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舅和Albert在客廳打地舖 媽媽睡在外公生前睡的那張床
我則睡在媽媽旁邊的地上 也就是外公摔倒 並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地方
我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反而格外安詳
但是時差作祟 這一夜我輾轉難眠
六點多外婆醒來 把我叫到她的床上去睡
我仍是睡不著
我把床邊落地窗的窗簾拉開 竟然看到火紅的太陽從地平線彼端緩緩升起
人家上阿里山看日出 我們卻在自家房間就可以看日出
我以前竟然從沒有發現
外婆坐在床沿 對我和媽媽講述著外公走的經過
年紀大的人睡眠品質都不好
每晚外公只要一起床上廁所 外婆一定會驚醒
既然醒了 當然就也會起身扶著我外公去
但外婆畢竟也已年老體衰
這日復一日 夜復一夜的折磨 令她也越來越感到渾身病痛
那一晚外婆腰痛的厲害 吃了止痛藥才入睡
止痛藥含有安眠效果 外婆就這麼一覺到天明
早上醒來的時候 發現外公匍匐在床邊的地上
身體還有微溫 但臉色和嘴唇已發青了
她趕緊把睡在客廳的大舅叫起來 兩人手忙腳亂了一陣 終究回天乏術
外婆講著講著 語氣變的有些哽咽
但她還是說 這對大家都是一種解脫
畢竟外公也活到了86歲 夠了
我又問起大阿姨的事
外婆說 大阿姨是在外公出事的前一天去東南亞旅遊的
因為大表哥Eric在航空公司工作 直系親屬可以免費搭飛機
所以這兩年來大阿姨和大姨丈幾乎隨時都在環遊世界
那天大阿姨打電話給外婆 告訴外婆她又要出國玩
還打算找三妹(小阿姨)一塊去
外婆聽了 沒好氣的說："妳爸爸現在在生死邊緣掙扎，三妹天天都來照顧爸爸，
她大概也沒心情跟妳出去玩兒吧!"
外婆都已經這麼說了 但大阿姨和姨丈還是出去了
想不到外公在隔天早上就走了
我媽說："姐姐從小就不聽話! 我記得以前讀到'子曰: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姐就老愛批評聖人的話不可信."
原來大阿姨也是叛逆少女呀!
外婆對我說："要是在喪禮前還沒跟她聯繫上，那就算了，不管她了!"
上午九點多 我打了個電話給San Diego的嘉琪
接著我便進入睡眠狀態
迷迷糊糊中聽到媽媽喊我起來吃午飯 我也沒理會
下午一點多 Albert要載外婆去China town買東西
外婆問我要不要一塊兒去 我仍懶洋洋地賴在床上不肯動
這時Emery來了 我二話不說馬上爬起來梳洗
於是Emery開車 帶外婆.Albert和我一起去China town
因為我還沒吃飯 所以Emery和Albert陪我去一家廣東餐館吃餛飩
外婆則自己去買她的東西
開車回Norwalk的路上 我探頭往前看 發現Emery的車是手排的
我大失所望 只好轉而問Albert："喂!你的車是手排還是自排?"
Albert想了一會兒才聽懂我在問什麼 答道："是自排的."
我樂得要命 說："那待會兒借我開!"
Emery大笑了起來 Albert則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
外婆說："哎呀, 你外公才剛走, 妳別再給我添麻煩, 別再害我提心吊膽了!"
Emery和Albert都大笑 我也覺得外婆真是可愛的好笑!
回到Norwalk Emery拿了電話站在陽台上講個不休
我豎直了耳朵 就算聽到了聲音 也聽不明白他在講些什麼
神經開始緊繃 胡思亂想的病又發作了
Emery講完了電話 又跟Albert講了一會兒話
然後他走到我旁邊 跟我說 他們要去"Fry's"買東西 叫我一塊兒去
我說："好,等我一下!" 便欲進屋換衣服
Emery說："No!" 意思是他不等我
我知道他在逗我 但還是哀求似的叫了一聲
待我換好衣服出來 跟他說我好了
他卻一臉正經地說："我們不去了!"
