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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時報   人間咖啡館   920924 ■另一種專業,老電影老音樂---演員與時代  ⊙舒國治  一九七五年,約翰.休斯頓(Jo hn Huston,1906-1987)拍出了那部他想了幾十年的《 大戰巴墟卡》(The Man Who Would Be King),主角是史恩.康納萊與邁寇.肯恩(Mic hael Caine)。這部吉普林(Rudyard K ipling)的原著小說,休斯頓早在四十年代便有 意拍成電影,當時他屬意的演員是克拉克.蓋博與亨弗萊.鮑嘉。總之,一時沒成。五十 年代末,蓋博與鮑嘉兩巨星殞落;六十年代,休斯頓也想過李察.波頓與彼得‧奧圖,終 沒成真。  老實說,蓋博或是鮑嘉這兩個美國人,能否飾演兩個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在印度當過兵、 頗有些浪跡冒險、卻又深具跑江湖騙徒式能耐的英國軍官,令人感到疑慮。他們不像。尤 其鮑嘉太都市,身軀一點也不像跋涉過荒野,且神情恁是緊凝,動輒取菸燃吸,以作為擠 迫嘴角快速說出犬儒話語的一種間歇停頓。更別說他們太美國,於是動作中自然而然的攜 帶著太過科技便利後的一股文明慣性。  《大戰巴墟卡》故事講述兩個離役的留印英國軍官,想往印度更北的東阿富汗,一個叫 Ka firistan的地區去稱王。結果真做到了,也獲得了金銀珠寶,但在最後一刻,康納萊 對權力的迷戀,或是對美色的迷惑,終至無法全身而還。此片結局,令人想起休翁一九四 八年的《碧血金砂》(The Treasure of the Sierra M adre),亦是「人為財死」主題 。《碧》片一向被譽為休翁最高傑作,亦是好萊塢遠赴「故事現場」(on location)拍 片的最早例子,然片中墨西哥高山跋涉的寫景,可說拍得極少,頗教我這種很想觀看旅途 過程的人甚覺失望,甚而要懷疑主角亨弗萊.鮑嘉太過都市化,壓根不願登山之類原因所 致。  相較之下,《大戰巴墟卡》的一步步漸入極峰的群山旅程描寫,確實好多了。而休斯頓 已是七十老人。此片並不攝於阿富汗,而是攝於摩洛哥。而片中的大量臨時演員,如那些 僧眾等,何等難能的搭配,造成此片世外絕境的異地感。  臨時演員予人遠境觀賞情趣  《大戰巴墟卡》距今才二十多年,猶不算我心中的老片,然片中,這些臨時演員竟也能 予我飄緲遠境之觀賞情趣。近年返顧老片,比較更願多看一抹過往時代的跡象,而比較不 在乎老明星丰采之重溫。  事實上,明星,常破壞了你對那時代之淺淺品嘗。配角,令他的那張臉孔不至破壞觀眾 對片中該個時代之不經心注意。  《教父》一片,已有三十年老了,偶爾回看,最感驚嘆的,是它的時代呈現,亦即,它 的風土形貌;而絕非帕契諾說的那些「侮辱了我的智慧」流氣口白。片中屋內屋外,有人 進出;車來時,誰人引進;教父見客時,何人站立旁邊;諸多項目,最是好看。  顯然,柯波拉必是很熟悉五、六十年代老日子中某些演員的模樣(形象),於是他會找 到機會讓他們再「重新現身」,且看《教父》第二集艾爾.帕契諾已是新教父,他的妹妹 帶了新男友來,這新男友竟是脫埃.唐納荷(Troy Donahue),當年演《花蕊戀春風》、 《Rome Adventure》等片的紅小生。演Hyman Roth這老狐狸的,是「方法演技」大師Lee Strasber g。  