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昌彥
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１９０３～１９６３）的電影藝術，在經過了六○年代各國電影學
者的分析與研究後，如今已被全面性的肯定和推崇；甚且被譽為藝術形式和思想內涵最統
一、最嚴謹的電影作家。而小津電影中所呈現的人物、家庭和社會，都可說是一般日本人
最熟悉、最普遍的範例，換句話說，亦即是他的作品最足以忠實的表現出日本人的生活，
甚至，進而反映出整個東方社會的生態，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而他與日本的另一位名導
演黑澤明之相異處也在於此。
小津電影形式、技巧的嚴謹和優美，其所孕涵渾厚的東方哲理，以及超然的藝術成就等等
，美國뤊電影學者唐納．李契Donald Richie的《小津安二郎的電影美學》Ozu、日本名影評人佐
藤忠男狛的眞小津安二郎的藝術》、日本電影學者蓮實重彥的《導演．小津安二郎》等著
作中，均有極清晰、深入的剖析，因此，無需在此再做贅述。然而，對於小津作品中極重
要的骨架──劇本，觸及者郤不多。事實上小津晉升為導演，乃是他在一九二七年提出《
堅硬的瓦版山》一九三四年，井上金太郎導演之創作劇本，得到當時松竹電影公司之城戶
所長的認可才當上導演。而後，在他自己的所有作品中，他幾乎都參與了編劇的工作，他
甚至更以詹姆斯．槙雖然我降生到這世上，１９３２；佚事，１９３３等、埃倫斯特、修
瓦普羅東京之女，１９３３、野津忠二麖突貫小僧，１９２９；?野田高梧、大久保忠素
、池田忠雄、小津之合稱等筆名書寫原著，再將其編為劇本。在小津的全部作品中，池田
忠雄和野田高梧分擔了八成以上的編劇工作。特別是野田高梧，小津的所有重要作品和後
期影片如《晚春》１９４９、《東京物語眞》１９５３、《彼岸花》１９５８、《秋刀魚
之味》１９６２等均由他和小津合作編寫。小津、野田之搭檔在日本影壇極為有名，據說
每次寫劇本時，他們總會躲到一處溫泉旅館，每天喝酒、閒聊、泡溫泉，直到一升容量的
酒瓶累積到近一百個時，才開始動筆，而一旦下筆郤又神速異常。當然，野田高梧在日本
眾多的劇作家中，乃是首屈一指的。
一般說來，在編電影劇本時，常被要求「以文字來寫映射」，在劇本中，描繪出豐富的映
射感覺來激發導演創作豐盛的畫面，就這一點而言，黑澤明編劇小組的劇本是極為精彩的
，而小津的劇本郤非常簡潔，淡泊得難以想象。然而，小津、野田的劇本郤極嚴謹而不做
作，在此在我以《東京物語》和《秋刀魚之味》?例，對其劇本做分析：
故事情節
由於小津作品之取材和架構有異於大部份之歐美影片或黑澤明的作品，因而，他的主人翁
也不會是英雄或超人，為此，他的主人翁無需借著與環境、規範之大奮戰，而產生外在的
戲劇性。小津電影中之戲劇張力，乃是來自於更內在的情感掙扎，主人翁往往掙扎著維持
自我信念，抑或向事實、制限做妥協。由於他們都是凡人，因此會產生一些誤會、糾葛或
不平衡，但也因為他們都是凡人，尤其是像多數的東方人，所以，他們便不致於會積極的
去貫徹自我的意志或信念。最適切的處理方法便是忍耐或嘗試去認同這事實，其結果也許
會是彼此諒解和溝通，也許亦會抱憾終身，但它郤展
現了真正的人生。
正因為小津作品的取材和架構乃建立在上述的基礎上，故在情節的選取方面，也較偏向於
日常生活中的事件，像上班、結婚、上下兩代的代溝、家族間的關懷、生老病死之際的歡
欣、悲痛和傷感等等瑣事。例如《秋刀魚之味》中，因提親而引發出父女的心結，也點明
了女兒的心態；而又因見恩師之老處女女兒的冷漠，令老父決意為女兒幸福而忍受孤寂的
