吧台上。勉強要說它還存在的話，只能說
它存在我的胃裡，或者說喝下它所殘留的口感和香味還有它的影像已經進入了我
的記憶，存在於我的記憶中。
我又跟小潔點了一杯VODKA LIME。跟純伏特加比較，它多加了一些檸檬汁，
喝起來酸酸的。
「來！你的VODKA LIME。」小潔將杯子放在我面前的吧台上後，只是站著看
我。她大概是忙完了吧，我想。
「怎麼啦？店長」小潔總是這樣叫我。「今天看起來悶悶不樂的，心情不好
呀？」小潔笑著問我。
「沒呀，只是覺得有點累而已。」我啜了口酒，搖搖頭說。「對了，你會不
會覺得這樣子每天看店的生活其實滿乏味的，而且缺少變化又不自由？」
「不自由？你今天真的怪怪的喔！我是覺得還好啦，只是很多時候想走卻走
不開倒是真。」她笑著回答我。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接著又說：「呵呵，告訴你喔，我有一位學妹曾經這樣
形容過開店」我吸了一口煙後說：「她說，開店就像當情婦，永遠只能等待，沒
有權利拒絕。」
「哈哈哈！太妙了，形容得真是貼切啊！」她開始很誇張地笑著，讓我想到
了小慧笑得很開心時眼睛會瞇成一條線的樣子。笑完後小潔繼續說：
「其實我們老闆也說過類似的話喔。」
「哦，你說小白也有這樣的想法呀。說來聽聽吧。」我又喝了一口酒。
「嗯，有一次客人比較少，我跟他聊天的時候說的。他說，他覺得自從開了
這家店以後自己的自由減少了許多。以前還沒開店的時候，想到那裡就到那裡，
不像現在，不論到那裡總要隨身帶著行動電話，以免店裡突然有事的時候連絡不
到人。有時候會有想要一個人躲起來的念頭。我是覺得照他的說法來看，心理上
的不自由應該大於實際行動上的不自由才對。」
我抽了一口煙，點點頭說：「我可以體會他的想法。因為當老闆的人得自己
負起全部的責任。不像一般的上班族，只要把自己份內的工作完成就可以了。當
老闆的得顧慮到所有的事，我們又不像外面的大公司，很多事情也都必須自己處
理呀。而且，上班族在下班之後還有屬於自己的時間，像我們這種開店的生活，
打烊後也滿晚了，就算有自己的時間也所剩不多啦！想找朋友聊聊天，大家的作
息又不相同，我們下班的時間搞不好別人已經要睡覺了也說不定。可是說歸說
啦，畢竟開店也是我們討生活的工具呀，而且開店也是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我
想，他說歸說，發發牢騷罷了。」
「我想也是。每次我下班回到家裡，總覺得自己累得很，根本沒有多餘的力
氣做些其他的事情。洗完澡後，倒到床上馬上就睡著了。有客人來了，你先坐一
下，等會兒再聊。」說完後，她拿起了MENU，往剛進來坐在第三桌的兩位客
人走去。
我吃了一塊CHEESE後，又喝了一口酒。看看杯子裡的VODKA只剩二分之一。拿
起杯子，我一口氣將剩下的酒喝完。想想，開店雖然滿累的，卻也很有趣。每天
可以接觸各種不同的客人，可以做自己喜歡的工作，這樣想的話，也就不會覺得
累了。
小潔又走進吧台裡忙。今天店裡只有她一個人，內外場的工作全包了，調好
飲料後還要親自送飲料，滿辛苦的。
「要不要我幫你送飲料？」我問她。
「不用了啦。我還忙得過來。你再坐一會兒吧。我馬上就忙完了。」她邊搖
晃著雪克杯邊說。
「好吧，那我就當拉拉隊幫你加油囉。嘿咻！嘿咻！」我笑著揮了揮左手。
「你少三八了，我就快好啦。別吵。」
雖然跟小潔開著玩笑，但我的心裡還是跟剛才一樣得混亂。理不出個頭緒，
像一團糾結的毛線一樣，只是混亂著，不管怎樣，心裡就是靜不下來。喝了兩杯
酒的效力似乎開始發作了。有種微醺的感覺，身子的重量好像減少了許多，但是
腦子卻愈來愈清楚。原來混亂的感覺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的感覺。
那種清澈像是一潭沒有受過污染的水，可以清處地映照出周圍的景像。我走到水
塘邊往裡面看去，卻看不到自己映在水中的影子。像低俗的肥皂劇一般，水面一
陣晃動之後，我看見了小慧！她留了一頭長髮，穿著長裙，以前她是不穿裙子的。
這應該是她現在的樣子吧！她還是有著甜甜笑容，很開心地笑著，眼睛又瞇成了
一條線。
我搖了搖頭，這應該不是現實的存在，可能是我自己心裡建構出來的幻覺或
是想像。或許是喝了酒的關係吧。我拍了拍自己的臉，想要讓自己清醒一些。或
許是拍的太用力，感覺到一陣的痛楚後，剛剛那個清澈的水塘像是被拔掉塞子的
浴缸，水一下子就漏光了，水塘就這樣消失不見，我的頭腦又恢復成剛剛的混亂，
像極了水塘底的爛泥。
回過神之後，突然想到，這麼多年下來，小慧一定改變了不少。其實我自己
也變了很多。說不定那天我們曾在街上相遇，只是不認得彼此。改變一定不止於
外表。如果跟她說了話，我也許會驚訝地發覺，我怎麼對這個時時掛在心上的人
如此的陌生！彷彿我不曾了解過她或者我根本不認識她。
是呀！我所認識的小慧是好多年前的小慧，即使在夢裡也是高中時候的她。
這幾年來她從未真正地在我面前出現過，我所面對的其實是我記憶裡的小慧，也
說不定是經過認知能力美化過的小慧！這幾年來她到底過得如何對我來說是完全
的不可知。
想到這裡，讓我覺得心情更糟了。我又向小潔要了一杯的VODKA LIME。拿起
了一根煙，我用店裡的火柴點燃了它。我一直覺得用火柴點煙比用打火機來得過
癮。吸了一口煙之後小潔已經將我的酒送來，她並且問我說：「你真的還能喝嗎
？明天還要上班耶。」我對她笑著揮揮手說：「應該還可以吧！」但我卻知道今
天我很想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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