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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g903180:推, 太精譬了.. 03/13 00:42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不知道為什麼，看這部電影，一直讓我想起李商隱的詩句。
電影的主要場景，都是在一片荒蕪的沙漠裡，空虛而飢渴，就像人心。
電影有三個主角，關係微妙的一對好友：西毒歐陽峯（張國榮）和東邪黃藥師（梁家輝）
以及大嫂（張曼玉）。雖然乍看之下，黃藥師和大嫂的戲份似乎根本少得稱不上是主角，
頂多只能和慕容燕（林青霞）、桃花（劉嘉玲）、驢女（楊采妮）、盲劍客（梁朝偉）、
洪七（張學友）同列，整個故事大都是歐陽峯的視角在進行，唯有他才能稱得上是主角─
─然而細看整個故事，會發現真要說貫串起通篇故事的，黃藥師和大嫂絕對是隱性主角。
慕容燕
「堂堂大燕國的公主，慕容家的小姐」
慕容燕是最早出現的與兩人都有關的角色。因為愛上黃藥師，卻又得不到黃藥師，而分成
了兩個人格──慕容燕與慕容嫣（這個梗後來被拿去《齊天大聖西遊記──仙履奇緣》裡
用），慕容燕要求歐陽峯將黃藥師殺了，因為黃藥師拋棄了他妹妹（慕容嫣）；慕容嫣卻
又要求歐陽峯把慕容燕殺了，因為慕容燕覺得她是屬於他的，但她愛的是黃藥師。
這是個極為有趣的設定，透露出慕容燕這角色的兩種極端性格，「極端自戀」與「極端佔
有慾」，或者說，這兩種可以說是同一個性格：因為極端自戀所以不容忍自己愛的人，所
愛的人不只她，甚至不是她。但還是要有所分別的，因為她終究愛過另一個人。
並且這樣設定，那麼歐陽峯如果接下這個委託，殺的人都會是慕容嫣（燕）。因為慕容燕
要求歐陽峯殺黃藥師時是說：「只要可以殺死他，我不惜任何代價。但我有一個條件，他
一定要死在我手上，而且是最痛苦的死法。」而歐陽峯認為最痛苦的死法，就是殺了他最
愛的人。如果說黃藥師最愛的人，就是慕容嫣，就該先殺死慕容嫣，殺死慕容嫣，慕容燕
也會跟黃藥師是一樣的下場，這樣一舉兩得，歐陽峯卻收不到錢了。
所以歐陽峯始終沒殺了慕容嫣。慕容嫣也藉著這個「最痛苦」的理由，佯裝了一場追殺戲
，因為她只能逼自己幻想，黃藥師最愛的女人就是她。
「一個人受到挫折，或多或少會找個藉口掩飾自己。其實慕容燕、慕容嫣，只不過是同一
個人的兩個身份，在這兩個身份後面，躲藏著一個受了傷的人。」就是這麼說的。
其實黃藥師始終沒愛過她，他愛的是另外一個女人。就像慕容嫣偷偷撫摸著歐陽峯，但其
實想摸的並不是他──歐陽峯又何嘗不是呢。都像囚燕，而囚住自己心靈的，都是自己。
驢女
「每個人都會堅持自己的信念，在別人來看是浪費時間，她卻覺得很重要。從這裡看下去
，她好像一個人」
驢女是一個很微妙的角色，因為弟弟被太尉府的刀客無故殺害，欲報弟仇，而有求於歐陽
峯，但她很窮，只有一籃雞蛋，和一匹作為嫁妝的驢子，以及一張像歐陽峯愛人的臉蛋。
表面上看起來歐陽峯好像只是貫徹他西毒的本性，不肯只為了一顆雞蛋就得罪太尉府的刀
客，而不願幫她。實際上更深的裡層是歐陽峯一直在脅迫她，脅迫她就範──因為她像他
的愛人，他的大嫂。雖然歐陽峯說：「報仇是要付出代價的。要是你長得難看，我勸你死
了這條心。以為我對你有什麼企圖，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要賣，你會比那驢更值錢。明
白我的意思嗎？」但這已經隱然透露他的意圖，何況故事進行到後面，我們就會知道他最
喜歡說的就是反話。
同時，如果歐陽峯不幫她，她就會一直待在他身邊。又是一舉兩得。
驢女卻沒有遂了歐陽峯的意，因為她相信一定會有人幫她。雖然我們可以說這是種潔身的
堅持，但若我們依著歐陽峯的解讀：不付出代價，利用別人幫她達成她的目的，她不肯為
了別人犧牲自己。好像也沒什麼錯，這就是西毒可怕的地方，想讓所有人都變得跟他一樣
狠毒。
我相信驢女依然是有她犧牲的覺悟，這從之後她與洪七的互動能看得出來，只是洪七適時
地救了她，不讓她墜入西毒的毒手。她剛好也是讓洪七醒悟的一個關鍵角色。
盲劍客
「每年的春天，鄉下的桃花都會開得很燦爛，我想在我失明之前，再去看一次」
盲劍客的出場和死亡都與黃藥師有極深的牽連，他正好就是黃藥師最要好的朋友──看起
來是不是很諷刺。
他離開家鄉、離開愛妻，原因都是因為他妻子桃花愛上了他最要好的朋友黃藥師。毫無疑
