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相同的晚上十一點走到招牌開關前，熄了店招，拉下鐵門。生活，就是
由這些相同又不相同的事情組成吧。
給自己倒了杯烏龍茶，冰冰涼涼的。從書架上拿了一本《天才柳澤教授》。
拿了煙灰缸，點了跟煙。
海德格認為人生是在擔憂中度過。沙特認為人生無可避免的要體驗到類似
於嘔吐的感覺。我吸了一口煙，又將它吐出。它只是暫時在我身體裡停留，就
像每個人只是暫時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一樣。或許吧，無可否認的，生活之中有
許多的事情讓人覺得擔憂，覺得不愉快。但是，這畢竟不是人生的全部吧。總
覺得這幾天的自己連自己都覺得厭惡了起來。
放下手中的書，將香菸擱在煙灰缸上，我走進浴室，開了洗手台的水龍頭，
用手盛著水，洗把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是呀，難道生活真的得這樣在擔憂
中才過得下去嗎？成天擔心這個，掛念那個。其實很多時候可以給自己多一點
的餘裕。用寬廣一點的心情來看事情。想起小慧的事，這並不是生活中的全部。
或者說，只是極小部份吧。我又走回剛剛的桌子旁，坐下。老是告訴自己，生
活中有許多值得細細觀察跟品味的事。路邊的一朵小花，天上飄過的雲。記得
剛開始學攝影的時候，不管騎著車或是在路上走著，總不忘看看路邊的每一個
景物，每一個人的表情跟動作。那時候覺得，這真是個有生命力的世界。
看著煙冉冉的上升，煙灰因為沒辦法負荷它自己的重量而斷落。我喝了一
口茶，還是冰冰涼涼，不向我躁鬱的心情，有點冷卻的作用。難道年齡的增長
讓人的心裡也狹窄了起來嗎？應該不是這樣吧。或許，可以說得考慮的事情多
了。這樣的說法好像是告訴我們要面面俱到。可是，很多時候換個角度想，這
時候，自己在哪裡？
這麼說吧，屬於自己最真實的部份在哪裡？我繼續看著《天才柳澤教授》。
老實說，雖然是漫畫中的虛構人物，但我卻有點羨慕他。至少，他是用自己的
方式過著自己的生活。
用畫面呈現的效果是讓人感覺更為的直接，更清楚地知道作者想表達的東
西。或許，這就是電視電影還有漫畫的效果吧。
抬起頭，看看店裡的每一個地方。這畢竟是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昨天
跟小潔聊天的時候總覺得自己被這家店給束縛住的感覺。或許吧，這樣的想法
在無意中否定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不是個好現象吧，我想。
剛剛開店時的喜悅似乎被連續不斷的生活壓力給抹殺了。我閉上眼睛，試
圖讓自己回到開店前一天的景象。耶誕夜。大家都在玩樂的時候，我正忙著開
店的最後準備工作。阿豪跟小妹也幫忙著。還有老三，金剛，POSTMODERN，
大家都在。
大家忙著打掃，忙著將所有的書上架。大概只睡了三個小時吧。打開店門
的時候突然覺得自己的夢想實現了。當第一位客人上門的時候，那種擁有自己
的店的真實感從心裡最深處的地方慢慢地擁上來。就像緩緩浮出水面的潛艦一
樣。先是用潛望鏡看看海面上的景象，最後升上了海面，打開艙門，看到的是
一片的藍天跟耀眼的陽光。這才真的有浮出水面的真實感。就是這樣的感覺。
我不自覺地露出微笑，等到自己發覺得時候或許已經笑了好一會了。握著
藍色骨磁馬克杯，可以感覺到杯子因為裝滿了冰涼的烏龍茶所透過來的清涼。
我又仔細地看了店裡的每一個地方。突然有種幸福的感覺。一種真正擁有什麼
的感覺。陳列在眼前的雖然只是這個小小的店面，卻讓我覺得寬闊無比。生活
應該是這樣才對吧。很多的時候只是那一瞬間想法的就可以讓自己從諸多負面
的情緒中解脫出來。
就像高二那年的元旦一樣。記得那天的早上八點半我接到了小慧的電話。
電話裡的她哭著跟我說心情不好。我擔心的問她怎麼了。她只說家裡有點事情，
讓她覺得好難過。聽她這樣說，原先因為假期的愉快心情一下子糾結起來。我
說：「那，我去看看你好不好？」
小慧沒說什麼，或許是答應了吧，只是不想說話。「這樣喔，十點的時候你
到農會樓下等我。」我說。農會就是那個我曾經陪她去唸過書的地方，在她家
不遠處。「好，我等你。」
冷冷的一月，騎著車令人覺得好像千萬根針穿過外套，一根根地刺在臉上，
手上還有身體的感覺。但是，我只希望能夠趕快看到小慧，跟她說說話。只希
望能夠陪陪她，讓她心情好一些。被千萬跟冰冷的針次過後，我到了下營農會
的樓下。小慧已經站在那裡等我，穿著一件我沒看過的粉紅色毛衣。很好看。
「怎麼了？」停了車後，我走到她的身邊問，很心疼地看著她。
「沒啦。姊姊跟爸爸吵架了。」她搖搖頭說，「我很難過呀，不想待在家裡。
突然好希望你陪我。」
「傻瓜，我這不是來了嗎？」我笑著跟她說。雖然因為擔心她而心情低落，
這個時候卻因為她的這句話覺得愉快。那時候，我應該是用很溫柔的眼神看著
她吧。「現在呢？我們總不能一直站在這裡吧。」我說。「到樓上坐坐，說說話
好嗎？」
「好呀。」小慧點點頭說。我們走上樓梯。圖書館裡不能說話，我們又走
上三樓的樓梯間。
我和小慧並肩坐在地上。我輕輕摟著她，讓她斜倚在我懷裡，聽她說了家
裡的事。
「現在我來陪你啦。開心一點好嗎？」我一邊摸著她柔軟的頭髮一邊說。「嗯，
看到你心情好多了。」小慧說。
「那就好。這表示我還有點用處喔。」我笑著說。「剛剛真的很擔心你喔。
在電話裡哭得我緊張死了。」我輕輕地說，生怕不小心又要讓她好不容易平靜
的心情變差。
「我知道呀。老公最好了。」她抬頭看看我，笑笑地說。雖然只是微笑，
卻比剛剛的愁眉苦臉好多了。
看著她的笑臉，我將臉湊過去想吻她。可是小慧把我推開說：「不行呀，我
感冒了。傳染給你怎麼辦？」
我那管那麼多，接著說：「沒關係，不會的。」然後吻了她。
就是這樣的心情吧。我搖搖頭，怎麼這麼多年前的事情還是可以記得這樣
清楚呢？畢竟還是很甜美的回憶吧。不管是長島冰茶，環遊世界或是雪鄉，都
可以是很動人的回憶。我不禁笑了起來。
拿起煙灰缸上的煙，只剩三分之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還是跟平常一樣
地緩緩將煙吐出。
明天，打電話給小慧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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