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信正
三少四壯集---不朽的「死語」
「語文是一個民族的系譜」,因此約翰生博士對任何語文的消失都感到惋惜。但是
古希臘文和拉丁文這兩種「死語」(dead languages)卻直到現在仍深深影響著西
洋文學。歷代慣常視這種語文為作家的基本修養。本瓊森稱友人莎士比亞「拉丁文
所知不多,希臘文更少。」一個作家--即便是莎翁--不懂這兩種語文被認為是
個不小的缺陷。濟慈〈致荷馬〉一詩首句就以自己不能讀原文而深以為憾。德昆西
兩種語文都頗熟悉,自傳中卻鄭重其事地解釋熟習的情況:他「知識」不多,因為
這需要涵泳功夫;但頗能「駕馭」,這憑天分就做得到。
莎翁出身微賤,未受過多少教育,語文方面難免吃虧。瓊森也出身微賤,幸有恩人
相助,進了伊莉莎白女王御立的貴族學校威斯敏斯特公學,接受了嚴格的拉丁文教
育,並進而頗懂希臘文。
喬叟不懂希臘文,但熟諳拉丁文,曾將第六世紀羅馬政治家兼哲學家波愛修《哲學
的慰藉》譯成英文。彌爾頓十來歲由家庭教師教授希臘、拉丁和別的語文。劍橋大
學期間已經常用拉丁文寫詩,結果成為卓越的拉丁文詩家。編過一本拉丁文法,擔
任政府的拉丁文祕書十年。他的希臘文則不很行。英國文學史上兼精這兩種語文的
作家可舉德萊頓和蒲柏。德也是威斯敏斯特公學出身,在校時語文課程包括英譯拉
、希譯拉和拉譯希。晚年因此而能靠翻譯養家。他譯的作品很多,包括荷馬、賀拉
斯、奧維德、維吉爾等。他主持的普魯塔克《比較列傳》雖由多人執筆,習慣上卻
稱為「德萊頓譯本」,流行至今。蒲柏七、八歲時學希、拉二語文。十二歲無師自
通,不但遍讀古羅馬諸大家,而且如他擬賀拉斯的一首詩中所寫的「很早我就開始
以希臘文讀佩琉斯之子的暴怒」(指《伊利亞德》)。他的荷馬二史詩(《奧德塞
》與人合譯)儘管未必忠實,卻是傑作,目前也仍在流行。
能像蒲柏這樣自修成功的人不多,一般能達到閱讀能力就不錯了。托爾斯泰粗知拉
丁文,後來發憤攻希臘文;主要靠自修,不久就能讀荷馬和希羅多德,三個月後自
稱已經學成。有一希臘文教授認為不可能,當面拿希羅多德考他,結果證明確非吹
噓。
他嘗說:「不懂希臘文就談不上有教育。」
福樓拜仰慕古典文化,長時期自修希臘文和拉丁文:「我喜歡這兩種美麗語文的韻
味;對我來說,塔西陀像青銅淺浮雕,荷馬則具地中海之美。」在埃及旅遊時也不
忘每天早上練希臘文,讀荷馬。他的拉丁文不壞,但希臘文至終未能登堂入室。
學習這兩種語文的技巧因人而異,通常按部就班從文法入門。雪萊很推崇拉丁文法
,稱為「歐洲各種英文的一把鑰匙。」歌德卻正好相反,他小時候跟父親學拉丁文
,厭惡文法,貶為「只不過是一種武斷的法律:那些規則荒唐可笑,因為有許多例
外情況,而這些例外本身也需要學習。」他慶幸啟蒙的拉丁文教程用韻文,讓他可
以哼哼唱唱輕而易舉地記住,不然後果會很糟。至終他兩種語文都很好,以四部曲
(tetralogy)、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等為題寫過專文;他的法學博士論文用的是拉
丁文。
雪萊和歌德成年後都曾反對讓年輕人學希臘文和拉丁文。前者主張該利用時間去學
實際事物;後者指出古典作品都已有完備的德文譯本。另外也有很多人對這兩種語
文厚此薄彼。聖奧古斯丁是古代唯一不懂希臘文的哲學家;他求學時期厭恨希臘文
。拉丁文當然很了不起,寫成九十三部著作,還有無數書信和佈道。另一方面,葉
茲則把拉丁文貶得很不堪,獨生子念小學時他給校長寫信要求「立即開始學希臘文
。……拉丁文一個字也不要教他。羅馬人是古代頹廢的化身,他們的文學虛有其表
,華而不實。他們毀了彌爾頓、法國的十七世紀和我們的十八世紀。」
【2001/04/02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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