唉 他又在逗我了 他老是這樣
我卻也老是在第一時間被他唬住 他樂的看我氣急敗壞撒嬌的模樣
"Fry's"是一家很大的連鎖電器行
Emery要買電腦的配備 我也搞不清到底是什麼
說也奇怪 我在Fry's裡見到的顧客大概有30%是中國人
比我平常在LA其他地方遇見華人的機率要高出好幾倍
在裡面逛了兩個多小時 結果Emery並沒買到他要的東西
我們回到老人公寓 小阿姨和Melody都在
住在東部New Jersey的小舅舅也剛趕到LA來幫外婆處理外公的後事
晚飯後 Melody問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mall裡逛逛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雖然我很想逛mall 但是此時Emery也在 他是一定不願意逛mall的
比起跟Mel出去 我更情願跟Emery賴在一起
但是Mel連問了我好幾次 我終於只得點了點頭
卻沒想到我一點頭 Emery就說他也要去
Albert想到自己還少一條喪禮用的黑領帶 於是便也一起去
開Emery的車 Albert坐前座 我和Mel坐在後面
路上Emery的手機響起 他一面開車一面用耳機接了電話
我聽到是一個男生的聲音
Emery跟他說："I'm going to the mall with my cousins, Albert. Mel and 雁怡,
all u've met before!"
Mel問道："who is that?"
Emery回答："John John~"
Mel大聲喊道："Hi, John John~"
John是Emery的大學同學 Emery曾帶我去過他家 是個黑人
他們聊得很起勁兒 偶爾Albert和Mel也插嘴幾句
我聽到電話那端的Jonh身旁似乎也挺吵雜 有個女孩也不時插話
雖然聽不懂他們七嘴八舌在講些什麼
但總之就是朋友之間打屁的粗俗無聊的內容
John還問Mel一夜多少錢
Emery代Mel回答："她不收錢,只要給他一個happy ending就好了!"
我不願意相信
跟朋友在一起時的Emery 竟也是這樣一個會說些下流齟齰言語的男生……
我聽到Emery問John明後天要幹什麼
接著Emery說："I don't wanna hang out with my cousins anymore!!"
意思是：快找我出去玩吧! 我不想再整天跟我的cousins混在一起了!
此言一出 Albert和Mel大聲鼓譟起來 我卻更加沉默了
平時他怎麼逗我 開我玩笑 我都欣然接受
但這句話我可經受不起
那是玩笑 還是他的真心話?
喧鬧的黑暗中 我竟然掉下了眼淚
直到走進mall裡 Emery才結束了這通電話
我心裡很不痛快 於是和他們越走越遠
漸漸的 我找不到他們了 乾脆自己逛自己的
9點鐘 "Robinson's May"要打烊了 我才從裡面走出來
看到Albert.Emery和Mel站在20公尺外的地方向我招手
他們一人手裡拿了一杯咖啡冰沙
我向他們走近 Emery問我："你到哪裡去了?"
我面無表情地說："我一直在Robinson's May裡面."
Emery說："真的嗎?"
我淡淡地點了點頭 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就這樣沉默無語地走出mall
Emery突然伸過一隻手掌貼在我臉頰上
我皺起眉頭 嫌惡地將臉避開 粗聲道："幹嘛啦!"
他笑著說："not cold!"
我直到現在都不知道他那是什麼意思
回到公寓裡 我仍是那麼死陽怪氣地
其實我真的恨我自己
我告訴過自己幾百遍 不可以老是那麼情緒化
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了
他的一言一動都能影響我的心情
而直率如我 又毫無掩飾的本領呀!
這時Emery接了一個電話 好像是約他明天去幹嘛
他也答應了
我實在是恨極 他下午才跟我說明天要帶我去海邊的
這會兒又跟別人約了……
小舅媽和小表妹安之下星期二也將從東部過來參加喪禮
小舅舅請Emery幫忙去機場接她們
Emery答應了 然後問道："誰要跟我一起去呀?"
他是用中文問的 而且他的眼光望向我
但我仍在鬧彆扭 於是默不作聲
Emery提高了嗓子說："Nobody?"
外婆便道："雁怡,妳到時候陪他一塊兒去好了!"
我這才點了點頭
今晚多了個小舅舅 外婆家更擁擠了
於是Albert決定去Mel家裡睡
Emery和他們倆人一起離開
離開的時候 他還一直從門縫裡看我 擠眉弄眼地做著怪表情
我卻不知怎地鐵了心 始終不肯給予任何表情作回應
他們走後 媽媽和我也決定今晚去小阿姨家過夜
在前往小阿姨家的路上
思潮起伏的我 竟又偷偷哭了好幾場
--
山和海是否都已老？ 記憶中的你可好？
海浪擁抱著藍天 我還擁抱著昨天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63.30.205.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