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充滿了醜聞和羶色腥的話題作家
薩德候爵在1874年去世,臨終之前,他做了一個最後的請求,
對於一個一生中充滿了醜聞和羶色腥的話題作家而言,是相當令人驚異的,
希望能夠把他葬在渺無人跡的灌木林中,且不立任何碑誌
如此一來,『我葬身的墓就能完全消弭在這個世界,不留一點痕跡,
一如我一直渴望著的人們可以將他們記憶中關於我的一切全部抹去。』
不過,他沒能如此幸運;有將近整整兩個世紀,學者、評論家及藝術家們
不斷地刨掘著薩德候爵一生的點點滴滴作為談資、研究的史料與各種用途,
用盡方法來廓清並總結這個極戲劇化的傳奇生平。當然各方的看法和褒貶自是相當分歧。
部分富有深度的思想家諸如尼采之流,把薩德候爵界定為被過份低估忽略的天才,
認為他是鑽研一切邪惡事物的專家,有無上的權威;有些人甚至對他極盡推崇之能事,
疾呼他的「賈斯汀」可與『格列佛遊記』作者施惠夫脫的諷刺詩文並駕齊驅。
對超現實主義派追隨者來說,更是把薩德候爵當崇高的守護神一般看待,
將他尊稱作『唯一曾經活過的自由靈魂』!
然而,其他的可就不那麼慷慨而有善意了,
他們極度不樂意薩德候爵又重新被討論和關注,他們批評他的文章其實單調呆板,
他所謂深奧的哲理不過是一知半解的謬論,
至於他為文壇帶來的衝擊和影響充其量就是色情罷了!
這些學者宣稱薩德候爵對整個世界的文化,唯一的最大貢獻只在昆蟲學方面。
有一個虐待狂的字眼(sadism),正是從他的名字衍生而來。
甚至稱薩德為『邪惡的福音傳播者』,並言之鑿鑿薩德的生平,
間接促成了1965年的一宗謀殺及連續殺人案。
到底誰的評價才是真正正確的呢?薩德到底只是一個下流墮落又嘩眾的色情狂,
是一個不被珍惜瞭解的天才,又或者是更為棘手的說法--兩者兼而有之呢?
2、作品忠實而不自覺地呈現出這位作家具衝擊性的輪廓
薩德侯爵的故事有我們在當代文化中遍尋不著的極端性;
他的文章中隨處可見這一刻還尖銳著的嘲弄,忽而就在下一秒轉為對現實的抗拒厭惡;
從敏銳的社會寫實諷刺文學到手淫倚賴的性幻想,到墮落至極點的場景描繪
(多麼不協調又毫無秩序可言啊),而這些文章也在文學上寫下不同於以往的新的一頁。
在薩德1795年的小說『婦人聚會的哲學』中,一位年邁的貴族遺孀感染了嚴重的梅毒。
1791年的『賈斯汀』,說的是一個嗜血成性的丈夫將妻子的血給吸乾的故事。
1797的『茱莉葉』,書中由薩德筆下怪物一般的女惡魔,為教宗主持了一場黑暗的彌撒,
並在梵諦岡的祭壇上將一位懷孕的棄婦開腸剖肚。
淫褻、破壞、戀屍癖和雞姦,是薩德作品中常見的組成原素,更是他關切的基本命題。렊把這些與『性』相涉的片段延長,再換個角度看,其實是比尼采更苛刻的哲學式謾罵。
在無神論充斥的年代,渾沌掌握有最高的權柄,善意與德性永遠不敵邪惡之源,
而暴力更成為通往歡愉唯一的路。
繼續讀下去,可以發現,薩德的小說,事實上,
忠實而不自覺地描繪出這位作家具衝擊性的輪廓。
要把薩德的作品本身,和他當時身處的情境劃分開來,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一個經歷見證了法國大革命的失勢貴族,他最珍貴的、將近三十年的青壯時代,
都因為從強暴到色情作品等罪名,給虛耗在監獄中了;整個18世紀,關於他的傳說,
不斷在法國的各土牢、拘留所、監獄和精神病院中迴盪耳語著,
這些謠傳就像希臘神話中的蛇髮女怪,不斷地蔓延滋生,直到到處充斥著。
薩德藉著寫作來釋放對冷血殘暴的偽善者的憎恨,擊退他的滿腔憤怒,
並當成是身陷囹圄的一種肉體上的滿足,把這些幻想當作是陪葬。
他火山似澎湃的強烈情緒-雖然多數早被埋喪在地勞那陰暗的四壁之中--
,以一種天災般的狂暴躍然在羊皮紙上,時而張狂自得,時而天真畏怯。
就像他筆下的人物一樣,薩德摹畫了一個混合人們最感興趣的綜合體,
讓這些不為外人道的想望赤裸裸地呈現,他無疑是既怪異又充滿搧惑力的。
3、幽微陰暗、充滿惡意的美學精神
正因為薩德是如此完全地合成了『以一個瘋漢來寫作』的浪漫思維,
他可以說是其他藝術家的羅沙哈測驗(心裡學上叫人解釋墨水漬,以判斷其性格的測驗)
,諾貝爾獎得主奧克塔維歐貝茲、
電影製片家帕索里尼都曾經以薩德候爵的故事為基礎構思作品,
(可想而知,這些薩德候爵的信徒們自是採取一個較為寬容而同情的角度。)
而他文章的極端特質,也提出了關於藝術本質無法避免而必須的疑問:
文化真正的功能究竟為何?
是擁護這個社會的主流教義,或者是挑戰之?是為它背書,或者是嘗試鼓動之?
是支撐這些描繪民意的國家機器(如政府、教堂),或者是揭其真面目?
政治壓迫和鎮壓是否其實催生了(而非抑制)揭竿起之的藝術?
當我們激動的爭辯停息,當我們讓出了發聲位置,這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
當我開始寫《鵝毛筆》的腳本,
這些問題比起諸如文學性的強弱、是否忠於薩德生平史實等等,實在重要的太多太多。
(真實的人生很難可以平鋪直敘,又有著不間斷的連續性;
所以自然也無法輕易壓縮在短短兩個小時裡;
也就是說,我絕不會宣稱我故事中的薩德候爵,百分百的吻合事實。
不可避免地,這個角色會混雜地揉有我個人的一切推想和臆測。)
所以我給了自己一個禮物,就當是一種詩人的特權吧,
我明白倘若我真的想傳達薩德的精神
(不是那些未整理的瑣碎生平軼事,而是他幽微陰暗、充滿惡意的美學精神)。
我得讀完桌上有史以來疊的最高的相關資料,來勾勒出薩德候爵的面貌,
記錄他在成功地以『賈斯汀』和『索丹的120天』打入人心之後,露出的不懷好意的冷笑。
我重新瀏覽事實,捏造出幾個湊合了好幾個人特質的角色,還創造了一些全新的角色。
這部片有許多的時空是虛構的,我甚至安排薩德候爵一些台詞,
來編織出屬於它風格的故事,而非由他的小說剽竊段落。
我期望這部片能夠超越一個聲名狼籍的18世紀作家故事的中心,
面對面地與21世紀的觀眾對話。我盡全力以求呈現出最佳成果,
試圖把薩德候爵從陳腐斑駁的歷史書中,拉到我們所屬於的時代,
陳述這些依舊適用的文化命題。
我祈禱他不介意這闖入的冒昧,尤其是基於它生前最後的要求。
我想我可以這麼說,我絕不願意與他站在對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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