渦蟲
我希望下輩子能當渦蟲。
和朋友喝酒的時候我隨口說了這句話,沒想到大家居然很感興趣地紛紛把目光投向我。
在座的有我以前打工時認識的三個年輕人和身旁的男友。
「渦蟲是什麼?」
「啊,我知道。就是在冰山下漂來漂去,像小天使一樣長的很可愛的那個對不對?」
「那應該是流冰天使吧。」
我敲了敲威士忌的玻璃杯,中斷了大家的輪番發言。
「不對不對。大小雖然差不多,但是渦蟲是生活在深山的小溪裡而不是海裡。」
「是喔」兩個女孩和另一個男孩齊聲說道。男友因為三不五時就會聽到我說這些,所以只是默默地吃著剩下的下酒菜。
「我是之前在電視上看到的。他們都在小溪的石頭下或在沒有農藥的田地清流裡,大小約一公分像個咖啡色的小山丘。仔細看的話,他們的頭是三角形的,樣子長的有點下流。」
「是怎樣下流啊」大家笑著說道。我喝光玻璃杯中的酒後要求續杯。我們已經喝了快三個小時。那兩個女孩和男友已經不想再喝酒於是改點了烏龍茶。
「為什麼想變成那種東西呢,春香?」
唯一想再喝下去的那個二十歲男孩問我。正要回答的的時候,其中一個女孩插話打斷了我。
「我想我應該了解。如果當那種生物的話,那每天在水裡游來游去就好了,什麼事都可以不用想。」
「我可不想當那種像小山還是像龜頭一樣的東西。下輩子要當還是當超級名模最好。」
「女孩子不要跟人家講什麼龜頭的好不好。」
話題扯到此我有點不高興,於是故意大聲地說道。
「你們知道嗎,渦蟲是怎麼切牠也不會死的喔。」
說完大家愣怔怔地看著我的臉。
「就算把牠切成三段,牠也會不知不覺再生,然後變成三隻喔。三隻還算少,就算把牠切成十段,牠也會像蜥蜴的尾巴一樣很快長回來,然後變成十隻喔。」
我故意加強語氣,不過聽了我幼稚的說明,大家是一陣啞然。這時剛點的飲料正好上桌,兩個女孩便說「要不要吃點甜的?」然後打開菜單商量了起來。
「那是真的嗎?」
只有那個男孩子還是一付很有興趣的樣子,我趁著醉意興致高昂地說明起來。
「當然是真的,連只剩一點點尾巴根部的傢伙,最後也會長出龜頭然後再生喔。」
「別鬧了,春香。」
這時男友小聲地說道。不過喧鬧的居酒屋裡,坐在對面的那三個人好像也沒聽到。
「渦蟲是節足動物嗎?」
「節足動物是什麼?」
「牠是像蝴蝶或蚯蚓那樣嗎?」
「不是啦,是像小山丘一樣。」
「是單細胞生物嗎?」
「那我不知道啦。不過如果不去管牠牠就會變大,隨便把牠分成兩段牠就會變成兩隻所以應該是吧。」
我身體前傾用更大的聲音說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不過反正就是怎麼切牠都會再長出來,像個笨蛋一樣不也挺好。你們看,我不是得乳癌嗎,如果我變成渦蟲的話,那我割掉的乳房也會馬上自己再長回來,重建手術的時間和金錢就可以省下來了。」
本來是想逗大家笑的,沒想到那男孩一臉為難,浮現一絲無力的微笑,而正在討論要點木薯牛奶還是草莓冰沙的兩個女孩也尷尬地低下頭。
「該走了吧」
男友說道,等不及任何回應大家都已站起身來,而且很明顯地每個人的表情都是鬆了一口氣。
「妳別太過分了」
豹介發動車引擎,以十分驚愕的語氣說道。
「害大家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小春子這是妳的壞習慣」
「我也沒把它當秘密啊。大家不是都已經知道了」
「話不能這麼講。妳何必在大家喝的正高興的時候說這種無聊事呢,妳真的很愛自揭瘡疤耶」
是嗎?乳癌是無聊的事嗎?心裡雖這麼想,卻不想在豹介前發脾氣。
「妳就別再說自己生病的事了,要不然小春子妳的朋友真的會越來越少喔。下次的聚會也讓我滿擔心的…..那天去的都會是我的朋友,妳可別再像今天這樣了喔。」
