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專業，商業遊戲
羅曼史──永遠的愛情產業
◎南方朔 (20030916)
近代通俗文學裡，有許多「灰姑娘」的傳奇故事，這些「灰姑娘」原本並無藉藉之
名，但卻可以靠著寫羅曼史故事，而成為百萬甚或千萬美元的富婆。
例如，近兩年女性寫作者的風采，已被《哈利波特》的作者Ｊ.Ｋ.羅琳搶光，但似乎
很少人知道，在此之前，女作家年收入高逾千萬的早已不乏其人，祖母級的羅拉．勞勃茲
（NoraRoberts）即是其中翹楚。她寫的羅曼史故事已超過了八十本，她在羅曼史這個類
型小說裡的地位，可以和史蒂芬．金在神秘驚悚這個類型裡相提並論。
例如，近年來竄起的艾琳．戈姬（Eileen
Goudge），乃是小說界最大的「灰姑娘」，她四十多歲，以前兩度遇人不淑，一人帶著兩
名子女，不但落魄，甚至還淪落到要靠領救濟金過活的程度，於是遂帶著小孩到紐約準備
孤注一擲，而也合該她走運，她邂逅了一個富裕商人，兩人結婚。在脫離了貧窮後，她開
始寫羅曼史故事，第一本就獲得出版商青睞，並簽下兩本小說九十萬美元的合約。而她也
真懂得打書之道。她的第一本小說剛出版樣書，廣泛寄給書評家及媒體，即每書附贈裝了
絲玫瑰的小盒一個；第二本，則附送小巧克力盒一個。長得頗有姿色的她，甚至在自己家
裡開茶會，邀請媒體及書評界要人，她自己下廚做點心待客。就這樣，她很快就成了活躍
的百萬富婆級羅曼史作家，她的財富一點也不比富商老公少。
再例如，茱莉亞．奎恩（Julia Quinn）乃是哈佛畢業生，而後進耶魯醫學院，但唸
了兩個月之後，自己一打算盤，決定不當醫生了，改行寫羅曼史故事，幾年下來，她的年
收入早已是醫生丈夫的好幾十倍。另一個珍妮佛．克魯希（Jennifer Crusie）乃是俄亥
俄州立大學文學教授，後來兼寫羅曼史故事，至今已出書十餘本，寫小說的兼業收入乃是
她教授待遇的好幾十倍。
羅曼史作家協會
類似於此的名字，還可以繼續列舉下去。在美英加，寫羅曼史故事的女作家好說也有
兩三千人，而希望在這個領域發展的也有上萬人。以美國為例，一九八○年卅七名寫羅曼
史的作者發起組織了「美國羅曼史作家協會」（R.W.A），到了今天，它的會員已近萬人
，其中已是羅曼史作家的約佔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另外的則是有意進入這個領域的後備
隊。一種小說的類型而能發展出如此龐大的作家結構，的確讓人嘖嘖稱奇。「美國羅曼史
作家協會」每年一度的集會，平均總是有三、四千人與會，在寫作者這個行業裡，無論就
其團結局面或氣勢而言，也少有其他團體可比。
而主要原因當然只有一個，那就是羅曼史早已成了一個龐大的產業，單單以美國為例
，去年就出版了一九六三本羅曼史小說，每年估計有十五億至廿億美元的市場，讀者群則
接近兩千萬人。而最大的英語羅曼史書商，則無疑的仍要推加拿大的Harlequin Enterpri
ses Ltd.這家公司成立於一九四九年，原本是個綜合型的出版公司，一九五四年在創辦人
之妻瑪麗．龐莉凱瑟（Mary Bonnycastle）領導下改成羅曼史專營出版公司，一九七二年
又把哈佛企管碩士凱瑟琳．伍迪薇思（Kathleen Woodiwiss）請去當經理人，以「出版線
」的觀念來經營羅曼史。於是，以往那種古堡為場景，任性但俊美的男主角。悲傷而弱質
的美麗女主角的愛恨糾纏「哥特式羅曼史時代」宣告結束。羅曼史進入了「現代」。這家
公司不但是英語世界最大羅曼史出版公司，去年一年即出了四四六種，它同時也是全球最
大羅曼史出版公司，以廿六種語文在全球一百多國發行羅曼史小說。每年賣書近三億冊，
單單北美洲即達二億零二千萬本。
羅曼史故事，指的就是愛情小說。不論任何社會，愛情都是人們最基本的渴望，因此，
不但各種愛情神話充斥在初民社會的傳說與神話裡，在各類文學表現方式裡，愛情在長期
以來也一直是個最重要的課題，有人把英國文豪喬叟在《坎特伯利故事集》裡的〈巴斯夫
人的故事〉視為英語文學羅曼史的濫觴；有人則把《咆哮山莊》和《傲慢與偏見》視為近
代羅曼史的開始，尤其是《咆哮山莊》更被認為是「哥特式羅曼史」的經典。羅曼史在十
九世紀的文學裡曾佔有重要的地位。
不過，文學和藝術相同，當某種表現的方式被開發且固定下來之後，「純」文學家和
藝術家就會棄之而不顧，「純」文學家和藝術家在某個意義上相當於文學藝術這個領域的
研發人員，因而我們所讀的文學和藝術史，也就相當於文學和藝術的研發史。
但真正的文學和藝術市場，卻和我們所讀的文學藝術史，有著極大的距離。就以小說
為例，多數人要讀的是其中的「故事」，而不是小說研發者所強調的「技巧」和「呈現方
式」，但「故事」卻正是他們比較不看重的部份。於是，一種奇特的矛盾現象遂告出現了
。那就是學院裡所談到的小說是一種，而多數讀者在看的則是另一種。人們所讀的偵探、
