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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行走——山之巔.水之涯>系列三之一  採訪.攝影◎林怡君 回到那原初 蘭嶼,夏曼.藍波安的拼板舟與飛魚季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中華民國93年5月10日星期一 有一種人,他們以文字記錄山水自然、草木鳥獸的聲音形貌; 同時也在尋常日子裡,實 踐那如詩般寫意、也如先民般堅毅質拙的生活理念。  自由副刊遠征軍,今日起連續三天,將閱讀行伍拉拔到山的高處,水的盡頭, 走訪三 位居於台灣角隅甚至離島的寫作者,從朝到暮,貼身共處,一同領略那最深邃動人的山林 光影,諦聽寫作者穿行其間的細步跫音, 進而喚起我們對土地最原始的鄉愁。    遠征軍或跋涉過教人驚心動魄的黑山惡水,或體驗深山梨農的艱苦操作, 或沿著遼闊 谷地指認特有物種, 一一見證了文學不只是閉門造車,更是一種態度,一份真實。  今日,請先看蘭嶼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在飛魚季節前夕造出自己的船,航行飄遙 在最神祕的海上。──編按 〈夏曼‧藍波安小傳〉  一九五七年出生於蘭嶼紅頭村,後至台灣求學,放棄保送師範大學的機會,考進淡江大 學法文系。畢業後當過代課老師、開過計程車,在蘭嶼反核自救運動最熾時亦熱烈投入。 一九八八年毅然返回蘭嶼,重新學習達悟人傳統的生活方式與技能,追尋文化血脈以及親 族的認同。出版作品包括《八代灣的神話》、《冷海情深》、《黑色的翅膀》與《海浪的 記憶》等。後兩本著作分別獲得吳濁流文學獎與時報文學獎推薦獎等。近幾年重返校園, 以達悟文化為研究主題取得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碩士。  牠來了,我的槍身隨著牠的移動而移動,就在百分之百的命中機率下,如鉛筆粗的鋼條 ,無音的,也沒有水花的,準確的貫穿牠的頭部,牠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就在射出的那 半秒,環繞在四周的小魚兒彷彿火焰般的爆裂,各自逃竄保命。 ──夏曼‧藍波安〈冷海情深〉  著迷於海的人,在閱讀夏曼‧藍波安筆下有關海洋經驗的描述時會有種難以言喻的暢快 與戰慄感,不管是靜坐在岸邊遙望海平面的靜謐、乘船出航時划著槳與海潮和鬼頭刀魚的 搏鬥,抑或潛入龐然海體中與身長兩米的浪人魚參近距離對峙,你很容易在腦中建構出一 個生動、充滿能量的迷人藍色世界;而這樣以「海洋」為描述主體的文學創作在長年畏懼 海、視海為禁忌的台灣文學中相當少見。十多年前決心返鄉學習承繼傳統達悟文化的夏曼 ‧藍波安,在描述海的同時,也將達悟文化中對大自然獨特的觀念與語法融入文中,讀來 又另有一層特別的感動與韻味。  長居蘭嶼的夏曼‧藍波安,是少數能同時從事深度哲學思考與體力勞動的作家,即便他 筆下從不隱藏現實生活的壓力,但追尋「原初」生活的執著與質樸仍令人嚮往。在年初的 文章中,他寫著:「屋院沒有曬飛魚架,等同於沒有男人的家屋,所以為了我們全家的靈 魂,我要造船。」於是在綿綿陰雨罩頂的怪誕春日,我造訪了正在造舟的夏曼‧藍波安。 造船,為了尋找原初的知識 蘭嶼是空氣透明澄淨的美麗島嶼,當爽朗的海風一吹,城市的憂鬱煩悶便消散一空。一下 飛機,環顧四周藍到不行的天空碧海以及油綠渾圓如饅頭似的山巒,心中必然會漫起一種 想流淚的喜悅與感動。紮著帥氣馬尾、戴著棒球帽的夏曼‧藍波安到機場來接我,一把抓 起背包領我出去。