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洪帆
劇情簡介：新宿歌舞伎町，在被譽為"極道天堂"的民宿大廈內，安生組老大攜情婦及一億
日元現金在一夜間突然失蹤；接著又有黑道人物慘遭虐殺，兇手更刻意留下一條"一"字型
血痕。
從此，黑道上傳出種種流言蜚語，令安生組武鬥派頭目垣原極為暴怒。垣原是個迷戀"痛
楚"的被虐狂，對施虐成性的老大如神靈般崇拜。他一心要追查出老大下落，卻誤信了老
鬼阿叔，將船鬼組的鈴木捉來酷刑拷問。垣原的莽撞招來江湖風暴，無奈之下，他毅然"
割舌"謝罪。而安生組要員的接連被殺，卻讓他從其恐怖死狀中，感到一陣陣"痛"的快感
。垣原終於發現，老大已經慘死在一個名叫阿一的神秘殺手手中。他開始無比期待著與
阿一交手的那一天…… 真相昭然的那一天，阿一和垣原都沒有生還；而布下這所有殺人
迷局的卻是早已隱退江湖的阿叔。
一、事先張揚殺人事件
如果說導演三池崇史在2000年的《漂流街》裏還是在一面效仿著《不夜城》（李志毅，19
98年）中馳星周式的黑道迷局，一面將北野武式的冰點暴力包裝到更符合國際口味；那麼
到了今年上映的這部《殺手阿一》，則擺明瞭重新走回他在1997年《全金屬暴徒》（Full
Metal）中血肉橫飛、極度變態的日式暴力程式中。而三池崇史此番動用的主創人員更堪
稱是見佛殺佛、逢祖滅祖的"超級魔鬼組合"：漫畫原作山本英夫是日本動漫界年青鬼才，
一本《羔羊殺手》（電影《殺手阿一》的原作）以殘酷血腥之風暴席捲全日本，單行本銷
量超過500萬本；攝影是另一個山本英夫，長期與北野武和三池崇史掌鏡，代表作有《花
火》（北野武，1997年）、《生存還是毀滅》（三池崇史，1999年），還有商業大片《雪
茫危機》、《午夜凶鈴續集》等；特技師松井佑一曾一手炮製出《午夜凶鈴》、《大逃殺
》（深作欣二，2001年）中的驚悚效果；演員方面除了異色大導爭相寵愛的淺野忠信（曾
演出大島渚的《禦法度》、相米慎二的《風花》、塚本晉也的《雙生兒》、石井聰亙的《
夢幻銀河》、岩井俊二的《夢旅人》、杜可風的《三條人》），還有曾以《盜信情緣》蜚
聲世界影壇，並因《星期一》拿下柏林電影節國際影評人大獎的另類鬼才導演薩布與其愛
將大森南朋，而最引人注目的則是片中阿叔的扮演者塚本晉也。
常常有人會因三池崇史的冷血暴力而將他說成是北野武的接班人，其實這是一種誤解。三
池崇史以及他這部駭人的《殺手阿一》的真正暴力源頭應該是塚本晉也。1988年，塚本晉
也執導了處女作《鐵男》(Tetsuo: The Iron Man)，成為80年代日本最具詭異影像與實驗
觀念的影片。片中講述一個平凡白領青年，在一次汽車事故中撞傷另一男子，次日早上醒
來竟發現自己面頰上長出了一條金屬刺。他向女友表示每次想起那次交通事故都有一種難
以言喻的快感，甚至忍不住產生性幻想來。在地鐵裏，一名女子突然用從身上鑽出來的金
屬觸鬚向他襲擊。他跟女友做愛後，全身竟長滿金屬，陽具也變成了電鑽……影片集科幻
、卡通、重金屬搖滾樂、血腥暴力於一身，加上黑白處理和錯亂急速的鏡頭剪輯，將一個
極晦暗冷酷與頹廢扭曲的世界呈現出來。《鐵男》帶出了日本獨立電影的新浪潮，科幻片
種、大量重金屬頹廢世界的映射，在性和暴力的扭曲中釋放出導演的邊緣品味。無疑，從
片頭起《殺手阿一》就開始了對塚本晉也十五年前異色大作的複製與通俗化：從搖滾節拍
加速觀眾心跳的背景音樂，到晃動並疾速推進的鏡頭，然後是自行車變速器充滿運動與金
屬冰冷質感的特寫畫面，無不都在向《鐵男》致敬。此外，影片中殺手阿一的金屬武裝扮
相，乃至血雨腥風中視人肉如電視機電路管、生銹的金屬一樣材質的視點都沒跳脫出塚本
晉也的美學理念。不同的是，塚本晉也常常強於댊貫徹充滿爆炸力的影像而弱於敘事，鍾愛偏鋒異色；而三池崇史顯然在敘事性與通俗性上
更多心思與機巧設計，他總是善於將另類導演/作家的異色才智與時尚的、市場的元素結
合起來，再綜合與通俗化出自己的電影，這恐怕就是他這樣一個才華平平但深受觀眾和西