問，梁朝偉演的是一個相當悲情的角色，不僅只有一隻手，妻子還被最好的朋友搶，30歲
以後又失明，最後死在最好的朋友起的因上。沒錯，可以說都是黃藥師害的！他因為愛妻
被摯友黃藥師所搶，而遠離家鄉，到了荒漠，為了生活向歐陽峯討差事。歐陽峯給他的差
事是殺馬賊，之所以會跟那匹馬賊扯上關係，是因為黃藥師在幾個月前從歐陽峯那離開時
心情不佳砍了他們幾個弟兄（心情不佳的原因故事後期才會揭曉），債主黃藥師已離，當
地村民為怕馬賊尋錯仇，於是出資請人先下手為強。
陰錯陽差，盲劍客死在馬賊的刀下，臨死前再見到的桃花是自己噴灑而出、紅豔的鮮血。
黃藥師在盲劍客死後還自白：「那天晚上之後，我的那位朋友再也沒有來過，我是為他而
來的，但是他到死也沒有原諒我。」要是盲劍客知道這一切事實的真相，更不可能原諒他
的。
這裡有一段難理的劇情，是驢女和盲劍客的關係。電影拍得好像驢女跟盲劍客有一段曖昧
的關係，我反覆看了許多次，理出關係應該是這樣的：驢女去求盲劍客幫她報弟仇，結果
意外地跟盲劍客投緣，每晚都去找他講話，驢女對盲劍客有淺淺地動情，可是盲劍客沒有
接受。
歐陽峯旁白：花什麼時候開是有季節的，馬賊什麼時候到卻沒有人知道。他每天都在城外
等，我發現他越等越晚。雖然他每天晚上都點一盞油燈，但我知道，他晚上看不見東西。
驢女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盲劍客：……。
驢女 ：你很想回鄉下去嗎？
盲劍客：是。
驢女 ：你成親了嗎？
盲劍客：為什麼這麼問？
驢女 ：我猜你一定很喜歡你老婆。
盲劍客：可以這麼說。
驢女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留在她身邊？
盲劍客：……。
在盲劍客臨行前卻突然強吻了驢女。驢女激動地反抗。盲劍客死前愛的還是桃花，因為驢
女為他流了淚，他期盼的卻是桃花為他流淚。那個吻，是因為驢女像桃花吧。
歐陽峯：你為什麼老看著那個女人？
盲劍客：因為她使我想起另一個人。
洪七
「趕她不走，有什麼辦法！難道要我帶著老婆闖蕩江湖嗎？誰說不行啊，事在人為。」
洪七是這荒漠的故事裡最澄澈討喜的橋段，就像《重慶森林》一樣令人感到愉悅。他帶著
一份鄉下人想闖蕩江湖，拼出一番事業的傻勁，拋妻離鄉，被歐陽峯看上，歐陽峯知道他
是一個夠好的傭兵，直爽好利用，於是他接下了盲劍客未完的案子。因為有前車之鑒，所
以順利地殲滅了馬賊。
殲滅馬賊後，洪七的老婆卻從鄉下千里迢迢追到這來找他，洪七不耐地要趕她走，歐陽峯
對此以一種過來人的身份給了他建議，要他帶著他老婆闖蕩江湖，一切都只是看自己想不
想而已。不要像自己一樣，徒留遺憾。這裡可以看到歐陽峯的真情流露，下一秒接的他對
待驢女的片段，卻又顯得不近人情而狠毒，其實後面我們會知道他只是想填補一些遺憾而
已，但用的依然是當初造成遺憾的方法。洪七在窗後看著他與驢女。
洪七殺盡了太尉府的刀客，為驢女報了弟仇，得了一顆雞蛋，失去了右手食指，和換來滿
身的重傷。但他覺得痛快，因為他不想變得跟歐陽峯一樣，凡事都要算計，什麼事都得滿
足自己最大的利益。在當日驢女求他時，他發覺自己也像歐陽峯一樣拒絕她，他害怕，他
想找回往日直爽的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計代價，所以他病不要求驢女要給他什麼回
報，並且告訴驢女，她是很重要的，因為有個人在等她。
同時他也醒悟了，有個人也在等他。洪七終於帶著老婆走向荒漠的另一頭。事在人為，洪
七勇敢地握起了一個好的結局。
桃花
「我在離開的時候才知道，這地方本來就沒有桃花，桃花只不過是一個女人的名字。聽到
那個女人的哭聲，我突然間明白為什麼黃藥師每年都來探望我一次」
桃花從頭到尾，只有兩句台詞，其他都是鏡頭與肢體語言，這樣更襯出桃花的嬌媚與動人
處。從片初黃藥師回去看她，她忍而不欲見的神情，以及在馬上撫摸環抱馬腹馬頸，充滿
壓抑的性暗示的誘人畫面，大致可揣摩出她對黃藥師的情感。她真正愛的人，應該還是她
的丈夫，盲劍客。黃藥師不過是當年的一個錯。
當歐陽峯去找她的時候，她一眼就認出了他手上拿的是她丈夫的汗巾，並在得知丈夫的死
訊後，淒切地哭泣。桃花最終仍是為盲劍客流了淚。
大嫂
「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贏了，直到有一天看著鏡子，才知道自己輸了」
故事中所有桃花意象的起源，其實是大嫂。因為歐陽峯愛她，黃藥師也愛她。她深愛歐陽
