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心的人也許會察覺到,書寫與閱讀早就已經電腦化很長一段時間了。
攤開手邊的報章雜誌,大約超過八成的文字都是經過電腦打字、編排
後付梓。也就是說,電腦雖然不是閱讀的終端媒體,但也已經成為
「紙張閱讀」製造流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然而問題是,當前讀者
的閱讀習慣並沒有多大改變,雖然電腦也提供閱讀環境,但是真正願
意坐在電腦螢幕前閱讀電子書報的人卻少之又少。因此,僅管二十五
年前美國《商業週刊》樂觀地預言電腦即將帶來「無紙化」時代,美
國 salon.com 卻指出,電腦普及後非但不能無紙,用紙量反而激增。
如今每人每年平均用紙量較從前多出了一百磅,而過去十年之間,平
均每年紙張消費量也由八千七百萬公噸增至九千九百萬公噸。造成這
個現象的癥結點在於大部份的人都將電腦與網路視為一種「工具」,
而不是最終閱讀媒介。以適才所舉的打字排版為例,電腦僅只是強化
傳統技術不足,以期增加效率與產能,實際上報章最後仍然是以紙張
輸出。除此之外,無論電子郵件,或是從網際網路搜尋到的資料,一
般人也喜歡列印下來慢慢閱讀。傳統閱讀習慣讓電腦成為了單純的附
屬配備,而當前流行的所謂「網路作家」,也大多只是以網路為發聲
場域或宣傳跳板,他們最終的歸宿,仍然是出書發行,並且受到傳統
以紙張為書寫媒介的作家,運用平面創作的美學標準肯定。
這種現象讓很多人以為所謂的電腦文學創作只是一種單純的介面轉譯,
也就是說,傳統創作與電腦創作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將紙張文字轉
換為電腦螢幕上的文字而已。的確,從文書處理軟體 (如 Word) 到
最近頗行的「電子書」,電腦可以說只是一疊「插了電的紙」,它的
閱讀與書寫模式基本上與傳統紙張大同小異。因此大眾眼中所謂的電
腦創作,很多時候似乎也就變成了「用電腦搞文學」而已。然而,對
於電腦而言,這樣的狹隘定義與應用模式實在大材小用。波特 (J. D.
Bolter) 在《書寫空間》一書綜觀人類書寫歷史後,發現了一個有趣
的現象--新技術在發展初期,往往會模彷舊技術。舉印刷術為例,十
五世紀歐洲印刷技術發軔之初,經常無法發揮印刷版的優點,而得遷
就一般讀者閱讀習慣,將字體、間距、風格與版面配置做得與手寫稿
一模一樣。然而在百年的演進與改良之後,印刷術終於擺脫手寫稿的
陰影,充份善用優點,走出一條自己的路。當前電腦書寫與閱讀技術
也正面臨了蛻變過渡期。它雖然與傳統書寫方式有某些共通點,然而
在文學創作以及閱讀上,它也提供了無數的可能性與發展潛力,這是
需要長時間不斷開發,最後方能開花結果的。如果印刷術花費了數百
年才發展得如此完備,也許我們應該給予電腦更多的時間與耐心吧。
姑且不論電腦可以帶給文學創作何等新面貌,但近來經常出現的「網
路文學」、「電腦文學」等新名詞,實在令大眾眼花撩亂,不知所云
,應該稍加界定。實際上,電腦未必配備網路,上網也不一定需要電
腦 (PDA、手機 WAP 都可以上網),更重要的是,這兩者是否真如某
些樂觀理論家所預期,是文學的新世代救贖,並沒有定論。因此,不
但「電腦文學」與「網路文學」可否畫上等號尚待商榷,甚至「文學」
前面冠上「電腦」或「網路」是否有意義都是個問題。「電腦文學」
並不等同於「網路文學」。首先「電腦」與「網路」在概念上並不全
然相容。網路特點在於離散、去中心與資訊快速交換。網路研究肇始
於六○年代,當時美國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中心 (ARPA) 針對蘇俄核
彈攻擊可能造成的指通系統癱瘓與國防資料損害,將資料分存於多台
電腦之中,以網路連接分散風險,並快速流通資訊。這種「雞蛋不要
放在同一個籃子裡」,並且可以快速交換的思維,就是網路的初始原
意。在民間應用上,網路因而成為一種快速流通、無階級、去中心的
媒體,所有使用者都可以同等發聲。另一方面,電腦卻是以中央處理
單元 (CPU) 為運算中心的極權式運作,它的架構,誠如波特所分析,