在車上我問他,我們經常只叫他「夏曼」,但「夏曼」在達悟語裡其實 是「父親」的意思,「夏曼‧藍波安」便是「藍波安的父親」,整個蘭嶼島上有一大堆夏 曼,到底應該怎麼喚他比較正確?他笑說:「一般親友會叫我達悟的名字,但『夏曼』在 蘭嶼已經變成我專有的稱號了。」  到了他在紅頭部落的家,兩隻黑狗迎上前搖尾,那是斜坡上一棟兩層樓的水泥建築,屋 子正面有水泥階梯可直上二樓寢室與書房。屋前堆疊著木柴,院子和二樓陽台隨意養了不 少盆栽,直直矗立的百合開著素淨潔白的花朵,那是夏曼妻子從水芋田裡採回來的。  而樓梯後方,沒有傳統門板隔擋的廳內,停放著夏曼建造中的拼板舟,尚未上漆的素色原 木船身可以清楚看出每一層、每一塊板的接合,船底美麗且微妙的弧線盡露,就差船首龍 骨旁兩塊舷板便可大功告成。  夏曼進屋脫了外套後便立時走進廳裡對著船東摸西瞧。「做船,是為了尋找原初的知 識。」這是夏曼獨立建造的第二艘船。十多年前由「靈魂先前的肉體」(先父)領上山讓 樹木、山裡的善靈認識的夏曼,此時已能驕傲地說:「部落裡一些老人甚至來問我關於木 頭的知識。」時值今日,達悟人造舟還是遵循傳統榫接的方式,每一根交叉置放的木釘都 是用斧頭一斧一斧削出來的。我們進屋之前,船旁已有個人默默不語地一直在削木釘,他 削了好一陣子,忽然起身,頷首不發一語地走了。「雖然船是一個人做,但會有很多親戚 朋友來幫忙不同的部分。若你是第一次造船,村中人都會來看,因為他們知道你是『肉腳 』。部落間相互倚賴,也相互尊重。」夏曼修磨比對著船板,做累了就坐到門檻前的桌椅 旁喝水休息,但眼睛卻離不開屋內的船,東望西瞧後又倏地起身,拿起刨刀東修西改。一 旁友人道:「對造舟的達悟人來說,船沒有做完的時候。」 創作的原點  傍晚時分逐漸飄起雨,雨勢漸大,夏曼看著雨,落入沉思。民國七十八年時夏曼從台灣 回到蘭嶼,「因為我實在沒有辦法做朝九晚五的工作。」對他來說,目前的創作是記錄腦 中「思考」的軌跡,「思考,是最重要的東西。」回看已結集出版的幾本著作,雖然《海 浪的記憶》獲得時報文學獎推薦獎,但夏曼個人比較看重《冷海情深》。「《冷海情深》 對當時的文壇來說,某種程度像一顆炸彈,之前沒有這樣的東西。那時我的漢語文字能力 雖然還不夠好,但那是用生命累積、寫出來的作品。」  談到創作,他彎著身不疾不徐地說話,手裡斧頭不停。「我覺得現在的原住民文學不應 只從純文學的角度去看,應該還要從社會學、生態學、以及人類學的觀察等方面入手。原 住民在創作時會用神話來表示、做譬喻,寫作的方式和漢人是不同的。我在這島上,和文 壇人士、批評家等都有些疏離,他們也不一定理解我,黃色皮膚下我依舊是黑色的膚色和 眼睛。」他直起身,笑道:「但至少我還有這個島可以逃避。」  然而因為同質性以及民族性的關係,島上的達悟人並不讀他的書、或說基本上也不以此 為重,衡量達悟男人的標準是其在射魚、造舟、潛水等傳統技能上的成就。「『傳統的工 作』和賺錢討生活的職業是有所區隔的,不過我傳統上的技術也不輸其他族人。」夏曼覺 得自己不善處理和人的關係,較適合蘭嶼「原初傳統」的生活,他數次在文中表達其志: 「我是極度傾向傳統部落民族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山海為勞動與生產的空間,接受 自然節氣變換,分配自己的工作,時而山、時而海的生活節奏,也或者坐在家裡寫寫文章 等等,這是我終身的願望。」 清晨,憶父親  隔天天未亮夏曼便起身,他轉開電視機,煮咖啡。之後他坐在二樓門檻上一邊啜飲著熱 騰騰的咖啡,聽著細雨默默落入大海,一邊安靜地讀書。「去年此時,我的父親去世,之 前二十天,我的母親去世。父親去世前不久,農曆過年時,我清晨四點起床,陪著父親就 坐在這門邊抽菸。