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貓天使
◎朱天心 (20031112)
這兒有一幅標準的貓天使寫照,容我簡單描述。
貓天使有男有女,這名貓天使是個女子,而且騎摩托車,而且有丈夫,她約好了去木柵動
物園捷運站接下班的丈夫回家。丈夫久等她不來,只好一肚子狐疑自行徒步返家。走著走
著,果然暗暗擔心的竟成真!前方不遠路邊一台砂石車尾兩輪間竟路倒一人,露出兩條他
不可能再熟悉的牛仔褲長腿,而近路中,放倒一輛他也不可能再熟悉的他家的摩托車!做
丈夫的頭皮發麻兩腳癱軟打算爬過去撫屍大哭,同時還殘留丁點理智的奇怪為何沒路人圍
觀沒蠅蠅環繞的警車救護車……,那腿主人忽的坐起並發言:「怎麼辦陳正益,在排氣管
上怎麼抓都抓不到!」一張他不可能再熟悉儘管沾了油污汗水的臉。
天使的臉。
貓天使永不嫌多且不說那隻躲在車腹的小野貓後來的命運,我的這名貓天使朋友小鄭,
家裡尚有三批貓,一批是她分別陸續在市場河堤社區撿到並照養得健康俊美的五隻大貓
,第二批是未斷奶長得醜醜的小貓三人組,新一批是媽媽覓食遭車撞死的還未睜眼的黑白
花一窩四隻,每兩小時就齊聲哭叫討奶吃。
待最辛苦的時期度過,也就是貓們可以斷奶獨立,便挑可愛健康(因此認養率高)的送到
長期合作理念相近的獸醫院打預防針結紮妥,等待認養。至於那醜醜的、瘦弱膽小的、連
獸醫照眼便說是「貨底」(送不出去的),便留下。
每個貓天使家都有好些隻貨底貓。
我認識的貓天使不多(唉,其實永遠不嫌多),其中有些還是我辛苦經營的下線,和
下線的下線,沒錯,便有所謂的貓天使老鼠會。
近些年,自從城市流浪狗口數稍獲控制並減量(還真不敢細究其過程及手段),流浪
貓大增,傳統愛貓人撿拾收留的速度遠遠追不上貓口的自然增長,便得耐心開發、培養一
些沒養過貓、或曾養過後因生養小孩、搬公寓大廈、工作忙碌而沒再養過的熟不熟的友人
。
試著開始養貓,通常在下決心之前最難,一旦真養了,任何種種的大小不方便,立即
被難以描述的快樂和情感回報給取代。善門一開,很快就第二隻、三隻……,像小鄭一樣
,三窩。
為了好事能做得長,不讓自己或家人或生活品質給壓垮,通常我會建議貓天使們也試著
去開發培養一些下線,下線再想辦法培養下線……,流浪貓收養系統於焉成形,整個兒的
架構出一個貓天使老鼠會(王國)。
(聖樂響起……)
幹嘛?
我總以為,我偷偷以為,我們這一代人只消稍稍的將之善待,積極則收留、結紮,更
積極的則澤被所相遇的貓,定點定時餵食,混熟了視貓咪個性狀況再決定收養與否,不收
的話仍可結紮再原地放生;消極的,留一口水給他們吧,門前牆角的一碗水,可以讓多少
流浪貓不致渴死或死於腎臟病。
想像捕貓人心境
還有更消極的嗎?我曾經能夠的想像是,就──視而不見吧。因為老實說,他們都沒
嫌人族佔盡便宜佔盡資源,我們倒如何便嫌他們僅僅只是「礙眼」?例如一次盟盟放學回
家途中蹲在村口餵流浪貓,一老男人路過見了就努力挑剔,他說:「他會大便喔。」盟盟
抬頭看看他,繼續餵,老男人想不出其他抱怨的再說:「他會大便喔。」如此又重複數次
,盟盟餵完起身發話:「是喔,你不會大便喔。」
沒想到還有人不是僅僅只語言挑剔,還不怕麻煩的付諸行動:不久前報紙市政版報導,台
北市今年上半年有三千一百四十九隻犬貓被安樂死,是去年同期的一點四倍,其中貓的安
樂死數量較以往呈倍數成長,環保局表示,以往捕貓的數量有限,但今年三月以來(可能
是SARS故),民眾頻頻打電話或以電子郵件檢舉陳情,才導致捕貓數量大增。環保局
說他們並不主動捕貓,該局在接獲民眾檢舉陳情之後,會把捕貓籠交給檢舉人或陳情人,
由檢舉陳情人自行去誘捕,捕獲貓後再通知環保局派員帶走,並安樂死銷毀。
我想破腦袋,盡力設身處地想像這些捕貓人(非指被動受理的環保局公務人員)的心境─
─是這樣的嗎?──那隻出現在巷口好幾天的破爛瘦貓看起來真是既可憐又可憎,想必渾
身佈滿著鼠疫菌、漢他病毒、SARS病毒、愛滋病毒(?)……,連兩天沒見才以為牠
已經餓死病死或被車撞死,怪道牠竟然黃昏又出現在人家牆頭上涼快悠哉著,真叫人好生
羨慕,哦不好生討厭;我當然試過用澆花水管噴牠,用石子瓶蓋K牠,絕不許牠侵入我的
勢力範圍,因為我相信陽台那株茉莉之所以提早開花又開得如此肥白一定是牠在花盆裡偷
偷遺糞所致;我還恨牠及牠的一二同伴某夜或吵架或頌歌把我吵醒,我老婆都久不與我同
床了,牠性生活倒比我活躍真叫人忌妒……,真是憑什麼牠們這些混吃混喝不用上班繳稅
對這社會毫無貢獻的、垃圾。既然一再陳情檢舉都被告訴得自理(「我是有功於黨國的,
你不知道,我領過多少獎金,我檢舉過多少被槍斃的匪諜!」施明正〈喝尿者〉),只得
自己展開清理,誘捕垃圾行動。
