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異國風情電影院
東方寶塔
六十多年來內部裝潢未曾改變過一磚一瓦的「寶塔」,在考克多的要求之下,四周的牆壁
全部改裝成鏡牆,以鏡子反射銀幕的影像,形成讓人眼花撩亂的三百六十度特效,為巴黎
影壇添增傳奇的一頁。
文.攝影◎彭怡平
剛來巴黎時,居住在第七區的先生街(rue Monsieur),這條街上住的多是老太太,平
日足不出戶;而我住的五樓公寓,無分白天夜晚,整間樓層都聽不到一點兒聲音,夜晚八
點過後,中庭花園四周的幾棟建築更是一片漆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街景一片荒涼死寂
;雖然,如此的氣氛頗適合修養生息、研究寫作,但是一星期以後,有如孤島隱士般的生
活氛圍漸漸使我不耐,我拋開人生地不熟的疑懼,夜晚七點過後,隻身投入空無一人的街
道。
不同於以往的,我決定試試全新的路線,我刻意挑往地鐵站相反的方向走,從「先生街
」一轉彎隨即抵達巴比倫街(rue de Babylone),荒蕪的街景讓我夜遊的心情也因此黯
淡起來,就在一片漆黑之間,天空的一角出現亮光,我隨著亮光的方向前進,來到一扇半
開的小門前,門外標示著五十七號的門牌號碼,除此並無任何特別的標示,然而,西方建
築中稀有的木頭門檻設計引起了我的注意,而半開的門內露出黑夜中顯得特別耀眼的燈光
,有如召喚我一探究竟;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跨進此門。
門內融合了中國江南建築之庭園樓台石林及日本佛教寺廟風格的建築,令我眼睛一亮,也
讓我一時難以置信在花都巴黎竟然有這麼一棟美侖美奐的東方建築;屋主沿著建築輪廓添
加照明,使得建築充滿靈性,並且有幾分遺世孤立的味道;屋主給此地取了個很東方的名
字「寶塔」(La Pagode),讓我聯想起古老的中國。
我原本以為「寶塔」是一間專門展覽東方文物的博物館,卻意外地獲知此地為電影院,
讓我不能不羨慕巴黎影迷,並且佩服法國人的浪漫與想像力,而「寶塔」獨特的東方魅力
,更使得不少影迷專程來此觀賞電影,而這座東方電影院的誕生,卻出於一個人的深情,
以及當時的時代背景。
寶塔的愛情故事
十九世紀末,東方文化深深吸引著歐洲,尤其日本的文化藝術,更受到布爾喬亞階級的
廣泛支持,成為流行文化的代名詞。一八五四年時,日本結束了閉關鎖國政策,首度與西
方之間建立了經商貿易的關係,幾年後,於羅浮宮附近的立佛麗街(rue de Rivoli),
第一家專門販賣遠東精品的商店開幕,自此以後人潮不斷,買主甚至包括當時藝術界頗負
盛名的畫家竇加(Degas)。
印象派畫家竇加所珍藏的Hokusai、Hiroshige、Outamaro等人的木刻版畫,不少購自此處
;而竇加繪畫中獨特的視點與二度空間的風格,即受此影響;此外,印象派畫家諸如莫內
(Monet)、佛依拉(Vuillard)等人,亦深受日本版畫的影響,紛紛自其中汲取創作靈
感;波納(Bonnard)自從參觀了一八九○年於「高等美術學院」舉辦的「日本藝術」展
覽後,終其一生,對日本藝術的熱情都不曾退燒;同一時期,德布西(Debussy)於一八
八九年的巴黎「世界博覽會」上,發現了遠東音樂的神祕之美,影響他日後的〈牧神的午
後〉與〈海〉等創作;而艾德蒙‧鞏固爾(Edmond de Goncourt)於《親愛的》(Cherie
,1884)一書的前言,也以「自己已經戰勝了日本主義」而自豪。
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之下,一八九五年,巴黎首屆一指的百貨商店「不貴」(Bon Ma
rche)的總裁莫翰(M. Morin)先生,要求當時最著名的建築師,即「小皇宮」(Petit
Palais)的建築師──亞歷山大‧馬賽(Alexandre Marcel)於他所擁有的第七區巴比倫
街上的私人花園內建立一座東方寶塔;然而,莫翰卻囑咐設計師:「直到完工以前,絕對
不可以對外界透露這個計畫的任何蛛絲馬跡。」
為了建立一座真正的東方寶塔,亞歷山大不遠千里自日本運來當地最好的木材,並且
以優渥的條件雇用最傑出的日本工匠,雕刻出一扇扇精美的的細木護壁板。
次年,「寶塔」終於在莫翰殷切的期盼之下落成,完工典禮當天,莫翰當眾宣布將這座