是階級分明的。從最低階的 0 與 1 符碼運算,低階程式語言,高階
程式語言,一直到一般人可以閱讀的文字,形成了一絲不茍的電腦運
作權力模式。也難怪德勒茲 (Gilles Deleuze) 將電腦視為中央極權
的制度機器,在他的眼中,電腦非但無法解放思想,讓想像更自由,
反而是個層層傾軋的極權模型。因此我們可以發現,真正容許作者與
讀者產生互動的創作模式,是「網路文學」而非單機版或光碟版的
「電腦文學」。例如小說家庫佛 (Robert Coover) 過去曾推廣的
「創作旅社」,就是一個人人可以登入,共同參與創作接龍的互動式
文學實驗。當然,類似的創作模式將產生許多問題,例如「作家」與
「讀者」的界限將日益消融、著作權定義困難、傳統文學評論標準瀕
臨重組與革命等等。然而,對於文學創作本身,這些改變與挑戰未始
不是浴火重生的新契機。
儘管「電腦」這種新媒體在德勒茲眼中是個極權象徵,配合網路概念
的電腦,卻是相當適合發展當代文學的創作媒介。其實,早在電腦發
展之前,文學家就已經試圖跨越傳統書寫技術的瓶頸,嘗試斬新的創
作方式。自印刷術發展成熟以來,書籍永遠都必須標上頁碼,指定順
序。除此之外,每一行、每一個段落,都循著單一的閱讀線進行。當
然,讀者可以任意翻動書籍而不按照頁碼順序;然而一本的固定模式
卻會強力暗示讀者按照編排順序閱讀。因此一本小說,也就往往必需
在固定框架中,營造起承轉合的統一情節。然而,卻也有許多文學家
並不甘於這種限制。例如阿根廷小說家波赫士 (Jorge Luis Borges)
在短篇小說《歧路花園》中就曾假設過一種與傳統小說截然不同的創
作概念。傳統小說講究細節環環相扣,按照時序邏輯發展。例如在第
三章就已經喪命的人物,便不該在第五章又活蹦亂跳 (除非他變成了
괩,否則便會破壞故事的完整性。然而,波赫士卻認為真實的時間
並非死板的線性鎖鍊,它反而應該像網路一般八方擴散。每一個關鍵
性選擇,都可能產生迥異的結果。所以故事情節不應只是單線發展,
而該不斷分岔,多向延伸,形成錯縱複雜的故事網路。波赫士認為,
小說不能只為了情節完整而犧牲故事無窮的發展可能性。因此他提出
「歧路」這種有別於傳統敘述的情節發展模式,一部小說可以包含許
多彼此矛盾的情節而並行不悖。類似的創作概念廣泛應用於本世紀末
商業電影之中,例如 1998 上映的《蘿拉快跑》、《雙面情人》,都
是國人耳熟能詳的作品。另外,法國知名新小說作家薩波塔 (Marc
Saporta) 於1962 年五月初出版了一本塔羅牌式小說《第一號創作》
,甫推出便在法國文壇捲起旋風,英文、德文與義文譯本相繼上市。
這本小說採單面印刷,完全沒有裝訂,更沒有頁碼。讀者可以在閱讀
過程中任意「洗牌」,每重組一次,故事的內容便會隨之更動。薩波
塔的文學實驗,大約是紙張創作最後的極限了。因為連裝訂都已拆開
,接下來也只有將每一頁再撕為碎片,以供讀者自行重組閱讀。然而
這種拿著一包碎紙玩拼圖的閱讀實在累人,而電腦則是另一種可行的
實驗方式。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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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德出現在地獄篇第28章他被打入九層地獄的第八層處於該層十個斷層的第九層這是
環繞在撒旦老巢外面的一圈陰暗的壕溝但丁在來到穆罕默德這裡之前已經穿過了罪孽較輕
的人的靈魂所居住的那幾層異教徒淫逸者饕餮者忿怒者自殺者阿諛者在抵達穆罕默德之後
到達地獄最底層這是撒旦自己居住的地方之前只剩下賣主求榮者叛國者包括猶大布魯圖和
卡西烏因此穆罕默德就被定位在罪惡的某一層級之中屬於但丁所說的散播不睦者穆罕默德
所受的懲罰也是他永遠無法擺脫的命運是極為痛苦的他像酒桶的桶板一樣被惡鬼無休無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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