小春子不用說就是指我,春香 小春 小春春 小春子,就是這樣演變延用至今。當有別人在場的時候我們還是會叫彼此的名字,不過當只有兩個人的時候,我們就互稱「小春子」和「小豹子」。所謂的戀人同志就是會在兩人獨處的時候出現這種幼兒化的現象,不過到被叫成「小春子」這種程度,我還是有點故意在裝笨的。
「啊~我好像還是不太舒服」
正當他因紅燈踩下煞車時,我因為有點想吐而如此喃喃說道。
「妳喝太多酒了啦。嘴巴上說不舒服,結果每個禮拜還不是去喝好多次。我看妳就戒酒然後上上健身房吧,這樣也會變瘦啊。」
剛才在居酒屋明明就話很少,現在只剩我們兩人獨處時他倒是滔滔不絕。
在人前不愛說話除了是因為他那種對內活潑對外內向的性格外,或許也是因為他還只是個大學三年級的學生吧。不過他雖年輕,懂的社會常識卻是我的百倍以上,所以在人前還算能幫襯我這個年長四歲的人。
「小春子,要來我家嗎?」
豹介不經意地以撒嬌般的語氣問道。剛才不說過我不舒服了嗎。直接送我回去啦。
可是我卻說不出口。小豹子愛著我。我能夠這樣地保持平靜,也是因為有這個事實存在的關係。如果失去這個支柱,我可以預見我一定會失速墜落,然後給旁人和家人帶來更多的麻煩,甚至自我毀滅。
前年,我因為乳癌而割除了右乳。那是我二十四歲生日前一個月的事。當時雖然覺得猶如晴天霹靂,但如今回首,這樣的形容似乎並不恰當。因為在那之前的二十三年之中,能稱為晴天的日子本來就寥寥可數。這對我這個運氣奇差的人來說已經算仁至義盡了,用這樣的形容似乎比較貼切。運氣不好的人不管到哪裡還是難逃厄運的。
不過當時當然無法這麼想的開,只覺得遭逢了人生最強烈的打擊,如同被狠狠地擊倒,而自己只能哭泣喊叫。當時醫生說癌已惡化到第四階段,所以只有及早切除一途。
第一次的手術是將乳頭下方的癌細胞以及周圍的脂肪切除,而隔年則取背部的肉做乳房的重建手術。說來好像簡單,但實際上不論肉體上或精神上都是難以致信地難熬。雖然說是重建,但畢竟不能回復到和以前一模一樣的胸部。現在就算已經過了半年,隆起的胸部周圍仍佈滿明顯的傷痕,而背部像被武士刀砍過的十五公分傷痕也還歷歷猶新。而且因為乳頭的重建手術還要待情況穩定後才能進行,所以我的假乳房是沒有乳頭的。之前也曾想過要趕快裝上,但是一想到要再次住院、打麻醉、動手術,我就覺得乾脆就維持這樣隨他去好了。
和豹介認識是在我發現得乳癌的不久之前,當時我還有一個比我年長的男友,對我這個沒什麼男人緣的人來說,那算是第一次腳踏兩條船的經驗。雖然不可能有關,但我的確想過笨拙的我就是因為得意忘形地腳踏兩條船,才會落得如此下場。
豹介當時來我工作的公司作短期工讀,我們常常一大群人一起去喝酒,我和他在其中發現彼此意氣相投進而變成好友,一次趁著醉意就這樣發生了關係。
如果發現乳癌這件事是在和豹介發生關係之前的話…..每每想到此我就不禁萬分慶幸像我這樣的人還是有那麼一點好運。豹介就是那種會不加思索地把眼前的精緻料理全部吃完的人,這樣的年少單純以及他的良好家教都讓我不由得感謝。
另一個正式的男友,在聽到我的病名後,便夾著尾巴逃跑了。在我哭著跟他說明後,他還說:「沒關係,有我在。」,怎知隔天他房間的電話和手機就全都不通,打到他公司去也只說:「他理由也沒講就突然請了一個禮拜的假」,與此無關(有關嗎)的我還被未曾謀面的陌生人兇了一頓。但是豹介並沒有逃走。他混雜在我和我的家人們之間陪著一起哭泣,每天都來看因慌亂而六神無主的我,耐著性子安慰我。當我動完手術後,睜開眼便看到他在我父母旁擔心焦急地看著我。