生活。這些事件和情節，既平常又無太大戲劇性，但它郤是我們周遭存在的事實。再如《
東京物語》，老夫婦帶著鄰居的羡慕，抱著對久別及事業有成之兒女的期待上京，郤在體
貼兒子的繁忙、不願給女兒添麻煩、而意外的接受二媳婦熱情的招待等平凡的情節中，道
盡了老人心願的落空和感激。這些看似平凡無奇、缺乏戲劇性之情節，對小津作品而言，
郤是再貼切不過了。主題及韻律的處理電影和音樂一樣，在電影的進行中，其母題應常以
時起時滅的節奏運作，對母題做重復的提示來強調這部影片的主題。就這一點而言，小津
、野田對劇本之掌握極為精確且高明。他們借著一連串的事件，有時明示主題，有時襯托
主題，起伏有序，節奏韻律鮮明。例如在《東京物語》中，從在兒子家的滯留，到在女兒
處的被當包袱處理，這是母題的明示，強度郤不強。熱海之旅，先是舒坦，再到徹夜未眠
。這情節看似與主題無關，事實上，它呈現的仍是老夫婦期待的失落，母題潛藏其中。二
媳婦的親切招待，是做為母題的襯托，更突顯老夫婦對親生子女的失望。老伴下葬後，親
生子女要完東西後，不顧老父落寞的心境，匆匆回大阪、東京，這時母題再現，強度郤達
高峰，而再以二媳婦留在老父身邊的對比處理，使得主題更為明確而無質疑。
《秋刀魚之味》也是一樣，從周吉（老父）辦公室之小妹請婚假，做為「結婚」母題之前
奏，老友堀江娶年輕太太之幸福生活情節，母題沈隱其間。女兒路子的親事則是直接揚升
母題，老師女兒的失婚，及出入於長得像前妻的老闆娘之酒吧情節等，均在襯托母題，使
整劇之主題更為鮮明。
伏筆
小津作品中之伏筆、反伏筆之運用均極為靈巧、有致，而且常安排得神不知鬼不覺。例如
：
《東京物語》第一場，鄰居太太以羡慕之口吻說老夫婦兒女有成，幸福無量。事實上，這
是極高明的反伏筆運用。劇作家以這種技巧騙取觀眾的「幸福」認同，等到了東京，一切
落空，甚至因這趟勞累的旅遊，使老太太陪掉生命，落得最後老父孤寂一身。觀眾從與劇
中人同樣期待幸福而到感受不幸，這正是反伏筆之效用。除此，老太太在熱海防波堤上不
經意的眩暈，以前夜失眠為伏筆之掩飾，終導致喪命。這伏筆非但不著痕跡，且合乎病理
狀況。
《秋刀魚之味》則以三浦來幸一處推銷球具，及路子送錢來之巧遇做鋪排，介紹三浦這角
色，而後路子透露心中人乃三浦，這種不
刻意介紹的介紹，正是不著痕?的伏筆運用。再如周吉巧遇阪本，應邀去酒吧，以老闆娘
和前妻很像，導引出這家族之過去的背景和事?。較之目下一些劇作家透過劇中人自我敘
述或藉心聲來告訴觀眾，要高明多了。而且更?女兒出嫁後，獨自到酒吧飲酒發泄情緒，
做了極有力的伏筆。猯稆
對白，也是文學家的伊丹萬作（導演伊丹十三之父）曾說過：「接到一本沒有寫說明的劇
本，我也有自信能把戲導出來。可是，假如接到一本沒有臺詞的劇本，對而言，要執導它
便很彷徨，甚至，有時連理解都很困難。」所以，對白之重要性，在這段話中便可清晰的
傳達出來，而且，劇作家在映射上，直接參與的部份是「對白」，換句話說，在一部電影
中，劇作家真正能掌握的也只有「對白」。
電影、電視的對白與舞臺上之臺詞是有分別的，因為它們與觀眾之關係較舞臺來得近，觀
眾也較舞臺上之表演看得清楚，因此，電影中之對白非但要有會話的感覺，而且，又需要
極度的寫實。劇中人要說平常他可能使用的語言。然而，它又不等於日常生活中的會話，
因?它是?了某種目的而表達的戲劇，所以，容易聽清楚、容易理解及聽起來更美，便成為
必要的條件了。這一點在野田、小津的劇本中，可說是非常傑出的，在他們合作的劇本中
，除了呈現上述的特點外，透過人物的對白，也充分的顯現劇中人之性格、生活背景及思
想。例如《東京物語》中，大姊繁看丈夫庫造買餅乾回來時說：「好吃是好吃，不過有點
可惜，煎餅就夠了。」以及與丈夫搶吃豆子等對白，均能呈現繁之自私個性及不太尊重父
