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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五年級同學會---向學運世代或網路世界傾斜?
時間: Sat Nov 10 14:17:36 2001
作者: kabahu (加入文藝社吧!!) 看板: C_artSociety
標題: 五年級同學會---向學運世代或網路世界傾斜?
時間: Sat Nov 10 05:12:45 2001
◎駱以軍
五年級同學會---向學運世代或網路世界傾斜?
Call In節目出現之前的抒情年代
高一剛開學時即被學校動員到博愛特區廣場「戴傘帽」;訂作水泥灰白色的打褶制
服,和由南部流行上來的大直筒「控叭喇褲」,買尖頭高跟皮鞋。
如同我大學時代的人渣室友W與盧。有一次他們不知從哪弄來一本家政系女生的通
訊錄。那裡面一頁一頁翻開的,是一個個如許陌生又叫人臉紅心跳的女性化名字。
我記得他們一到了晚上,便跑到我房間來(因為我房間的後窗恰離房東放在走廊一
個小几上的投幣式電話最近),他們把我書桌前的一台破床頭音響打開,隨意挑一
張小夜曲之類的古典卡帶,作為背景音樂。然後按著那本通訊錄,逐一打電話給
那些有美麗名字的女孩。
他們會學李季準或秦夢仲的磁性噪音說:「這裡是FM調頻一四八千赫,××廣播電
台,『月光曲』節目」,如今想來那胡謅出來的不存在的節目名稱,以及他們裝腔
作勢擬想出來的感性台詞真是粗俗愚蠢地讓人想哭。「請問您有在收聽我們的節目
嗎?」當然沒有。「我們有幾個針對大學女生對愛情看法的問題想請教您。您現在
正在空中和我們全國的聽眾朋友發聲噢,所以請您要慎重地回答……」然後他們會
設計一些非常雞巴狗屁倒灶的問題:
「您有男朋友嗎?」「您對忠實的看法?」「您有沒有成為第三者介入別人感
情的經驗?」(通常在幾個人模人樣的問題後,他們就開始切入核心)。「您有沒
有性經驗?」「有沒有性幻想經驗?」「有沒有被宿舍隔壁室友的那個的聲音困
擾的經驗?」……
我完全沒有印象那些女孩對這樣電話的反應(這個無聊的夜間宿舍遊戲很快就不了
了之)。如今想來,這些女孩也都是一些上了年紀的中年婦人了(那些在Callin電台
的醫療節目憂心忡忡問主持人我左邊乳房開始萎縮變小了該怎麼辦,或是才四十出
頭為何已出現更年期的停經徵狀,或是子宮頸癌骨質疏鬆症這些中年婦女殺手的預
防和定期健檢……)。她們之中若有一人記得多年前有幾個無聊男子在深夜偽托電
台向她們探問她們當時亦懵懂無知的女孩身體,或會感動落淚。她們知道那是一個
猥褻電話嗎?
高一剛開學時即被學校動員到博愛特區廣場「戴傘帽」。傘帽者也,即點描畫派靈
感加上現在日本綜藝節目千人小學生骨牌遊戲的組合:從高空俯瞰,我們是一整幅
國徽國旗裡的一粒色點(從白日和藍底的犬齒咬合處、紅色和藍色的接縫線,皆是
北市幾所不同高中的教官作跨校的構圖、整合和動員);但以直立人的視覺水平看
去,我們全成了一個個穿著卡其軍訓服、頭戴斗笠形鮮艷紅色帽(或藍色、或白
色)的土極的驢蛋。那時我和我的人渣哥們刻意至中華商場靠鐵道那面的廉價西服
店,訂作水泥灰白色的打褶制服,和由南部流行上來的大直筒「控叭喇褲」,買尖
頭高跟皮鞋,以有別太子龍泡衣泡褲和大頭鞋。媽的戴著那麼一頂清兵似的紅色傘
帽,隊伍穿過新公園旁邊時另一列垂頭喪氣也戴著紅傘帽的,不正是中正二年禮班
那幾個當初在南陽街「儒林」補習班約好在巷子裡「釘孤隻」的俗仔嗎?他們也全
糗得要命戴著紅傘帽,走路全成了內八。我記得預演時,我們旁邊一列是戴著藍傘
帽的北么的(這麼說來,我們的「紅」還滿靠近左上角的),我不知怎麼把這件事
惦記下來了。第二次的預演,我隨身藏了一副墨鏡,和最邊線的傢伙換了位置,突
如其然地掏出墨鏡戴上(別忘了頭上是塑膠傘帽),衝著一旁的倨傲而面無表情的
北么女生,粗嘎嗓音問:「石安妮是哪一班的?」(那年演「星星知我心」的石安
妮考上北么好像是影劇版的大新聞)。