《教父》第一集中與帕契諾談判的警察,竟是Sterling Haydon。安排兩方在小餐館會 談的中間人,面目猙獰,叫Al Lettieri,此人六十年代演過太多惡人配角。七十年代山 姆.畢京柏的《亡命大煞星》(The Getaway;史提夫.麥昆演),他便是那窮追不捨的 惡狠殺手。另一個黑手黨大老Barzini,雖老仍極帥,便是R ichard Conte所演。  有時看《教父》,實可以是為了演習此片的「選角」(casting)工程,柯波拉找了太 多有趣的老角色,令人重溫昔年眾人面貌的一鱗半爪。柯波拉恁厲害,三十出頭的小伙子 ,卻對時代的細節如此掌握豐潤。  若想細細品賞老的時代,常只能依靠品看老演員。  《紅菱艷》(Red Shoes)中的芭蕾舞團團長萊蒙托夫(Anton Walbrook飾),是那個 年代歐洲如此的高貴,如此的傲慢,如此的挑剔,如此之壓抑他內心的嫉妒又如此不動聲 色,幾乎可被稱為「時代所賦予的矜持」,觀賞他,便成了觀看這片子扣人心弦的情節推 演。觀賞他,令我們似乎知道了歐洲某些文化、某種氣味。  《道茲渥斯》(Dodsworth;1936年,威廉.惠勒導),華特.休斯頓(Walter Huston ;1 884-1950,導演約翰.休斯頓的父親)能將一個美國中西部汽車大亨的富裕氣派演得 如此自然,又能將那年代美國人白手成功的質樸簡略不經意的全然流露出來,這令觀賞者 很感到信服於那樣的國風民情,甚而很感親切喜歡那樣的年代,休斯頓的美國道茲渥斯, 與Walbrook (1900-1968)的歐洲萊蒙托夫,何等的不一樣,又何等的令人印象深刻。  黑澤明早在一九四五年拍過一部小品《踏虎尾的人》,片長不到一小時,總共只有幾堂 景,卻是教人屏息凝視,允為他最出色的三、五部片子之一。此片演員,如飾弁慶的大河 內傳次郎,皆為舞台上早有成就的高手,當然也是三船敏郎出現前便早領風騷之士。如今 觀看他們,教人覺得五、六十年代後他們漸少現身(志村喬除外),實是對「時代」二字 最好的維護。  周遭之趣更美  近年我看的日本老的劍道片,常常忘了注意主角與打鬥,所注意的全是布景,如庭園 、農舍、武士宅邸、城堡、松林、古廟等這些古時的清美生活空間。  所謂周遭之趣也。  美國片《父親與我》(Life with Father)所呈現的十九世紀末紐約市,與《小鎮》 (Ou r Town)中二十世紀初的新英格蘭小鎮,都流溢了不少美國早期的生活情氛。這只 是少數的例子,須知我們看過何其多的美國片,我們早就對美國潛移默化的認識頗深,有 時我們自己都驚訝。  雖然好萊塢是明星制度的始作俑者,卻仍有不少老片攜帶著更多的「周遭之趣」。為什 麼不能全片皆由配角來完成?君不見像黃藥師那麼重要的角色,還真必須由配角來飾。  《亂世兒女》(Barry Lyndon)除了雷恩‧ 歐尼爾外,所有的演員與場景皆是那麼怡 於觀賞。配角,眾多的冷落的配角,反而幫忙保存住時代。  演員最好別令自己太「明顯化」,亦即,太「明星式的頻頻現身」。凡有法蘭克‧辛納 屈這種永遠無法融入故事(或任何人生處境)的通俗面孔之電影,我怎麼也提不起興趣去 看。而中國的楊志卿、李允中、井淼、姜南等配角演員,構成今日我倘要稍瞥一眼邵氏老 片的較主要因由。老面容,提供想像老年代的一絲絲甚至不大重要的線索。但即使如此, 也好。  (本文作者舒國治,作家,喜歡遊蕩,作品以散文為主,著有《讀金庸偶得》、《理想 的下午》等書。)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