在那之後,豹介就一直在我身旁。當情緒不穩定的我崩潰胡鬧的時候,他也會像一般年輕人一樣被激怒,然後大聲地罵我說:「得癌症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妳別再鬧了!」,可是就算這樣他還是沒有離開我。
把車停在百元停車場後,我們手牽著手走向豹介獨居的房間。豹介的老家在郡部經營一間很大的貨運公司,似乎在地方有著極高的聲望,所以豹介住在以學生來說十分奢侈的二房一廳公寓,而且每個月充裕的生活費也讓他不需再打工賺錢。
通常豹介一回家就會馬上放熱水,今天也不例外。他的愛乾淨已經到了有點病態的程度,只要外出回來一定要先沖澡。最後連我也被他半強制性的勸說入浴,不過懶散的我總嫌麻煩,於是便依他的提議兩人一起洗。
這已成了一種習慣,這段洗澡時間並不會有任何性的情趣,他總是像洗髒碗一樣仔細搓洗他和我的身體及頭髮。剛開始的時候,我一方面覺得十分難為情,一方面又為他如此疼惜我這樣的身體而覺得十分感動,總之很難冷靜地面對,但現在已能腦筋全部放空地任由他刷洗我的身體。以前雖然感覺到自己被愛著,但現在我已搞不清楚是否真是如此。為什麼這個男人會如此拼命地洗別人的身體呢。
不只是洗,每當洗完後他還會用柔軟的浴巾擦拭我每一吋身體。而且連頭髮都會幫我吹乾。以前我洗完頭都只有將頭髮梳開然後任其自然風乾,但他看到後就開始逕自地幫我吹頭髮起來。髮長及肩的他吹頭髮的技術簡直媲美美容師。而且最歷害的是,他還會用專用的剪刀幫我修眉毛。我自己連眉刷都沒有。以前我曾跟他說過他若是去做美容美髮的話應該會成功,不過他似乎想都沒想過,只是以一副想當然爾的語氣說他以後要繼承他爸的公司。
洗完澡不由分說當然就是做愛。我在手術後因為有注射赫爾蒙,月事也跟著停了。所以「今天不方便」這個理由自然也就派不上用場。雖然之前也曾以很累或頭暈之類的理由來拒絕他,但他總是報以滿臉不甘願的表情,之後要再安撫他也很費工夫,所以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依他直接做了吧。
就跟洗澡時一樣,我在這個時候也是任由他擺佈。不知是否是因為注射賀爾蒙的關係,我以前曾經高張的性欲現在已完全消失,老實說其實很痛苦。但是我還是不斷地鼓勵地自己,告訴自己正為人所愛,並試著發出呻吟,而這時身體竟也會跟著有所反應,人類還真是不可思議啊。為了證明我對他的愛的感謝,基本上他所作的要求我都會試著配合。而他雖年輕卻沒有什麼持久力算是我唯一的救星。
做愛結束後,便是喝茶的時間。這茶可不是一般寶特瓶裝的烏龍茶,無論是咖啡、紅茶或綠茶,他都會細心地用熱水沖泡。我起初還很感謝他竟為了我如此費心,不過最近才知道原來那是他自己想喝。
而證據就是他那原本一直看著我的眼睛,會開始盯著電視機螢幕不放。
這樣的流程大概一個禮拜會進行三、四次。被愛也挺難受的。
「小豹子,明天要去學校嗎?」
「嗯,第二堂開始有課。小春子,妳酒醒了嗎?」
在床上呆呆盯著電視的他問道。他自己可能沒有自覺,不過「妳酒醒了嗎?」其實就是「妳該回去了」的意思。他雖然愛我但並不太喜歡我住在他那裡。不過他應該沒有別的女人,只是單純不喜歡單人床上擠兩個人罷了。
「明天要打針,所以我也該走了。打完我會再打電話給你。晚上一起吃嗎?」
我邊穿衣服邊問道,他沒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用手按著太陽穴。
「怎麼了嗎?」
「沒有,只是覺得頭很重。可能感冒了吧。」
「你還好吧,去給醫生看看比較好喔」
「沒關係啦」
「還是去比較好啦。要聽老人和乳癌病人的話。」