通常一個有經驗的貓天使想接近一隻受飢受損受屈辱、對人毫無好感的城市流浪貓,定
時定點、風雨無阻的餵食大概是最基本的工作,如此短則數週、長則經年方有可能觸碰到
貓。於是我們這些散落城市各角落的數百名勤奮的捕貓人(想來真令人頭皮發麻!),得
與貓天使做一模一樣的工作,還得一反過往的忍住斥咄他,和顏悅色的不致叫貓見了你就
跑沒蹤影。在這耐心的日日餵食中,你將目睹一隻小仔貓長成矯健的青少年,目睹病殘、
沒顏色的貓恢復體魄毛色豐美,睜著圓圓的大眼睛注視你,甚至對你開口說話,然後你、
喝尿者,要選那樣一日,他滿懷信任的走進你放了食物的籠子,門自動關上(我無法,也
不敢想像那些可怕的機關),他或困獸一般垂死掙扎,或驚恐得繃斷神經當場成癡啞,或
蜷縮籠角深深懊悔怎麼便忘了幼時媽媽再再教誨的永遠不可接近人族的禁令……,都沒差
別了。
貓族之受辱,也是人族之恥辱
能不能,我們用一種前頭我說過的一代人的善待,積極若貓天使、消極當沒看見,來為
一代流浪貓送個善終?流浪貓平均壽命通常只二到三年,若加上結紮工作的介入,有生之
年,我們將很快的看得到成果,或很弔詭的應該說,我們將一定不會再輕易看到隨處可見
卑弱、病殘、受飢受苦的貓族(其實我一直不認為那只是他們的受屈辱,也根本是在同一
個時空生存的我們人族的恥辱)。
當然立即便已聽到一種不以為然的回音,諸如失業、繳不起健保營養午餐的人都活不
了,還有暇有錢去管貓!
這其實真問錯了人,我認識知道的貓天使們社經位置能力不一,他們有沒有同時在做
對弱勢人族的捐輸援助,我不完全清楚,但是我倒是非常確定會如此振振有詞質問的人還
真都惜情惜金如泰山,認為他人或自己的同情是不以亂用亂浪費的,必須用於人類偉大的
終極目標如一場聖戰、建國、或禮敬侍奉某超級名法師……,長時間下來他們因此變得極
堅硬極剛強,大大違背他們初衷的對凡事皆天地不仁。
我們的貓天使,並不把同情心看做高高供在祭台上的神聖法器,他將之當做尋常的家用利
器菜刀剪子,得常常用,常常淬之礪之,才不會真到大用時才發現已生銹不堪使用。
一個見到受苦的生命會心熱眼熱不忍的人,不會對另一種同樣受苦的大型哺乳生命無
所感的;至於惜情如金的後者,老實說,我反倒沒什麼把握。
穿越每一細節、每一關口
當然我絕沒意思將貓天使神聖化,並因此排擠他人其他的價值序列,或以為此時此際
只此問題最大最重要,人人都應擺下所有其他關懷與資源來只處理「貓狗小事」,不是這
樣,當然不是這樣。
我知道的一名貓天使,每天得花六小時定時定點餵養流浪貓狗,還不包括出發前的準備工
作,得把某獸醫長期捐輸提供的貓狗食分袋裝妥(有的定點有十來隻,有的只一二隻),
準備飲水容器(容器常被挑剔之人當垃圾扔掉),然後風雨無阻騎摩托車遍及整個大安區
和信義區,混熟的,送去結紮,其中溫馴的可透過途徑待認養,不願與人相處的原定點放
生,遇有被車撞死或橫死,為之唸經超渡並送環保局火化……,這其中的每一細節每一關
口,有的須自費有的有極少的政府補貼,種種我不知道這名貓天使是如何支應辦到的,我
只知道她因此不敢有朝九晚五的工作而選擇兼數份工作如送報和自助餐店洗碗筷,她不能
有假期,不能臥病(想想數十處的貓狗在嗷嗷待哺)……
她並非唯一的一人。
至於我自己,我遠遠不及她、他們,我只能顧得及附近方圓一兩公里的貓口,很長一
段時間,我都提著一個龐大的黑色環保購物袋出入,其中放著我正寫的草稿本或書,遇到
走失或被遺棄的髒兮兮瘦巴巴小奶貓,很方便的將之捏進袋中,視狀況帶回家或直接送到
我們的獸醫朋友吳醫師處。或驚恐或顫抖或濕淋淋的小貓在墨黑的帆布袋中,大概彷彿在
子宮或黑夜時的媽媽懷中吧,都不哭泣。
也曾經為了找尋離家未歸的麻瓜,地面人家已被我喊遍問遍,便把握搭捷運時,從不同角
度的高處找尋,那樣的時刻,我睜大凌厲鷹眼彷彿盤桓找尋獵物的大冠鷲,至今清楚歷歷
知曉木柵捷運沿線好幾站哪棟建物的陽台或屋頂經常出現曬太陽的哪樣哪款的貓。
人族的世界是如此的難改變難撼動,我雖從未放棄(以自己的方式),但往往我仍不
免暗歎自驚,在當下的另一個國度中,怎麼如此的舉手之勞就可以輕易徹底改變一個絕境
中的弱小生命的命運,這想必是做為一個默默不求回報的貓天使所得到的最大回報和成就
感吧,我猜。
(本文作者朱天心,小說家,台大歷史系畢業。曾主編《三三集刊》,並多次榮獲時
報文學獎及聯合報小說獎,現專事寫作。著有《方舟上的日子》、《擊壤歌》、《我記得
……》、《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古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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