母的心態。而且，在劇本中，他們常能以極普通的會話，顯示人物思想（有時也是劇作家
的處世觀），一點都沒有說教的意味，例如《東京物語》接近尾聲時，小妹京子對兄姊的
態度有所怨言時，二嫂紀子說：「像到了姊姊這種年歲時，便已經生活在和爸媽不同的世
界了，那世界是姊姊自己的生活。我相信姊姊也絕無惡意要讓自己成?這樣，但誰都會漸
漸把自己的生活看成最重要。」
呈現社會現象及角色定位
小津作品中，雖然一向以人類社會恒常不變的生、老、病、死、結婚或親子關係為表現重
心，然而，郤不會因為表現「恒常」的主題而與現實社會脫節。事實上，小津的作品永遠
都是以「恒變」的社會狀態來探討「恒常」主題的關係，這也是小津作品之被譽?極度寫
實的基盤所在。由於小津的作品並非「社會劇」，因此，其劇本並不刻意描繪這種現象
，它只在背景或情節設計中，隱約而清晰的展現給觀?，例如《東京物語》中，大兒子幸
一的醫院，並非在市中心，而且是個小診所，呈現了一九五○年代東京生活之不易；還有
，繁的美髮公會的講習會、在百貨公司吃午餐等等，均表現了當時日本社會的流行和現象
。而《秋刀魚之味》中，大兒子幸一夫婦住在離家不遠的公寓，正說明了一九六○年代日
本小家庭制度已開始成形，除此，幸一玩高爾夫球，郤買不起球杆，需請求父親支援，薪
水階級的無力感和高爾夫球風潮等也都融彙其中。除去現象，男女角色之定位和轉變亦有
清楚的交代。《東京物語》是最好的範例，老夫妻是古典形式的夫婦代表，先生為主，妻
子三從四德，先生對妻子之愛情是以輕微的責難來表達（例如責備忘傘等），而大兒子的
家庭，表面是先生為主，實際是妻子左右一切，譬如妻子要丈夫帶父母去百貨公司午餐，
這點也呈現日本女性自古以來以退為進之強韌性格。女兒繁之家庭則完全是以繁?中心，
而二媳婦紀子郤是自食其力的職業婦女。這種設定除了呈現日本女性漸次?頭的現況外，
更是轉型期女性地位轉變的縮影。到了一九六二年的《秋刀魚之味》，這種現象更為明確
。大兒子幸一家庭中，妻子秋子以智慧和要脅手段達到控制丈夫金錢的目的，而路子也更
積極明確的表明愛的是三浦，反是三浦缺乏勇氣表達。這些情節的安排，事實上均與日本
社會的轉變有所關連。
幽默礻
小津是個極富幽默感的人，在早期的作品中，gag是不可或缺的因素，隨著年歲的增長，
他的幽默、風趣，也從外在、動作的可笑性轉移點到為止。在嚴肅劇中，適當的幽默常有
添加佐料的成效，尤其設計精妙的笑點，非但可調節觀眾的觀影情緒，同時，也可藉此傳
達劇中人之間的關係和人格。例如《東京物語》中，熱海旅館內兩個女傭對新婚夫婦之對
話轉述，可說是戲而不謔，也反映出這種職業之閱人經歷。繁和丈夫搶吃豆子，除了有趣
更顯出其自我中心性格。而《秋刀魚之味》中，堀江吃藥促進性趣，或平山與河合戲言是
堀江的葬禮來惡作劇，顯現出這三個老頑童之情誼，也充分表達三個高中時代死黨的背景
，樂而不淫。不過，最妙的幽默應屬《秋日和》１９６０）中，同樣三個老頑童，說「若
松」之老闆的丈夫會長命百歲的笑話。
野田和小津之劇本的完整性，事實上是極難以單獨某個專案觀之，它們之間的關連性和統
一性，確實做到形式和內涵的渾然一體，然而，更令人敬佩的是，他們把這些生活瑣事處
理得如此深入，不像一般通俗劇的荒謬難耐，也不似說理劇的枯躁難解，這種劇本的確非
一般劇作家所能勝任。
一九九○、四、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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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