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歷史
【李奭學／評介】
《被壓抑的現代性》 王德威著 宋偉杰等譯 麥田出版
在中國文學這個領域裡，晚清小說向非學界的最愛。原因在就傳統而言，此刻的說部既非
開路先鋒，亦非大成之集。倘依新文學再看，晚清之作似乎又不如五四之新，亦乏三○年
代的頭角崢嶸。我們不論小說便罷，否則若非游移在明清之際，就是展望一九四九年前後
。這種情況近年來大有改觀，因為王德威教授在上個世紀末用英文撰有《被壓抑的現代性
──晚清小說新論》一書，一舉重釐了此際說部尷尬的門檻地位，而且從今人的立場謂之
風氣先開，乃中國文學揮別傳統的引路玉石。
晚清小說，文類遊走中新奠現代
《被壓抑的現代性》幸而又經宋偉杰等人中譯，晚清小說揚眉吐氣看來指日可待。宋偉杰
等人的譯體讀來規矩，時而更有王德威本人的蕩氣迴腸，實乃台灣學術譯籍難得的上手之
作。復因引文俱已還原，似乎又比原著傳神一分。話說回來，譯本的成就當然還是建立在
原著的基礎之上，而王德威的晚清小說新論由是便由不得我們不再加細按。總其所論，一
言以蔽之，殆謂晚清小說非但不是時代末流、傳統粕渣，抑且在文類遊走中新奠現代，大
有可能還是「系譜自出」的中式現代。王德威在書中繼之抽絲剝繭，由四種次文類探訪這
種現代之性的淵源所自，所論故而廣及是時的狎邪、俠義公案、醜怪譴責小說與科幻奇譚
。這四種類型多非外力促成，而其昔日之不受知於人，王德威又道是五四抵制使然，所著
遂有「被壓抑的現代性」之說。
此說是否得當，其實頗可商榷，至少胡適等白話文的提倡者不至於小覷其中的同類文體，
甚至連韓邦慶等人的吳語作品也都在關懷之列。然而談到小說本身所追求的現代性，則五
四以降的中國文人恐怕也真的是視若無睹。王德威在這方面洞見頻仍，且舉翻譯再談。晚
清說部，譯作實居大半，作家所寫也不乏買辦譯員這類在新時代為人牽線或本身便是競逐
西潮的人，李伯元的《文明小史》便有如是者一，名曰「辛修甫」。這位中國文化的「新
修補」囊中有祕笈一本，可以把外國文字輕易就「易」成漂亮的中文。他和他的祕笈因此
是如假包換的現代舌人，本身就是西方或──更精確地說──「現代思潮」的代言人，也
是老大中國急待一覓的啟蒙法寶。這位辛修甫的譯者身分，使他得以像古代貫通天地人三
才的「王」者，或如溝通陰陽兩界的巫覡祝禱，本身既是知識的來源，同時也是權力的化
身。翻譯在晚清因此遂得象徵地位，「是一種似是而非的詮釋手段」，更是──再用王德
威的話來講──「通往神祕的『現代性』的捷徑」。
翻譯開路，通往現代性的捷徑
清末西風壓倒東風，王德威如此定位──或是「消遣」──翻譯，無疑也在顛覆那個時代
深為後人敬重的一種文化行為。林琴南與蘇曼殊曾經依之賴之，嚴復也因之而見重於後人
。《文明小史》虛構的人物，現實世界可是不乏活生生的實例。不過王德威果然願意跳出
虛構，其實還可在林紓這類文化遺老身上看到「翻譯」更深一層的時代弔詭。林氏下筆，
往往經人度語，或經王壽昌，或經魏易。他身為譯家的「權力」，因此實由他人而非自己
的「知識」得來。有趣的是這種知識與權力的互動奇譚，從東漢以來就可在佛教的譯經僧
身上見得。可知清末「通往神祕的『現代性』的捷徑」，說穿了也是←古以來中國人獲取
種種現代性的「捷徑」。而且其之便捷也如實，從來不必繞道今天我們所稱的西方。
《被壓抑的現代性》如此論述洋洋，王德威引證的原典多達六、七十部，又是巍巍大觀。
他不愧是我們這個時代最淵博的學者之一，也是夏志清以降洞見最著的文學史家。晚清小
說在他──還有譯者宋偉杰等人──的生花妙筆之下，一部部都如鹹魚翻生，見證了歷史
的力量。《被壓抑的現代性》也由二十世紀末一路「翻」到二十一世紀初，才在我們引頸
企盼中翩然現身，訴說的似乎又是另一種歷史，是另一種翻譯。王德威法眼直觀、鐵口直
斷，李伯元等人在他筆下好不福氣，而《文明小史》一類晚清說部也當真在觀看自己生命
新衍──也是新演──的歷史。
【2003/10/19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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