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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絳  (20030823) 當時中國同學有俞大縝、俞大絪姐妹,向達、楊人楩等。我們家的常客是向達。他 在倫敦鈔敦煌卷子,又來牛津為牛津大學圖書館編中文書目。他因牛津生活費用昂貴,所 以寄居休士(E.Hughes)牧師家。同學中還有楊憲益,他年歲小,大家稱小楊。 鍾書也愛玩,不是遊山玩水,而是文字遊戲。滿嘴胡說打趣,還隨口胡謅歪詩。他曾 有一首贈向達的打油長詩。頭兩句形容向達「外貌死的路(still),內心生的門(sent imental)」——全詩都是胡說八道,他們倆都笑得捧腹。向達說鍾書:「人家口蜜腹劍 ,你卻是口劍腹蜜。」能和鍾書對等玩的人不多,不相投的就會嫌鍾書刻薄了。我們和不 相投的人保持距離,又好像是驕傲了。我們年輕不諳世故,但是最諳世故、最會做人的同 樣也遭非議。鍾書和我就以此自解。 生平第一次劃火柴 老金家的伙食開始還可以,漸漸地愈來愈糟。鍾書飲食習慣很保守,洋味兒的不大肯 嘗試,乾酪怎麼也不吃。我食量小。他能吃的,我省下一半給他。我覺得他吃不飽。這樣 下去,不能長久。而且兩人生活在一間屋裡很不方便。我從來不是啃分數的學生,可是我 很愛惜時間,也和鍾書一樣好讀書。他來一位客人,我就得犧牲三兩個小時的閱讀,勉力 做賢妻,還得聞煙臭,心裡暗暗叫苦。 我就出花樣,想租一套備有家具的房間,伙食自理,膳宿都能大大改善,我已經領過 市面了。鍾書不以為然,勸我別多事。他說我又不會燒飯,老金家的飯至少是現成的。我 們的房間還寬敞,將就著得過且過吧。我說,像老金家的茶飯我相信總能學會。 我按照報紙上的廣告,一個人去找房子。找了幾處,都遠在郊外。一次我們散步「探 險」時,我偶見高級住宅區有一個招租告白,再去看又不見了。我不死心,一人獨自闖去 ,先準備好一套道歉的話,就大著膽子去敲門。開門的是女房主達蕾女士——一位愛爾蘭 老姑娘。她不說有沒有房子出租,只把我打量了一番,又問了些話,然後就帶我上樓去看 房子。 房子在二樓。一間臥房,一間起居室,取暖用電爐。兩間屋子前面有一個大陽台,是汽車 房的房頂,下臨大片草坪和花園。廚房很小,用電灶。浴室裡有一套古老的盤旋水管,點 燃一個小小的火,管內的水幾經盤旋就變成熱水流入一個小小的澡盆。這套房子是挖空心 思從大房子裡分隔出來的,由一座室外樓梯下達花園,另有小門出入。我問明租賃的各項 條件,第二天就帶了鍾書同去看房。 那裡地段好,離學校和圖書館都近,過街就是大學公園。住老金家,浴室廁所都公用 ,誰喜歡公用的呢?預計房租、水電費等種種費用,加起來得比老金家的房租貴。這不怕 ,只要不超出預算就行,我的預算是寬的。鍾書看了房子喜出望外,我們和達蕾女士訂下 租約,隨即通知老金家。我們在老金家過了聖誕節,大約新年前後搬入新居。 我們先在食品雜貨商店定好每日的鮮奶和麵包。牛奶每晨送到門口,放在門外。麵包剛出 爐就由一個專送麵包的男孩送到家裡,正是午餐時。雞蛋、茶葉、黃油以及香腸、火腿等 熟食,雞鴨魚肉、蔬菜水果,一切日用食品,店裡應有盡有。我們只需到店裡去挑選。店 裡有個男孩專司送貨上門;貨物裝在木匣裡,送到門口,放在門外,等下一次送貨時再取 回空木匣。我們也不用當場付款,要了什麼東西都由店家記在一個小賬本上,每兩星期結 一次賬。我們上圖書館或傍晚出門「探險」,路過商店,就訂購日用需要的食品。店家結 了賬送來賬本,我們立即付賬,從不拖欠。店主把我們當老主顧看待。我們如訂了陳貨, 他就說,「這是陳貨了,過一兩天進了新貨再給你們送。」有了什麼新鮮東西,他也會通 知我們。鍾書《槐聚詩存》一九五九年為我寫的詩裡說什麼「料理柴米學當家」,無非做 了預算,到店裡訂貨而已。 我已記不起我們是怎麼由老金家搬入新居的。