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postit (library) 看板: O_Literature
標題: 【文摘】再談翻譯與文體﹙李奭學﹚
時間: Mon Apr 2 17:29:11 2001
再談翻譯與文體 李奭學
喬伊斯撰寫《尤里西斯》的時候，據傳曾參考過聖茨伯里的《英國散文韻律史》。
這本百年老書主見甚強，文體上也變化多端。章旨是古英文時，聖茨伯里行文就會
押頭韻，用字也誇張。寫到中世紀，他散中帶韻，字句都有節奏，有時還會露一手
倒裝句法。喬伊斯不僅參考《韻律史》，《尤里西斯》裡的文體戲仿，他簡直心摹
手追。
這兩位文體家生當同時，布下的迷陣對《尤里西斯》的中譯造成許多有形無形的挑
戰。金隄譯第十四章最傳神。為應付喬伊斯變化多端的原文，他一身數分。剛譯就
時，又寄了一份給我，而我居然也老實回了一篇萬餘字的長評。後來看到蕭乾夫婦
中譯同一章的窘狀，我才曉得自己毛躁孟浪得很。英詩中譯有文體問題，《尤里西
斯》是小說，但散文漢說，問題一樣大。
我有篇文章寫了經年而猶難終篇，因為事涉明末耶穌會士金尼閣〈三友〉的譯體，
而我一直處理不了其中的問題。金譯此文源出梵籍，「原文」在歐洲中世紀曾經人
改編成英國和荷蘭的道德劇《每人》，演上帝假死神以召喚某人，而這某人數乞朋
友共赴黃泉卻不可得。在拉丁系統中，〈三友〉是個口傳故事，所以金尼閣開頭便
譯道：「有人于此，三友與交。」這種筆法雅中帶俗，大致維持歷代佛經標準的四
言譯體。雖有人主張此一體式出自南北朝的駢賦，我卻很難相信華侈的駢賦會「俚
俗」至此。屈宋之道字句嚴整，但要韻散兼備而非縟非麗，細數所有的次體，恐怕
只有荀賦可得。果然，荀子〈鍼賦〉開篇即金譯譯體之所出：「有物于此，生於山
阜。」
〈三友〉是寓言。其始也，金尼閣或乞靈於《百喻經》一類佛教寓言集，最後才定
調於同屬「遁詞以隱意，譎譬以指事」的荀賦。歐洲語言多，翻譯是常見的文化活
動，像金尼閣這種以譯體為重的例子，稍早還有欽定本《聖經》的英譯。詹姆士一
世座下的譯才特別重視譯出語的語感，所以汲汲在希伯來文的古樸、希臘詞彙的豐
富和拉丁句構纖巧上用功。所成就的譯體質樸而莊嚴，有聲詠之美，後世語言文化
受其影響甚大。金尼閣稍後，米爾頓回歸古典拉丁文，把句構長處直接搬到英文用
，一寫就是《失樂園》開頭講人類獲罪而耶穌降世那迴腸蕩氣的十六行。米爾頓綴
詞聯章，綿延數代人事方才定句，所襲乃味吉爾《羅馬建國錄》，往下則開啟了約
翰生和吉朋等名家筆下的拉丁風格。這種「歐陸體」英文殊難中譯，從傅東華到楊
耐冬其實都掌握得有限。我們所需或許是個當代金尼閣或另一位金隄，願意誠懇將
事，從中文的文體湮海中爬梳或新創出足以相埒的體式。
拉丁體英文並未死，至少喬伊斯撰寫《尤里西斯》時還活著。第十四章因聖茨伯里
而得悟，大筆一揮就是比米爾頓還要長的三段拉丁體。喬伊斯甚至超越了《英國散
文韻律史》，在聖茨伯里猶兀自懷疑英文的節拍是否涵容得了拉丁文的流淌時，一
肩就扛起薩魯斯特與塔基土士這兩位馬史家與文體大師。他戲仿所得，乃雜沓的句
構和冗長的句式，倒難為了金隄和蕭乾夫婦，所出雖是淺顯的文言，我戲稱是金針
度人，心裡卻對他們轉易文體的勇氣佩服得很。
【2001/04/02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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