驚悚、神鬼、羅曼史等，幾乎永遠上不了學院的講堂，但這些缺乏了學院地位的作品卻有
自己另一套生存方式與行情，在其中出人頭地的寫作者，也多能得到超高的報酬率。小說
的大眾與非大眾間，乃是一個巨大的斷層。
在小說的領域裡，最被輕視，但讀者群和產業規模最大的，卻正好是羅曼史這種類型
，它在北美平裝零售書市裡，佔有大約百分之五十二的市場，而其讀者則超過百分之七十
五皆為廿五至五十歲的女性。美國最大的實體連鎖書店「巴奈斯及諾博公司」曾做過讀者
購買羅曼史的調查分析，發現到羅曼史讀者有極高的參與度。
通常她們進書店都不會只買一本，而會買一堆，最多的甚至還有許多人單單買羅曼史
，一年就花掉一千五百至二千美元左右，她們是「羅曼史迷」，她們有一份每兩個月出一
次的新聞信，大家以此為媒介來交換心得和分享情報，龐大的「羅曼史迷」因此而形成。
被污名貶抑的羅曼史
羅曼史儘管在十九世紀的「純」文學裡佔有極重要的地位，但到了近代，它和其他通
俗小說一樣，被貶稱為「類型小說」（Category novels）或「格式化小說」（formulaic
novels），甚至還一度被視為「軟性色情小說」（soft porn novels）。人們多半都簡
單的認為羅曼史乃是一種廉價的，有規格可循的小說，它是給婦女們消遣和轉移人生不滿
的「心靈避難所」。而激烈的女性主義者則認為，羅曼史是男性價值宰制女性的「心靈鴉
片」。
上面這些具有貶義的歸類方式，當然不能說全錯，因為近代通俗小說一路走來，在它
們的早期，的確有一個階段實在沒甚麼水準，羅曼史小說自不例外。問題是，以這種過去
的刻板印象來看當今的羅曼史作品，就未免有時空脫節之譏，因為。人們以為的那種羅曼
史，其實早已成了過去，現在的羅曼史已和從前大不相同了。
今日北美的大眾小說，起源於一八三九年的《小說新聞報》，它以小說為主，新聞為輔。
到了廿世紀前半段，由於時代因素，使得神秘及偵探小說一度遙領風騷，但到了一九五○
年代，這種小說到了高原瓶頸期，於是哥特式的羅曼史趁勢而起，一九六九至七二年間是
它的高峰，但從一九七二到七四年間，哥特式羅曼史又告沒落，於是，一個題材更多元，
也更與當今社會能夠配合的「現代羅曼史」階段遂告到來，並一直延續至今。當「現代羅
曼史」興起，羅曼史和科幻、驚悚、偵探懸疑等其他類型小說的相互結合也告增加。就以
目前的情況而論，羅曼史懸疑小說即是羅曼史的新主流，勇敢而有能力的女主角懲惡除奸
，迭經凶險，最後終於得到好結果。這種趨勢和大眾文化裡所謂的「女孩權力」（Girl
Power），也有著桴鼓相應的關係。這也顯示出，所謂的羅曼史乃是一種與時俱變的小說
類型。當它的讀者龐大，產業規模及利潤可觀。它就會形成一個自身的「報酬反饋網路」
，讓更多高素質的寫作者進入這個領域，並促使它加速改變，這是個產業上的鐵律。那裡
回饋高，人才就往那裡去。日本的純文學芥川賞，愈來愈比不上大眾文學的直木賞，不也
是同樣的道理嗎？寧願不當醫生也要去寫羅曼史，也是這種「報酬反饋網絡」所造成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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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此，當今的羅曼史已和過去有了極大的不同，它不再是美女俊男在古堡的邂逅，而
後在性場面加油添醋的那種老套了。羅曼史的高度產業化，已使它成了新的「文學生意」
，作者與消費者的互動也告增強，作者與出版商必須更加揣摩讀者的需求而改變題材。在
一九九○年代初，羅曼史就已擺脫俊男美女的老套，也不只強調男子「好郎君」的特性，
而是更著重男子必須會做家事、會煮飯，懂得帶小孩等新的好男人品質，由男主角特性的
改變，一方面顯露出社會的改變，同時也反映出女性對男性期望的不同。因此，羅曼史不
能說是「心靈鴉片」，它也是婦女的某種發聲管道與發聲工具。稍早前，賓夕凡尼亞大學
教授拉德葳（Janice A. Radway）在《閱讀羅曼史》一書裡即特別強調羅曼史的這些改變
，並認為人們應改變對羅曼史的態度，這倒是極有見地之論。
羅曼史是個不應低估的文學類型。它是個以人們最渴望的愛情為基礎而發展出來的文
學與產業，由於愛情是種吃得再多也仍嫌沒有飽的東西，因而羅曼史這種愛情之書也就永
遠不會疲憊過時，這也保障了這個產業的永遠常青。台灣的羅曼史小說仍處於低度發展的
階段，有志寫作者，倒不妨學學外國經驗，以寫作羅曼史為業，那可是個報酬回饋極高的
永恆產業啊！
（本文作者南方朔，作家、文化評論者，《新新聞》發行人、著作多部，最新著作為《
給自己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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