那樣的無聊、粗魯,找不到合宜形式以自我介紹或探詢對方身世的煩躁念頭,全在
一些奇異的場合裡左突右撞。我們在冰宮裡和五花八門穿著各色怪校名(東南西北
加中國海專)制服的陌生男孩女孩,像跳康康舞一樣可笑地一個摟著一個腰地玩滑
冰接龍(不久那些冰宮全像後來的證券交易所或蛋撻店或一些台式PUB奇幻地消失
了);我們在國四班最後一天上課時帶著雙截棍(奇怪的是為何要帶雙截棍?普通
木棍不就可以了?)把那家叫「建學」補習班的玻璃窗、洗手檯、尿斗悉數打爛
因為原先要堵的那個雞歪管理組長跑去躲起來了,忿不過之下,我們各自搬走補習
班裡的東西。我記得我搬的是一枚小型滅火器,塞在書包裡,沈甸甸的,一離開同
伴我便開始心慌了。我記得我一路步行,由羅斯福路穿過牯嶺街,、福州街、自強
zz市場,在中正橋上,把那枚紅漆物事,從橋心護欄處直直扔下,愣愣看著它被新店
溪咕哆一聲吞下所濺起的白水花。
那樣的糗和沒有名目,那種大街小巷身邊大人總在亂烘烘發生事情無暇理會你;那
種除了身邊玩伴彷彿全部的人都若有所思而心不在焉的漫長時光,並沒有因為年歲
增長而有所改變。我第一回走進劇院是在國父紀念館看雲門的「我的鄉愁我的
歌」。我記得佈景是一巨幅一群穿著鄙俗不合身西裝的老一輩台灣人或蹲或站在冬
日海濱的黑白合照。其中一人還牽了一隻猴子。對於一個狀況外的落單重考生來
說,身邊那些正式衣裝的大人們,或就是我裝模作樣的想像力推不到邊界的所謂
「藝術」吧?我記得我看到他們的簡介上寫了一大串在荷蘭在香港在紐約在哪裡哪
裡演出,謝幕時全場起立鼓掌十五分鐘云云……,便以為大家都這麼幹。結果戲結
束時,我熱血激昂地自後排觀眾席起立鼓掌,不想身邊乃至全場,並沒有任何人像
簡介上寫的那樣起立。掌聲如潮,但大家全坐著。我覺得羞愧極了,遂假裝我突兀
站起是因尿急而趕著離開。
那頗像昆德拉(他恰是我這個世代小說啟蒙的入門大師)引述「永劫回歸」時所說
的「草圖」或「預演」--且不幸地永遠只能是草圖或預演。我努力追憶我這一世
代所經歷過的逝水年華,總覺得一切皆渙散失焦。彷彿沿途街景總在搭建同時總在
拆卸。我們的上一代無比感性地回想台映試片間趕場看的柏格曼、費里尼,我們則
是高消費的「影廬」、「太陽系」把口袋零錢洗乾後,順路在南京東路騎樓或中興
百貨人行磚跑警察擺地攤賣後火車站批來的仿冒名牌皮包;四字頭的總愛說紅葉少
棒金龍少棒,我們則很幹地只能回憶職棒簽賭。我們身邊總會有一、兩個搞小劇場
的朋友;一、兩個女性主義者,且你一定曾有幾個天濛濛亮的清晨載她們至機場出
國的送行經驗;一、兩個學運傢伙所以必然曾迷迷糊糊跟著參加過幾次抗議靜坐或
大遊行(當然也喫過攤販的「學運香腸」或「學運烤魷魚」)。那時猶沒有網路,
第四台且大部分是空畫面頂多是一些港片台或奇怪的外國廚藝節目。沒有捷運,沒
有誠品書店。當然我或許會賭氣說媽的我們曾有那些放手足球的老PUB和街頭四
連線賽車,或者我們曾在一間一間某某或某某某的學生宿舍煙霧瀰漫打屁玩圖形潛
意識或失丟猴子還是馬之類的屁遊戲,之後一室人臉皆黯滅模糊,只有一個一臉專
注的女孩她後來自殺了。但那樣地認真思索追憶使我覺得自己亂像深夜接到一通怪
異電話的宿舍女生,那一道道直指私密的問題令我困惑猶疑:我該如何描述自己?
這是一通猥褻電話嗎?其他那些通訊錄上的名字她們是怎樣回答?但這樣臉紅的片
刻我才突然想起:自己早已是個世故拘謹、疲憊且膽小的中年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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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
思想靜坐暗角難以釐清
就像沒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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