峯，但歐陽峯就是個「分明心裡想要，嘴巴卻不肯講出來，一定要你送到面前才肯要」的人，所以她始終等不到歐陽峯的一句話，更由於她認為「得不到的東西
永遠是最好的」，因此她嫁給了歐陽峯的哥哥，當歐陽峯憤而爭取的時候，卻又不讓他得
到。
如果感情可以分勝負，她大概是贏了，但感情是不能分勝負的，只會讓所有人都變成輸家
。她想念歐陽峯，想得不得了，於是每年都讓黃藥師去歐陽峯那探問消息，其實也是想藉
機讓黃藥師告訴歐陽峯，她很想他，她在這裡等他。
歐陽峯沒有來。就算在她死後。
「以前我認為那句話很重要，因為我覺得有些話說出來就是一生一世，現在想一想，說不
說也沒有什麼分別，有些事會變的。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贏了，直到有一天看著鏡子，才
知道自己輸了，在我最美好的時候，我最喜歡的人都不在我身邊。如果能重新開始那該多
好啊！」她倚著窗框，拈著桃花，已不是最美時節的桃花。臨死前她託黃藥師送給歐陽峯
一罈酒，名叫「醉生夢死」，喝了以後，什麼都可以忘掉，以後的每一天將會是一個新的
開始。
盛綻的桃花終究枯萎，成了一去不返的遺憾。
重來的想望終究難圓，託了醉生夢死的夢想。
黃藥師
「有人說一個人有煩惱是因為記性太好。那年開始，我忘記了很多事情，唯一有印象的，
就是我喜歡桃花」
黃藥師到底愛誰？還是他其實不愛任何人，只愛自己？
我想他不是只愛自己，相對地更愛大嫂愛得深刻。
黃藥師：雖然我很喜歡她，但是我不想讓她知道，因為我明白得不到的東西永遠是最好的
。每次她凝望著那小孩子，我知道她心裡其實在想另一個人。我很嫉妒歐陽峯，我很想知
道被人喜歡的感覺是怎樣的，結果我傷害了很多人。
黃藥師：我是因為這個女人才喜歡桃花。每年桃花開的時候我都能看見她，我去探望歐陽
峯，因為她想知道歐陽峯的消息，有了歐陽峯，我每年都可以找藉口去看她一次。
慕容燕、桃花，不過都是因為他得不到大嫂的愛，由嫉妒，由渴望衍生來的惹花捻草。所
以他才會在大嫂死後，比歐陽峯還先喝了那罈「醉生夢死」、砍了那匹馬賊。
在刻意忘記的那些時候，去償他從前的罪。他讓慕容燕砍了他幾乎致命的一劍；對桃花無
言的道歉；希望得到盲劍客的原諒。當他佯裝什麼都忘了，他還是會記得，他愛桃花（大
嫂）。
歐陽峯
「我才發現，雖然我到這裡很久，卻從來沒有看清楚這片沙漠。以前看見山，就想知道山
的後面是甚麼，我現在已經不想知道了」
歐陽峯因為從小跟哥哥相依為命，養成了一種保護自己的個性，他認為要想不被人拒絕，
最好的方法是先拒絕別人。這也是造就了他孤星入命的主因。他愛她，卻始終以一種拒絕
的態度對待她，結果真成了他的大嫂，在新婚之夜，該說是歐陽峯最衝動的一次，但他明
知道大嫂愛的是他，他愛的也是她，卻因為被拒絕，就再也沒見過大嫂的面，如果當晚他
不顧這些，強攜大嫂而走呢？對驢女也是如此，他明明想要驢女，卻只讓驢女始終討厭他
，如果他在第二次或第三次驢女求他的時候，就幫助驢女呢？
直到知曉大嫂死後，他才終於驚覺他把自己關在這片沙漠裡，這片沙漠其實就是他自己的
投影，他就像這片沙漠般荒蕪孤寂。
他還是喝了那罈「醉生夢死」，結果還是做著以往的生意，清楚地記得有個女人曾在白駝
山等他，夜裡做著一樣的夢。總算明白，「醉生夢死」不過是她跟他開的一個玩笑，越想
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記的時候，反而記得清楚；當不能夠再擁有，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
己不要忘記。
故事就到此結束了。
我們原以為過去一切都只是時間的灰燼，該是輕若鴻毛；
當時間的灰積得越來越多，我們才會知道，它重於泰山。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崔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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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聰明的人才能看到的簽名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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