這時他突然用拳頭用力地重擊枕頭。枕頭套因而破裂,裡面的羽毛隨之暴飛散落。正當我心想他是否又被惹腦時,只聽他以低沉的聲音喃喃說道:
「妳適可而止一點好不好」
像是累倒了般他大聲喘息著。
「那事情已經結束了吧。那個病已經治好了小春子已經不是病人了。妳還要依賴這個藉口到什麼時候?妳該不會就此不再做事,只等著嫁到我家來吧?拜託妳別再這樣了!」
那竟被說成是已經結束的事,我張口準備要反駁。但出口的話卻與心意相違背,我只用討好的語氣說了句「對不起,我不會再提了」。
「那我回去了喔」
說完我便起身準備要走,而他可能也覺得自己把話說得太重,於是送我到玄關給了我一個輕輕的吻。不過他似乎沒有要送我到樓下的意思,於是我便微笑著關了門。
拖著步伐走到停車廠,我付清停車費將車開走。這台車是我父母的,不過平常父母沒在使用的時候都是我在開。
豹介在認識我之前也有一台父母買給他的車,不過好像買沒多久就因為出車禍而報廢了。從那之後他就因為有所畏懼而不太想開車,除了像我剛才喝醉的時候之外他都是不開車的。我曾調侃他這樣也算是貨運公司的後繼者嗎,結果他好像又被我惹惱,只說:「小春子妳是不會懂的啦」。
我有氣無力地將車子開出。一想到明天又是一個月一次的打針日,我何只是有氣無力,簡直連一點點走路的能量都要消失了。好憂鬱。獨自行駛在深夜的國道上,雖知枉然我仍向星星許願,「下輩子請讓我當渦蟲吧」。
沒工作的我,唯一每四個禮拜固定往返的地方便是縣內規模最大的這家醫院。雖然現在說這些也於事無補,不過當初選擇這個現代化的大型醫院實在是個失策。因為就算準時早上九點去,也要在那裡等四個小時才能和主治大夫問診。
這個醫院的病人真的太多了。跟美味拉麵店前的人龍一樣,排隊的隊伍綿綿長長,等著抽血的流水作業。我的血管不好找,被刺了好幾針才抽到血。雖然不停告誡自己不能因為這種事就沮喪,但仍無法不察覺到那已萬分沮喪的自己。
要是沒得癌症就好了,雖這麼想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又不是我自己想得的。但是為什麼我會碰上這種事呢。只是因為運氣不好這樣的理由我實在無法認同。為什麼這個技術很差老是找不到血管的年輕護士不得癌症,卻只有我得到癌症呢。不過說只有我好像不太對。現在等待醫生短短幾分鐘問診的男女老幼,應該都是癌症吧,癌症人口還真多。難怪會有流水作業。
不過就算是這樣還是要等。越想越不甘願。為什麼不好好遵照預約的時間呢。我沒工作還好,禮拜六又休診,上班的人應該很困擾吧。可是,就算等了這麼久,每次醫生的問診還是五分鐘就結束了。雖然知道還有一堆人要看診,可是多招呼我一下應該沒關係吧。雖然醫生只說「月經會暫停」,但是我開始打赫爾蒙後頭也會跟著暈眩,而且每隔兩小時就會嚴重盜汗根本沒辦法好好睡,身體也一直莫明發熱,另外不知是因為疲勞感還是倦怠感,我常感覺很想吐(也真的吐了)。
之前當我把這些症狀都向主治醫生說明後,他也只是「有時候的確可能會這樣」地三言兩語輕輕帶過。這還算好,他還跟我明言「這種藥可以抑制乳癌,不過可能引起子宮癌。」那我是該怎麼辦。不知如何是好的情況下我主動去婦產科接受診斷,那邊的女醫師竟說「這種藥一般來說是打半年,打到一年半有點奇怪」。後來她幫我去詢問我的主治醫師,不過主治醫師卻說現在停藥的話可能會發生移轉,而且因為還是有可能再發作,所以沒停藥反而好。
一般只要打半年的藥我卻打了它的三倍量,該不會有什麼後遺症吧,我還能生孩子嗎?雖然不安卻又不知如何尋找答案。曾去圖書館找過這方面的書,卻都沒有相關的資料,而不論是我的主治醫師或是那位婦產科的女醫師,都是忙到一副要殺人的樣子,所以我也不想一再地去煩他們。我想他們也不是故意要整我才這樣,而是他們真的不知道吧。