傳奇寶塔獻給他摯愛的妻子,應邀的賓客莫不為莫翰的真情所感動,紛紛投以熱烈的掌聲
,並且對他身旁美麗的妻子投以既羨慕又妒忌的眼光,然而,未等到典禮結束,她已經悄
悄地與莫翰公司股東的兒子私奔,留給後世一座永遠的愛情見證,與一則悲傷的愛情傳奇
。
前衛電影的實驗室
自此以後,「寶塔」成為法國政府舉辦國際宴會的場地。一九三○年,與「寶塔」為鄰
的中國大使館,一度向巴黎市政府提議租用寶塔作為分館;然而,當中國外交官員參觀了
「中國廳」(Salle Chinoise)以後,立刻改變主意;因為此廳壁畫的主題為「中日戰爭
」,場景裡的中國士兵總是被日本兵騎在頭上。
「寶塔」的命運到了一九三一年三月後才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在蘇格(M. Sucre)
先生的異想天開之下,「寶塔」搖身一變成了電影院!當時首映的電影為墨西哥劇情片《
吻的代價》(Le Prix d'un Baiser),描述一位男主角愛上了一位美麗的祕魯舞者艾芭
‧胡阿拉(Helba Huara),兩人之間發生了一段悲劇的愛情故事。
開幕不久,因為「寶塔」放映的片單為達達與超現實主義者──尚‧艾卜斯坦(Jean Eps
tein)、尚‧葛來米耶(Jean Gremillon)、尚‧雷諾(Jean Renoir)、馬塞勒‧萊畢
耶(Maucel L'Herbier)、布紐爾(Louis Bunuel)等人的實驗作品,因而成為前衛藝術
家的據點。
二次大戰期間,「寶塔」歷經了一段異常艱困的日子,戰爭結束之後,戲院轉讓給佛德
列克‧羅西夫(Frederic Rossif),大戰之後首映的第一部電影為金‧費多(King Vido
r)的《哈雷路亞》(Halleluyah),一連映演六個月,觀影的人潮絡繹不絕,接替其後
的柏格曼《流浪藝人之夜》(Tourments)也獲得很大的迴響。
一九五五年,「法國藝術實驗電影協會」(A.F.C.A.E.─Association Fran颦ise des
Cinemas d'Art et d'Essai)成立,自然而然的,歷史文化地位特殊的「寶塔」立即成為
會員之一;也因為此,一九五九年,詩人導演尚.考克多(Jean Cocteau)選擇此地作為
《奧菲的遺囑》(Testament d'Orphee)的首映地。六十多年來內部裝潢未曾改變過一磚
一瓦的「寶塔」,在考克多的要求之下,四周的牆壁全部改裝成鏡牆,以鏡子反射銀幕的
影像,形成讓人眼花撩亂的三百六十度特效,為巴黎影壇添增傳奇的一頁。
下午茶沙龍
一九七三年夏天起,「寶塔」增闢一間放映廳,影界大亨高蒙(Gaumont)成為此地主
人,又增闢了一間下午茶沙龍,為影迷及遠道而來的訪者提供一個休憩聊天的場所。
雖然「寶塔」於一九九七年因安全理由而被迫歇業,值得慶幸的,在有心人士與發行商尚
‧漢諾區伯格的奔走之下,「寶塔」終於二○○○年十一月重新開張,塵封已久的寶塔,
再次重現江湖。
開幕片特別選映張曼玉與梁朝偉的《花樣年華》,片中華麗哀怨的氣氛與「寶塔」的愛
情故事相得益彰,為「寶塔」的重新出發寫下亮麗的起點;然而,每當我重遊「寶塔」時
,便不由想起台灣的紅樓,紅樓雖也曾是戲院,也經歷修建與重新啟用,卻遭到徹底改頭
換面的命運,而這失去了靈魂的紅樓,該如何喚起後人思古之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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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賞完電影之後,來一杯咖啡,盡情地沉浸於「寶塔」不可思議的東方魔力裡;細品日本屏風上難得一見的飛禽走獸、打著陽傘的仕女的壁紙圖案,欣賞雕刻著各式各樣的飛龍圖騰與彩繪著五彩炮竹的橫樑,古老的東方在此時此刻不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而遠東的幽靈隨著嬝娜上升的咖啡熱氣一一出現於眼前,引導思緒飄向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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