方影評界歡迎的最大原因（1998年，三池崇史就被《時代周刊》評為繼阿巴斯和吳宇森之
後最值得關注的十大非好萊塢導演之一）。儘管三池崇史在《殺手阿一》的創作理念上已
經鈍化了塚本晉也極端的"非人性暴力"，但聲畫效果上卻毫不遜色，極盡渲染誇張之能事
：肚腸橫飛、血柱噴濺在這裏已經是稀鬆小事，影片更用特技鏡頭繪聲繪色地刻畫出阿一
飛腳將人從頭到腳劈成兩半、又或是削去女孩一隻腿足並繼續追殺的駭人場面；此外，垣
原割舌謝罪，以及張開兩腮撕裂的"血盆大口"將對手打來的一記拳頭一口吞住並咬到指骨
盡現的特寫，無不讓人目眩心驚。同樣是冷酷到常常習於視人體血肉為金屬或與豬狗無異
的西方導演大衛·克隆博格和彼得·格林納威，在影像上恐怕也做不出這樣的極端與銳利
。
二、妖魔城市·屠夫天使
就像我們在讀解深作欣二的《大逃殺》時，不應該以現實主義的角度來評判它，而是需要
將其看作是一部末世的暴力寓言一樣；《殺手阿一》所描寫的其實也絕不是《不夜城》或
是《漂流街》那樣的黑色江湖，而是一個完全卡通化與寓言化了的妖魔城市。換言之，《
殺手阿一》的內核應該是一部《哥茲拉》式的魔獸片，只不過每一頭或善或惡的魔獸都披
著一件人皮，就像整部電影都披著的這張黑幫電影的毛皮。因此在這樣的語境下，影片中
所有非邏輯與超現實的場面與情節都是可以被理解的了。
然而，《殺手阿一》的詭異之處就在於作者將這種假定性掩藏起來--從黑幫大佬攜鉅款失
蹤引來手下追查其下落，到殘暴殺手擾得黑道血雨腥風、最後被尋仇大對決的的主情節線
，乃至全部迷局都出自早已隱退江湖的老鬼阿叔之手；從阿一由懦弱羔羊到變態
殺手緣于童年陰影與被施催眠，到垣原狂躁行?背後對大佬的S/M之愛的心理動因無一不是
在灌輸給我們以現實與合情合理的邏輯解釋，並在潛移默化中引導我們在心理上定義出本
片的現實主義基調。然而，無論是阿一成為殺手後極端殘忍與超現實的殺戮方式，還是片
中大多數人嗜殺/被殺成性的變態行為性格（如妓女被男人極端殘忍地性虐待、垣原對鈴
木或加納施加的酷刑拷問、曾被強姦的立花宣稱自己現在需要男人用刀一片片淩遲才能達
到性高潮、警察三郎看到同胞哥哥被殺後不無遺憾地說："我一直想親手殺掉二郎"等等）
都完全超出了我們的心理接受極限，並無疑在前面這個處心積慮設置的現實主義坐標系下
達到了無比震驚的效果。如果不是這樣，而是比如像韓國影片《火山高中》那樣在一開篇
就開宗明義地渲染與暗示出自己將校園青春片進行武俠魔幻化的設計，便會在觀眾的觀賞
中消除掉這種不同心理坐標系下產生的矛盾與衝突。《殺手阿一》在形式上最異類與出彩
的地方恐怕就在於此，這其實是將好萊塢常用的小細節真實、大情節虛構的程式反其道而
行之，反而製造出這種亦真亦幻、亦人亦魔的奇特乖張質感來。
將《殺手阿一》看作是一場噩夢、一次妖魔城市的迷幻之旅是有意味的，而且拋去它對普
遍性觀眾的奇觀與震驚效果，它幾乎是現代社會中極度扭曲的日本人度身定做。
最殘暴的殺手原來是最懦弱的羔羊，這便是《殺手阿一》中的設置。
通常來說，這樣武功高強的頂級殺手在電影中會被描寫成兩類典型形象：勇敢善良、劫富濟貧的"超人"ꄊ；或是極度變態、滅絕人性的冷血殺手。然而在《殺手阿一》中，他卻被設計成了一個像
《精神病患者》中男主角那樣的一個精神分裂者，而且是在最善與最惡、最弱與最強的兩
極。被施催眠與穿上那件儀式化的"戰甲"無疑是這兩種人格轉換的標誌與契機：現實生活
中是個餐廳的侍應生，整天膽小怕事、唯唯諾諾、受盡欺負卻只能逆來順受，唯一的快樂
就是躲在家裏玩TV-Game或是委瑣地偷窺別人做愛；而搖身一變為"刀鋒戰士"時卻是瘋狂
暴虐地屠殺並獲得精神釋放的最大快感。這也許就是很多日本"辦公室甲蟲"們現實的寫照
與扭曲的夢想吧。或者我們甚至可以將影片就理解為是侍應生阿一在極度壓抑與痛苦中的
一場關於成為"超人"而獲得張揚的幻夢呢。
然而這裏的"超人"卻不是西方電影中的那個超人，阿一更像一個變態的狂人。換做西方的
思路，超人卻應該是一個快樂的、劫富濟貧的好小夥兒，最後落得個好結局，還要抱得美