而且從醫院的角度看來,本來癌已經擴散到直徑五公分了,不過手術後的病理檢查卻顯示減輕到第一期程度,而且過程中並未使用到任何輻射線治療或抗癌劑,就這點來說他們認為我已經夠幸運了。或許真是這樣沒錯,不過我還是沒有那種因被救一命而感激涕零的心情。畢竟那一大筆龐大醫療費也不是開玩笑的。
結果今天在枯等了四小時十五分後,護士終於叫我然後對我說了這句話:
「醫師因為現在要去開刀,所以請代理醫師幫妳看診可以嗎?還是說妳要過幾天再來?」
沒抽血之前我就貧血了,被抽了血之後我自然連生氣的力氣也沒有,於是就只有輕輕地點點頭。不過我跟代理醫師之間並沒有像跟主治醫師之間那樣的互信關係,要我跟他說什麼我也不知道。
儘管如此我還是進了診療室,他問我覺得如何,我便跟他描述了我頭暈想吐的症狀以及打赫爾蒙的不安。看起來還不到三十五歲的代理醫師給我的是「因為我是代理的所以也不清楚。如果頭暈的話可以去看看內科。」這樣一個簡單的答案。你們是吸血鬼啊,我在腦中咒罵,不過還是低著頭走出了診療室。
而且今天不知為何無法用健保,費用高的嚇人,還被打了很痛的一針。
不可以因為這樣就沮喪,雖然又再次地這樣告訴自己,不過走向停車場時雙腿還是不住顫抖,淚水也湧現眼角。雖然自己也覺得這樣很沒用,不過還是很自然地拿出手機打電話給豹介。
「啊,小春子嗎?看完病了嗎?」
他的聲音如此無憂無慮,讓我不知該高興還是該生氣,心情有些複雜。
「嗯。你還在學校嗎?要不要我去接你?」
「啊,太好了。那我在麥當勞等你。」
不過說完話心情多少還是好了些,就在掛電話時,一個正要越過停車場、身型嬌小的女人向我打了聲招呼。雖然隔了些距離,不過我馬上「啊,是那個人」地認出她來,並點頭跟她示意。住院的時候常在吸煙室碰到她,不過出院後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她。
這家大型醫院雖然擁有三棟高層大樓,不過吸煙室卻只有一間,而且只有空調而無窗戶,大約六個榻榻米大的空間實在稱不上舒適,不過這在醫院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吧。儘管如此,我在可以下床走路後,還是常帶著朋友送來的煙到那間吸煙室去。於是偶爾便會在那兒看到穿著病人專用睡衣的她。總是一個人出神地抽著煙的她是個吸引人目光的美人,不過卻有種讓人無法親近的氣質。不過那些神經大條的老爹或歐巴桑仍然十分積極地想與這位充滿女明星風情的女子說話。雖然看她一副應答自如的模樣,不過或許是因為厭倦於被搭訕,所以後來她便沒再出現在吸煙室了。
之後聽到有人說「看到她跑到屋頂抽煙」之類的傳言時,我便很火大,心想這還不都是因為你們太煩人了。雖然不能和她說話,但看看她白皙的側臉和纖細的手腳仍能讓我感覺到一絲幸福。通常看到美人都會有一些先入為主的反感,不過她卻讓我直率地產生一種憧憬的心情,覺得「如果能夠像她生成這樣,應該會很幸福吧」。後來隨著她的出院,她的身影也就跟著消失了。
許久不見,她雖然只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卻仍顯得清麗脫俗。她獨自坐進潔淨高雅的國產轎車,技術純熟地將車子開出了停車場。我專注地目送她離開。想到立刻將她車碼號碼記下的自己,簡直就像個跟蹤狂一樣,不禁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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