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樣的人能翻譯---論余光中的翻譯 思果 中國時報5.10
我所認識的人之中,有一位余光中兄,他是第一流詩人、散文家、學者、教授,他也翻譯
。我一向佩服他的詩文,他不但中文好,英文也是第一流,而且和一般文人有一點不大相
同:他做事有條理和紀律,是律師、會計師的那一種。他的翻譯之好,有口皆碑。我以為
要像他這樣的人,做翻譯才合適。我另一位朋友,黃國彬兄,也是第一流的詩人、散文家
、學、教授,不但精通英文,還精通法、德、西、義四種和希臘、拉丁文。
一般人以為懂一點外文,買一本外文的漢譯辭典就可以翻譯了。不認識的字,辭典裡有譯
文,抄過來就行了。很多人就這樣成了翻譯,甚至譯了不少的書。
我所認識的人之中,有一位余光中兄,他是第一流詩人、散文家、學者、教授,他也翻譯
。我一向佩服他的詩文,他不但中文好,英文也是第一流,而且和一般文人有一點不大相
同:他做事有條理和紀律,是律師、會計師的那一種。他的翻譯之好,有口皆碑。我以為
要像他這樣的人,做翻譯才合適。我另一位朋友,黃國彬兄,也是第一流的詩人、散文家
、學者、教授,他還有另一樣特長,不但精通英文,還精通法、德、西、義四種歐洲語文
和希臘、拉丁文。他做翻譯,別人無法跟他比。(歐洲文字裡帶有別種歐文。)
不過我們也不能要求人人像他們兩位,有這樣優越的條件;至少也要能寫通順的中文才行
。我說過譯者要譯種種文字,小說、散文、詩、廣告、公文、新聞等等,如果不能寫這些
文字,怎麼能翻譯呢?要會寫這麼多種的文字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成功的。也不知道要練習
了多少年,寫了多少萬字,才能有這種能力。不能寫中文而翻外文為中文,永遠譯不好。
(不能寫外文而把中文翻成外文當然也不行,這一點大家都知道。)
中文寫得好,一種外文如英文也能懂,已經有了基本的條件,但是還不能夠翻譯,因為譯
者給原文限制住,該不理的不敢不理,該改寫的不敢改寫,該添的不敢添。要譯了幾十萬
,上百萬字,經過了若干年,才能擺脫原文的桎梏,大膽刪、增、改寫。這是必經的過程
,我認識一人,中文寫得精妙,文言、白話、詩詞都能一揮而就,英文也精通,可是他從
來沒有翻譯過。他一時不能翻譯。
看一個人的翻譯,不用多,一段就露出他的全部。平常的文字人人會譯,有困難的地方才
現出本領,別人萬萬譯不出。這是我的發現。余光中教授的譯文我沒有完全看過,不過他
譯的詩和《梵谷傳》(Irving Stone著的Lust of Life-(The Story of Vincent Van Go
gh)我看了,只有佩服的分兒。現在略述他過人的地方。他譯Edgar Allen Poe的〈To Hel
en〉原詩的第一段如下:
Helen, thy beauty is to me
Like those Nicean barks of yore
That gently, o'er a perfumed sea.
The weary way-worn wanderer bore
To his own native shore.
他的譯文:
海倫,你的美貌對於我,
像古代奈西亞的那些帆船,
在芬芳的海上悠悠浮過,
把勞困而倦遊的浪子載還,
回到他故國的港灣。
我們看原詩第一、第三行押韻;第二、四、五行押韻,譯詩照足。兩詩的行長短相等。試
吟原詩和譯詩得到的音樂美感差不多。他在註裡說原詩第四行有四個「w」的頭韻,「譯
文無法表達,歉甚」。這可見他的心細。不寫詩的人不容易發覺這種地方。(其實譯文裡
已經有「勞」、「浪」兩個字頭都是ㄌ的字,也協頭韻可以補償一半了。他如果再找一、
兩個同樣字頭的字,也不難。)
他有很多註都很有用。好幾條指出原作者史東(Irving
Stone)的錯。如頁43:「……走過三百多年前放逐史賓諾薩(Baruch Spinoza十七世紀
猶太籍的荷蘭大哲學家。按史賓諾薩之放逐原為一六五六年,距梵谷此時(一八七七年)不過
二百廿一年。史東錯了─譯者)的猶太教堂……」。又頁一三六提到梵谷的一幅畫,余兄
指出「按此圖名為『在永恆門口』,有油畫和素描兩種」為梵谷死前二月在歷瑞米所作,
時為一八九○年五月,我想史東是弄錯了」,可見他考證下了功夫。書裡原作者寫錯的地
方他都一一糾正。有很多註很有用,如Poe詩裡的「奈西亞為小亞細亞西北海岸之古城。」
「芬芳的海」應該是指愛琴海等等。這種註對讀譯文的人有幫助,也可見他的認真和周到。
我們不一定完全同意他譯的每一句,不過要找比他譯得更好的譯文就很難了。
我現在舉些《梵谷傳》精彩的譯文在下面。為了免得排字困難,不附原文。
頁四六:「次日垂暮之際,文生(即梵谷)獨立窗前,俯覽全院。小徑側旁,那些白楊的
纖幹細枝精巧地襯貼在灰暗的晚空。」
頁四七:「孟德說過,你都做得好的,最後你總會表現自己,就憑那種表現你不虛此生。
「他醫活了病人,鼓舞了倦者,安慰了罪徒,又說服了懷疑的人,那又算不算是失敗呢?」
頁一五六:「到了午餐時分,他們走了一小段路,來到一座橡樹林子。凱伊將籃裡的食品
鋪在一棵陰涼的樹下。空氣寂然無風,沼裡飄來的睡蓮花香溶入了頭頂橡樹的清芬。凱伊
帶著小陽傘,和文生隔籃對坐,又為文生備餐,莫夫和家人圍桌而坐,享用家常晚餐那一
幅畫面,浮上他的心頭。」
頁一五七:「……望著。日落時繽紛的晚霞挾彩蝶的翅膀落在水面,徐徐轉暗,在暮色裡
消隱……。」
頁二七二:「文生對於他的轉變感到萬分驚訝。剛才他俯臨在桌頭作畫,還具有建築物一
般的面容,工整而冷漠。剛才他的眼睛還是冷靜的,不帶個性的神態像實驗室中的科學家
。剛才他的聲音還是鎮靜的,近乎學究的腔調。剛才他的眼中,還蒙著類似他撒在畫面上
的那種抽象的層紗。可是此刻他在閣樓的另一端,竟咬住濃鬚中突出紅潤而厚實的下唇,
憤然將原是整齊的、濃密的褐色鬈髮,抓得亂成一團。」
這些筆墨全書裡很多,一般寫作的人不一定有。他譯公文,用的是文言,真像公文。余兄
翻譯出色,憑的是文字的功力。
順便提一提,現在黃國彬兄正在譯義大利但丁的《神曲》,他參照的是原文,當然可以參
閱英、法、德的最佳譯文。他是詩人、又懂原文,我敢說沒有人可以比得上他。我們拭目
以待吧。
我研究翻譯有年,自慚只懂點英文,沒有別的歐洲文字(只略微曉得一點這些文字的發音
),中國的古書又沒有好好讀過。不過翻譯是怎麼一回事倒是知道的。做翻譯而沒有基本
條件,無異緣木求魚。可惜今天真有資格的人似乎太少,連教翻譯的人本身都欠缺很多,
怎麼能教別人呢?我們要把譯文搞好,能讀(就是今天大家喜歡說的「可讀性高」),只
有學余、黃這種作家,別的話也不必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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