人歸。即使不是那樣大公無私，比如說是像《變相怪傑》（Mask）中的金?凱利，只想著
鈔票美人，也得救美人大戰黑社會"順便"為民除害。這便是差別，也可以說明為什麼世界
上第一個"砸爛辦公室"的"出氣"遊戲誕生在日本了。
阿一經管殺人無數且手段極度殘暴，但他最後終於被解釋為披著屠夫之皮的羔羊而被赦免
了。影片的解釋是：迷離了心智的他原本善良，只是被人操縱，而他自己最合理與可憐之
處在於那個童年陰影，那個讓他無法擺脫的"歷史原因"。阿一死了，像一個純潔的天使那
樣倒在血泊中，而另一個天使--剛剛目睹阿一殺死自己父親的少年阿武卻在一腳腳踢著他
那未冷的屍骸--阿武將是下一個故事裏的羔羊屠夫，這裏只是交待了他將在那個故事裏所
作所為的"歷史原因"（影片最後一個鏡頭中，阿武回頭的定格無疑在暗示著那另一個殺戮
故事）。再看看一手炮製出這場江湖大血拼的大贏
家阿叔，最後竟自縊于校園林蔭大道上，那是為什麼呢？還有他有多少恨要掀起這場血雨
腥風來呢？這個"歷史原因"應該在另一個已經發生的故事裏交待了吧。
殘暴的殺戮源於"歷史原因"而殺無罪，這恐怕也是某些日本人樂於接受的邏輯吧。
三、回頭是彼岸
三池崇史的《殺手阿一》以及《全金屬暴徒》等片的暴力源頭在塚本晉也的《鐵男》。然
而不同的是：一、塚本晉也關注的終極目標並不是暴力，而是在生與死交界的刀鋒上絕望
狂飆的感覺。甚至在他的《鐵男》中都貫徹了並不會極端渲染血腥聲色的黑白影像（事實
上，他後來改用彩色片處理的《鐵男續集》大大喪失了前者的力度和純粹）；二、塚本晉
也作品中的主人公們的"異化"基本上都是突如其來，完全沒有邏輯可以解釋的。他（至少
在影片的表像上）無意於探討人之所以"非人化"的根源，而更迷戀於這種被命運與異質突
然高速擊中以及其後意想不到的變化來臨時的奇特感覺。返觀三池崇史，則恰恰一面以觸
目驚心的血腥暴力為風格標榜，另一方面因敘事邏輯化和為體現出社會反思性而不遺餘力
地挖掘出每一個劇中人物的暴力根源。
而從美學淵源來看，塚本晉也的電影無疑是對構成主義與未來主義的一次帶"後"字首（po
st-）的"反寫밢：以塔特林、羅德琴科為代表的構成主義所標榜的藝術表現空間裏的動感
而不是量感的理念，和馬里奈蒂在《未來主義宣言》（1909年2月20日，《費加羅報》一
版）中對速度和力量的禮贊給塚本晉也以觀念上的指導，同時構成主義雕塑所倡導的用木
材、金屬、玻璃、塑膠進行焊接粘貼的創作手段顯然闡發了塚本晉也（無論是電影中人類
肉體與其他物質如金屬的"焊接"，還是整個作品將卡通、搖滾、科幻、黑色等異質材料進
行拼貼）。但是，塚本晉也並沒有像構成主義的創始者那種緣於蘇維埃政權新建立的高昂
的革命主義激情；也沒有未來主義者那樣狂飆突進地讚美戰爭與毀壞並最終滑向法西斯主
義的暴力極樂精神。塚本的最終理念是頹廢與絕望，並足以吞噬所有用於手段的緣於構成
主義和未來主義的速度與力量。
有趣的是，三池崇史則是對塚本晉也"反寫"之後的又一次"反寫"，並將塚本晉也的愛與死
的儀式符號化，而且進一步達到時髦化與愉悅化了。雖然在三池崇史的電影裏也有著絕望
與矛盾的文化內涵，但是他所表達的影像與敘事體卻更多地是體現出一種生理性的S/M的
狂歡式的愉悅，與"酷"的時髦精神（比如淺野忠信扮演的角色形象）。所以，原以為《殺
手阿一》中人間地獄的妖魔城市裏，人人覓不到天堂，惟有在殺戮與被殺中向死亡疾速飛
奔（在地獄中死去而到達的彼岸莫非就是天堂？）；然而當我們津津有味地俯視著這個血
肉橫飛的煉獄時，我們又身在何處？
(洪帆 學者 北京)
片名：《殺手阿一》（Ichi The Killer） 片長：129 分鐘年代：2001出品國：日本漫畫
原作：山本英夫（《羔羊殺手》）導演：三池崇史（Miike Takashi）主演：淺野忠信
孫佳君 大森南朋 薩布（Sabu） 塚本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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