冬天的清晨天還是黑的,天冷水寒,但我抽完菸後之後就下海去打魚, 一直到六點天亮才回來。現在想想,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何有那樣的膽識。可能是為了捕魚 讓他老人家高興吧!」 早餐後夏曼繼續造船的工作,這兩天他一直在修改船左前側的弦板,達悟語叫Pakalaten 。他把Pakalaten對準榫孔卡進船身、磨一磨,再拔起來調整,這樣的過程重複非常多遍 。問夏曼做船最難的部分為何?他說:「最難的是龍骨和第一塊側板,因為彎的角度很大 ,達悟人的說法:『就像你大腿的弧度』。」在做船的過程中,又有不同的夏曼親友踱步 前來,有的看看船,走了。有的隨手拿起木釘子開始削,有的拿起一塊船板開始比試組合 。他們也不多話,弄累了便坐在桌旁吃吃喝喝,有種不需言語的默契。 書中的人物們  夏曼造船的廳前掛著一把刀,外頭的刀柄和刀鞘都雕刻得非常漂亮,甚至柄上的藤帶也 編得非常結實牢靠。「那是我父親做的禮刀」,他驕傲地說。「你看達悟男人的工具,就 可以知道他是不是一個『會吃蟹腳的男人』(細心的男人)。」夏曼說:「部落的灘頭船 多了,灘頭才被尊敬,真懷念以前灘頭停滿船的時候。」  造船,除了捕飛魚外,也為了釣鬼頭刀,夏曼很懊惱船因事延遲,可能趕不上釣鬼頭刀 魚。夏曼曾在文章裡不只一次地提到自己與部落耆老對於鬼頭刀魚的著迷——「我還想體 會被鬼頭刀魚拉著船穿破浪頭的快感,就像過去我們釣到大魚的時候,牠們讓我們興奮得 血脈賁張,那股難以言喻的瞬間感觸,是我仍想出海的原始動機。」對達悟男人來說,鬼 頭刀是挑戰,飛魚季期間未釣到鬼頭刀魚是可恥的。 眾人邊造船邊閒聊之際,忽然有人前來用達悟語說了幾句。夏曼立時臉上發光,所有人就 像接到指令一樣地起身動作。夏曼套上潛水衣褲,背上網袋,拿了魚槍,說:「走!去小 蘭嶼!」原來是為了週末的螃蟹祭,大夥兒要開快艇去小蘭嶼抓螃蟹。壓著浪頭很快來到 小蘭嶼邊,一沒注意夏曼已經迫不及待地跳進大海的懷抱,浪頭中僅見他的頭如西瓜大小 ,不一會兒便登了岸。我嘖嘖稱奇,和其他人在另一頭上岸;再和夏曼會合時,已是夜晚 闇黑的海中。  回到蘭嶼,按慣例出海的人會平分此次的漁貨,所有人聚在毛用的工作室。僅用簡單的 蒜、蔥、辣椒,毛用煮的魚乾非常夠味,剛捕撈起來的螃蟹也鮮美無比。吃著吃著,夏曼 指著中途加入的一個壯碩溫和的年輕人,說:「他就是我文章裡提到的『海洋大學生』! 」這位在《冷海情深》中不想念書、只想出海的小達卡安,到了《海浪的記憶》已長成有 尊嚴而自足的「海洋大學生」。然後他又悄悄指著桌子對面,頂著一頭白髮、紅著臉的老 人說,「他就是書裡那個模範生,以前考試一百分、現在喝酒一百分。」我端詳著老人, 想起書中情節:大家以為老人在海裡出事而去尋找,沒想到最後卻發現他在岩洞裡優哉讀 著《白鯨記》。書裡的人物忽然栩栩如生出現在眼前,感覺十分奇妙。我問夏曼:「他們 知不知道被你寫進書裡?」夏曼微笑著搖搖頭。  在一邊喝酒、一邊談笑的爽快達悟男人中,夏曼雖然沒有在都市見到他時的拘謹與不自 在,但也淡淡逸出一股與他人不同的沉靜氣質。誠如他所言,「幾十年來,我的肉體與思 維徘徊在舊文明與新文明,在大島與小島的時空中的平台上重疊,要有原初勞動者的體格 ,也要兼備知識分子憂鬱的氣質……」他雖自傲自己能一手拿筆,一手握槳、造船、捕魚 ,但這也使得他不管在作家中或是部落族人裡,都有著因「相異」而造成的孤獨。想到傍 晚夏曼跳入海中時的欣喜表情,或許唯有「聞得出他的體味」的海洋,才是夏曼能尋得波 紋般永恆與平靜的處所。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1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