只記得新居有一排很講究的衣櫥,我懷 疑這間屋子原先是一間大臥室的後房。新居的抽屜也多。我們搬家大概是在午後,晚上兩 人學會了使用電灶和電壺。一大壺水一會兒就燒開。我們借用達蕾租給我們的日用家具, 包括廚房用的鍋和刀、叉、杯、盤等,對付著吃了晚飯。搬一個小小的家,我們也忙了一 整天,收拾衣物,整理書籍,直到夜深。鍾書勞累得放倒頭就睡著了,我勞累得睡都睡不 著。 我們住入新居的第一個早晨,「拙手笨腳」的鍾書大顯身手。我入睡晚,早上還不肯 醒。他一人做好早餐,用一只床上用餐的小桌(像一只稍大的飯盤,帶短腳)把早餐直端 到我的床前。我便是在酣睡中也要跳起來享用了。他煮了「五分鐘蛋」,烤了麵包,熱了 牛奶,做了又濃又香的紅茶;這是他從同學處學來的本領,居然做得很好(老金家哪有這 等好茶!而且為我們兩人只供一小杯牛奶);還有黃油、果醬、蜂蜜。我從沒吃過這麼香 的早飯! 我們一同生活的日子——除了在大家庭裡,除了家有女傭照管一日三餐的時期,除了 鍾書有病的時候,這一頓早飯總是鍾書做給我吃。每晨一大茶甌的牛奶紅茶也成了他畢生 戒不掉的嗜好。後來國內買不到印度「立普登」(Lipton)茶葉了,我們用三種上好的紅 茶葉摻和在一起作替代:滇紅取其香,湖紅取其苦,祁紅取其色。至今,我家裡還留著些 沒用完的三盒紅茶葉,我看到還能喚起當年最快樂的日子。 我聯想起三十多年後,一九七二年的早春,我們從幹校回北京不久,北京開始用煤氣 罐代替蜂窩煤。我晚上把煤爐熄了。早起,鍾書照常端上早飯,還熯了他愛吃的豬油年糕 ,滿面得色。我稱讚他能熯年糕,他也不說什麼,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兒。我吃著吃著,忽 然詫異說:「誰給你點的火呀?」(因為平時我晚上把煤爐封上,他早上打開火門,爐子 就旺了。)鍾書等著我問呢,他得意說:「我會劃火柴了!」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劃火柴, 為的是做早飯。 鍾書是我做午飯的助手 我們搬入達蕾出租的房子,自己有廚房了,鍾書就想吃紅燒肉。俞大縝、大絪姐妹以及其 他男同學對烹調都不內行,卻好像比我們懂得一些。他們教我們把肉煮一開,然後把水倒 掉,再加生薑、醬油等佐料。生薑、醬油都是中國特產,在牛津是奇貨,而且醬油不鮮, 又鹹又苦。我們的廚房用具確是「很不夠的」,買了肉,只好用大剪子剪成一方一方,然 後照他們教的辦法燒。兩人站在電灶旁,使勁兒煮——也就是開足電力,湯煮乾了就加水 。我記不起那鍋頑固的強肉是怎麼消繳的了。事後我忽然想起我媽媽做橙皮果醬是用「文 火」熬的。對呀,憑我們粗淺的科學知識,也能知道「文火」的名字雖文,力量卻比強火 大。下一次我們買了一瓶雪利酒(sherry),當黃酒用,用文火燉肉,湯也不再倒掉,只 撇去沫子。紅燒肉居然做得不錯,鍾書吃得好快活唷。 我們搬家是冒險,自理伙食也是冒險,吃上紅燒肉就是冒險成功。從此一法通,萬法 通,雞肉、豬肉、羊肉,用「文火」燉,不用紅燒,白煮的一樣好吃。我把嫩羊肉剪成一 股一股細絲,兩人站在電灶旁邊涮著吃,然後把蔬菜放在湯裡煮來吃。我又想起我曾看見 過廚房裡怎樣炒菜,也學著炒。蔬菜炒的比煮的好吃。 一次店裡送來了扁豆,我們不識貨,一面剝,一面嫌殼太厚、豆太小。我忽然省悟,這是 專吃殼兒的,是扁豆,我們燜了吃,很成功。店裡還有帶骨的鹹肉,可以和鮮肉同煮,鹹 肉有火腿味。熟食有洋火腿,不如我國的火腿鮮。豬頭肉,我向來認為「不上台盤」的; 店裡的豬頭肉(Bath chap)是製成的熟食,骨頭已去淨,壓成一寸厚的一個圓餅子,嘴 、鼻、耳部都好吃,後頸部嫌肥些。還有活蝦。我很內行地說:「得剪掉鬚鬚和腳。」我 剛剪得一刀,活蝦在我手裡抽搐,我急得扔下剪子,扔下蝦,逃出廚房,又走回來。鍾書 問我怎麼了。我說:「蝦,我一剪,痛得抽抽了,以後咱們不吃了吧!」鍾書跟我講道理 ,說蝦不會像我這樣痛,他還是要吃的,以後可由他來剪。 