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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映真】 文學寫作何去何從? 文學獎常是精銳盡出的年度創作擂台,從中可以看出不同流派的創作方法、社會面相的投 影、人性的反思。本年度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決審委員陳映真先生評閱入圍小說,提出 很多屬於整個世代的問題,聯副特邀請他在文學獎公布前夕撰文發表,供關心文學發展的 人,有一次深沉再思的機會。 陳映真為小說創作典範人物,最新作品《忠孝公園》連同其他五冊小說集,由洪範書店印 行。 (編者) 記得幾年前受邀參加當時《聯合文學》舉辦的小說新人獎評審,其後似乎也參加過聯合報 文學獎小說獎的評審。之所以應邀,是亟想理解當下文學青年作家創作藝術的情況和成就 。但是幾次參加評審,極其訝然地發現幾個特質:一是小說敘述從傳統的、包括台灣在內 的中國現代小說敘述大舉易變酖酖拋卻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小說一般習見的現實主義,統 一有機的情節,深入有說服力的心理摹寫,細微可徵的背景和時代氛圍建構,以及對現實 的生活和人的社會性、道德性關懷。取而代之的,是對於生活、人、物質和社會的真實描 寫稀薄了、膚淺了;沒有統一可信的情節,沒有了對人物的塑造和描寫,沒有對小說中環 境背景實體的描繪。在題材上,充滿了當時蔚為流行的情慾、同性戀、雌雄一體、「後設 」書寫和赤裸裸的商品、名牌崇拜。每次評閱,中篇都在兩三萬字一篇,讀得筋疲力竭, 對不斷出現的生澀、模仿的主題,反胃欲嘔。 今年的情況和往年略見異同。現實主義創作方法幾乎完全不見了。沒有確切可認知辨識的 人物之塑造,沒有了邏輯聯繫的情節與結構,沒有閱讀後可以體會的作者所要表達的意念 。很多作家採用旁若無人的獨白,以第一人稱觀點,漫無敘述目的地作可以永無止境的喁 喁敘說。語言文字一般地平庸。大部分的作品沒有明晰的意念或主題,但一般地沒有了前 些年流行的同性戀、雙性同體、情慾的模仿與量產。比較特別的是,不知是偶然或有意, 鬼魅的情節多了。其他的,不深刻地提到了(不能理解的)集體罪行(謀殺)和「贖罪」 ,現代人的孤獨、虛空、語言的不可溝通、倦怠,處理得粗糙的「戀母情節」、被虐慾。 有些題材思想又相互矛盾,如對從現代社會中脫落的破落者的冷酷(而不是同情)。對現 代菁英化、市場化教育的憎惡又最終與之同流共犯,等等。 當然,眾所周知,兩次世界大戰後,在戰爭帶來的大幻滅中特別是五○年代產生過「反小 說」或「新小說」,完全否定了十八世紀以降小說的現實主義,使用大量的內心、心理深 層的獨白,廢除對人物心理的全知的分析與刻畫,捨棄統一有序的情節與結構,表現世界 性大戰後人在心理、生存和自我(與彼此)認同的失焦。小說的語言與結構全面實驗化, 人物失去信而可徵的質素……這只要想起卡夫卡、喬伊斯、福克納、吳爾芙這些六○年代 初我這一代外文系文藝青年一知半解的閱讀、模仿過的作家,現在也覺得也不是什麼「新 」的、神祕的東西。 但是問題還在那兒:為什麼新近會吹起這一股據說也沒人特別提倡的,類如五○年代法國 「新小說」的並不見更高明的翻版? 評審鄭樹森教授和唐諾先生與我都沒有人把這次入圍決選的作品和上述的「新小說」做任 何歷史的、思潮的聯繫。我們都推想,電腦世代與現實人生的長期隔絕,每天與電腦面對 喁喁獨語,其中的主語經常只是第一人稱的「我」;而即使用了第三人稱的敘述觀點,其 實也不免是「我」的化身。作者們的閱讀經驗一般地有限,從而語文一般地貧弱。