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威）哈佛大學東亞系系主任（
日據以來台灣女作家小說選讀
編者：邱貴芬
出版：女書文化公司
頁數：三三一頁）上（三五四頁）下（
定價：三○○元）上（三二○元）下（
類別：小說選
島嶼妏聲
編者：江寶釵．范銘如
出版：巨流圖書公司
頁數：三三六頁
定價：三○○元
類別：小說選
女性主義研究在台灣行之有年，由理論而實踐，已經成為學界
重要領域。對致力女性文學的學者而言，如何在男性中心典範
之外，重寫文學史，應是下一波的挑戰。重寫文學史說易行
難，因為它包括了史觀的辯證、史料的蒐集、敘事策略的建
構、經典權威的協商、傳播教學機制的啟動等種種面向，缺一
不可。而在這一過程中，文學作品選集或讀本的出版，尤其具有指標意義。
女性論述 開始樹立典範
近來出版的兩種台灣女作家作品選：《島嶼妏聲：台灣女性小
說讀本》（巨流）及《日據以來台灣女作家小說選讀》（女
書），因此值得我們注意，這兩項讀本先後問世，正代表了女
性論述已由開疆闢土的階段逐步推進到厚植典範的階段：回首
所來之路，應該是要有自己的歷史「說法」了。兩項讀本前者
由江寶釵與范銘如、後者由邱貴芬擔任主編，她們都是目前學
院中活躍的女性（主義）文學研究者，而她們在編選讀本時所
下的心思，以及所呈現的成果，自是有目共睹。
島嶼妏聲》蒐錄四○年代以來女作家短篇小說十三篇，起自
楊千鶴的〈花開時節〉，終於蘇偉貞的〈倒影小維〉。《日據
以來台灣女作家小說選讀》則更將時序推向三○年代，以楊逵
夫人葉陶的〈愛情結晶〉作開始，以蘇偉貞的〈以上情
節……〉作結束，共收作品二十一篇。兩書志在涵蓋光復前後
以迄世紀末女作家群相的用心，不言可喻。但誠如邱貴芬所
稱，女作家的文學史與其彰顯了起承轉合，一以貫之的序列，
更不如說是由不同的風格主題，跨越單向時空所交錯而成。的
確由這樣的光譜來看，六○年代郭良蕙、林海音筆下那些衝破
性與禮教藩籬的女性，儼然是日後袁瓊瓊、蘇偉貞所要師法的
對象；而阿的原住民女人瑞VuVu與平路塑造的百歲宋美齡，
其實分享了世紀歷史。
不同風格 交錯跨越時空
有趣的是，儘管這兩種讀本各別獨立作業，所選出的作家甚至
作品，竟有相當的重疊性。楊千鶴、林海音、陳若曦、李昂
作品，竟有相當的重疊性。楊千鶴、林海音、陳若曦、李昂
施叔青、袁瓊瓊、蘇偉貞、平路、朱天文、朱天心、邱妙津等
同獲二書編者青睞。而楊千鶴的〈花開時節〉、袁瓊瓊的〈自
己的天空〉、朱天文的〈世紀末的華麗〉、及邱妙津〈鱷魚手
記〉的不同章節，更是一賣開二，出現在兩個版本中。這不約
而同的評判、篩選結果，也暗示了典律生成的機制吧？
楊千鶴是日據時代少數女作家之一，她唯一的小說作品〈花開
時節〉處理台灣新女性情誼，細膩委婉處頗讓我們想起五四作
家廬隱。林海音及陳若曦背景不同，卻因緣際會，各有特殊的
兩岸經驗。林寫早年世家宅第內女子的悲歡，別有心得；而陳
則因〈尹縣長〉系列文革紀實而聲名大噪－－但兩本讀本卻都
選了陳早期的〈最後夜戲〉。李昂及施叔青由六○年代的現代
主義風格過渡到之後的後殖民及情色書寫，緊扣時代意識與議
題。另一對文壇姊妹朱天文及朱天心則自七○年代末的張（愛
玲）腔胡（蘭成）說過渡到世紀末的後遺民及頹廢書寫，也一
樣激起眾多對話。這兩對姊妹作家間的異同，是不容錯過的話
題。袁瓊瓊及蘇偉貞八○年代掃描情愛風塵，潑辣清冷，各擅
勝場。比較起來兩人九○年代的聲勢顯然弱了，但兩本讀本皆
以蘇偉貞新作作結，也算敬老尊賢？平路以她略近中性的聲音
嘲諷人事，一向獨樹一幟。我卻以為她最近的〈微雨魂魄〉系
列，才更見純熟。至於女同志作家邱妙津將生命與書寫合而為
一，以血水溶入墨水，早已成為九○年代愛欲寫作的傳奇。
在這些同時入選兩種讀本的作家裏，李昂更得天獨厚，有二篇
作品（〈有曲線的娃娃〉、〈彩妝血祭〉）蒐入《日據以來台
灣女作家小說選讀》中。兩作時隔廿七年，而作家的變與不變
處，可以清晰得見。但如果讀本已經囿於篇幅而必得割捨其他
作者，這樣的安排難免予人厚此薄彼之感。另一方面，兩本選
集對中額（Middle-brow）作家，如廖輝英、季季、郭良蕙等，
投注關心眼光，則應予以肯定。中額作家專注世路人情，一般
野心看來不大，但她們內蘊的人生識見，及所訴諸的讀者共鳴
（或反駁），往往有出人意表之處。郭良蕙的《心鎖》因描寫
叔嫂亂倫，當年被禁，引來軒然大波。四十年後作者卻因不滿
導讀者的論點，自願被「包括在外」，作家的轉變及編者的理解，頗值深思。
男權核心 期盼突破之日
總體而言，《日據以來台灣女作家小說選讀》的篇幅比《島嶼
妏聲》多出近一倍，涵蓋面自然廣得多。三○年代葉陶的小
品，七○年代聶華玲充滿實驗精神的《桑青與桃紅》，還有九
○年代原住民作者阿及新人類成英姝等，都得以出列。邱貴芬
詳細的導論及由男女學者共襄盛舉的各篇作品導讀，使得此書
的教科書功能更為完備。但也正因為力求面面俱到，讀本的辯
證色彩反而不如預期的強烈，該有的都有了，（像我這樣的）讀者夫復何求？
我期待邱、江、范三位編者再接再厲，為我們編出下列這些可
能性：一本「遺珠」讀本，大概可以收入吉琤（〈海那
邊〉）、康芸薇（〈兩記耳光〉）、李渝（〈江行初雪〉）、
黃有德（〈嘯阿義、聖阿珠〉）、王宣一（〈叢林感覺〉）等
作。一本「婆婆媽媽」讀本，專收女作家細寫女性倫理關係錯
綜複雜處的佳作。一本「婆婆ＴＴ」讀本，專收同性相吸、異
性相斥的反傳統倫理關係作品。一本「兩岸三通」越界讀本，
對讀類似時代、議題、或風格的作品－－女性的地理觀怎能囿
於男性世界的政治疆域？推而廣之，兩岸更應擴張為三岸、四
岸。一本「女．鬼 VS.男．人」讀本，從張愛玲到洪凌的作品
皆可納入。當然最重要的，直搗男權核心，一本「日據以來台灣男作家小讀讀本」。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139.175.237.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