我們不斷地發明,不斷地實驗,我們由原始人的烹調漸漸開化,走入文明階段。 我們玩著學做飯,很開心。鍾書吃得飽了,也很開心。他用濃墨給我開花臉,就是在 這段時期,也是他開心的表現。 我把做午飯作為我的專職,鍾書只當助手。我有時想,假如我們不用吃飯,就更輕鬆 快活了。可是鍾書不同意。他說,他是要吃的。神仙煮白石,吃了久遠不餓,多沒趣呀, 他不羨慕。但他作詩卻說「憂卿煙火熏顏色,欲覓仙人辟穀方」。電灶並不冒煙,他也不 想辟穀。他在另一首詩裡說:「鵝求四足鱉雙裙」,我們卻是從未吃過鵝和鱉。鍾書笑我 死心眼兒,作詩只是作詩而已。 鍾書幾次對我說,我教你作詩。我總認真說:「我不是詩人的料。」我做學生時期, 課卷上作詩總得好評,但那是真正的「押韻而已」。我愛讀詩,中文詩、西文詩都喜歡, 也喜歡和他一起談詩論詩。我們也常常一同背詩。我們發現,我們如果同把某一字忘了, 左湊右湊湊不上,那個字準是全詩最欠妥帖的字;妥帖的字有黏性,忘不了。 那段時候我們很快活,好像自己打出了一個天地。 鍾書最感頭痛的兩門功課 我們搬入新居之後,我記得一個大雪天,從前的房東老金踏雪趕來,惶惶然報告大事 :「國王去世了。」英王喬治五世去世是一九三六年早春的事。我們沒想到英國老百姓對 皇室這麼忠心愛戴,老金真的如喪考妣。不久愛德華八世遜位,鍾書同院的英國朋友司徒 亞(Stuart)忙忙地拿了一份號外,特地趕來報告頭條消息。那天也下雪,是當年的冬天 。 司徒亞是我家常客,另一位常客是向達。向達嘀咕在休士牧師家天天吃土豆,頓頓吃 土豆。我們請他同吃我家不像樣的飯。他不安於他所寄居的家,社交最多,常來談說中國 留學生間的是是非非,包括鍾書挨的罵。因為我們除了和俞氏姐妹略有來往,很脫離群眾 。 司徒亞是同學院同讀B.Litt學位的同學,他和鍾書最感頭痛的功課共兩門,一是古文書學 (Paleography),一是訂書學。課本上教怎樣把整張大紙摺了又摺,課本上畫有如何摺 疊的虛線。但他們倆怎麼摺也摺不對。兩人氣得告狀似地告到我面前,說課本豈有此理 。我是女人,對於摺紙釘線類事較易理解。我指出他們摺反了。課本上畫的是鏡子裡的反 映式。兩人恍然,果然摺對了。他們就拉我一同學古文書學。我找出一支耳挖子,用針尖 點著一個個字認。例如「a」字最初是「α,逐漸變形。他們的考題其實並不難,只要求 認字正確,不計速度。考生只需翻譯幾行字,不求量,但嚴格要求不得有錯,錯一字則倒 扣若干分。鍾書慌慌張張,沒看清題目就急急翻譯,把整頁古文書都翻譯了。他把分數賠 光,還欠下不知多少分,只好不及格重考。但是他不必擔憂,補考準能及格。所以考試完 畢,他也如釋重負。 我們和達蕾女士約定,假後還要回來,她將給我們另一套稍大的房子,因為另一家租 戶將要搬走了。我們就把行李寄放她家,輕裝出去度假,到倫敦、巴黎「探險」去。 這一學年,該是我生平最輕鬆快樂的一年,也是我最用功讀書的一年,除了想家想得 苦,此外可說無憂無慮。鍾書不像我那麼苦苦地想家。 我們第一次到倫敦時,鍾書的堂弟鍾韓帶我們參觀大英博物館和幾個有名的畫廊以及 蠟人館等處。這個暑假他一人騎了一輛自行車旅遊德國和北歐,並到工廠實習。鍾書只有 佩服的份兒。他絕沒這等本領,也沒有這樣的興趣。他只會可憐巴巴地和我一起「探險」 :從寓所到海德公園,又到托特納姆路的舊書店;從動物園到植物園;從闊綽的西頭到東 頭的貧民窟;也會見了一些同學。 巴黎的同學更多。不記得是在倫敦還是在巴黎,鍾書接到政府當局打來的電報,派他 做一九三六年「世界青年大會」的代表,到瑞士日內瓦開會。代表共三人,鍾書和其他二 人不熟。我們在巴黎時,不記得經何人介紹,一位住在巴黎的中國共產黨員王海經請我們 吃中國館子。他請我當「世界青年大會」的共產黨代表。我很得意。我和鍾書同到瑞士去 ,有我自己的身分,不是跟去的。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