長期在 隔離和虛擬世界中思維,小說就不免於失去了叩問生活、關心他人的命運的主題。兩次大 戰後的反現實主義的、實驗性創作方式,多少寓有對人的英智、理性、科技和啟蒙的大懷 疑和大幻滅、以及類如存在主義的現象(vision)。但參加決選的這幾篇,一般地缺少「 現代人」(生存在資本和消費的高度社會化、人的生存意義的不在,一切過去神聖的事物 與關係的市場化;從而虛偽化、世俗化中的人)至大的、痛澈心肺的悲哀…… 然而,難於否認,我個人是客觀地屬於「老一代」「古板」的、堅持現實主義寫作方法和 「為人生而藝術」的作家。也因此,自數年前因評審而有緣深讀年輕一代文學作品後,直 覺感到隨資本主義高度發展後文學消亡之必然。 然而,參加聯合報文學獎小說獎評審後的翌日,我參加了台北市政府勞工局主辦第三屆台 北市外勞詩選的評審,和羅智成先生等幾位台灣新詩界的俊彥同讀數十首中譯過的在台印 尼、菲律賓、越南移住勞動者寫的決選詩作品時,心靈激動,受到深刻的啟發和教育的經 驗,至今難忘,甚至對於「文學是什麼?」、「文學為誰?」、「文學寫什麼?」和「怎 樣寫?」這些根本問題,有了深沉再思的機會,對文學在資本主義全球化的明與暗中繼續 發展的可能性,加強了信心。 這些在台外勞詩篇像一面明鏡,照出富裕、飽食的台灣醜惡的一面:長達十一小時以上的 勞動時間,種族歧視,仲介者的貪婪與壓榨,「老闆」的剝奪。在這些強抑著忿怒而猶強 自保持自尊的聲音中,我們形象地看到了廣闊東南亞鄰居兒女們眼中的自己,震動不已; 也有少數詩篇由衷、真摯、善良地表現外勞看護工對慈祥的「阿公」、「阿媽」雇主的愛 和感恩,也令人動容。有很多詩篇自勉忍受苦楚和侮辱,企望能最終改善家鄉中家族的生 活與命運;當然有不少詩篇表達對故鄉、親人、子女的刻骨思念和祝福,歎息自己把小兒 女丟在故國,來到陌生的社會帶主人的小孩,把年邁的父母留在故鄉,來台灣照顧別人的 父母。苦難和無助使她(他)們更加仰望宗教的慰藉,不少詩作中,各自祈求基督、阿拉 和佛陀保守自己勝過人在台灣受雇勞動期間所面對的萬般辛酸和試煉。 在評審會上,特別為評審人安排了一些作品用印尼語、塔加洛語和泰語朗讀。雖然聽不懂 ,但語音玲瓏抑揚,極富情感和音樂性,聞之心動。 早在一百三十多年前,馬克思就在著名的《共產黨宣言》中預言了資本主義世界市場的開 拓,「使一切國家的生產和消費都成為世界性的了」。今日,資本式生產的更高度全球化 ,也帶來包括文學藝術在內的精神產品的全球化。五○年代和世界文化冷戰同步而「全球 化」的現代主義;九○年代隨西方校園經由各地留學菁英、當地媒體向全球傳播的「後現 代」諸文學,都可作如是觀。 然而,資本制生產的全球化(即馬克思所說的「世界性」)自然也是資本制生產內包的矛 盾酖酖即財產的私人佔有和生產的社會化矛盾的全球化。資產階級飽食的、精神空虛的、 帶著創造的自我否定的「世界文學」(馬克思),也必然在它的對立面促成世界性在地和 移住雇佣勞動者抵抗的「世界文學」吧。 在這些滯居台灣「外勞」的民眾文學作品的吟味中,讓我懷著更深的敬意想起台灣偉大的 作家楊逵先生。他的一生,不憚於苦口婆心,號召作家「用腳寫作」,號召深入人民群眾 的生活中,寫人民的生活,為人民寫,以人民喜見樂聞的形式和題材寫,而且身體力行, 留下了為受辱者、受蹧踐者的尊嚴代言的光輝作品。 移住勞動者的文學給予我思想、感情和審美的衝激和教育,使我從城市菁英文學的蒼白、 沮喪中得到了希望和力量。現在似乎有一些人正在急著扳倒楊逵先生這面旗幟;急著沖淡 甚至以「多元」為言否定現實主義在台灣現當代文學傳統中的地位,我看全是徒勞的企圖 。「世界性」所有制的更替,也是兩種「世界性」文學的更迭的本源吧…… 【2003/09/15 聯合報】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