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茜】 一名國外知名雜誌的特約記者,日前打電話給我:「台灣政治為何變得如此
可怕(terrible)?新政府的總統、副總統為何均未對羅福助打人事件說話?」這名記者
曾長期派駐台灣,現在人在香港,陸陸續續寫過好幾篇報導,包括台北市是亞洲進步最快
的城市及訪問前總統李登輝。他痛恨中國大陸,熱愛台灣,有時替台灣說話、罵北京的程
度,還遠超過我這個台灣人。
看了CNN轉播羅福助毆打李慶安的畫面,他氣得抓了原子筆,擲向牆角。他天天翻閱
外電,看總統何時鼓舞台灣人共同對抗「聖堂教父」,看副總統呂秀蓮是否會用她向北京
宣戰的高亢口吻,挑戰羅福助?
他失望了。
失望的不只他,還包括許許多多的台灣人。中國時報女記者羅如蘭,撰寫了一篇「魔鬼交
易」的評論,描寫過去這幾個月新政府上台後,羅福助在新舊政府期間,如何成為全台灣
立法院最有影響力的人。舊政府時期立法院院長的改選,羅福助幾票定天下;朝野協商,
只要有羅大哥在現場就一切搞定。然而在舊政府時代,羅福助影響力雖大,卻僅限於證券
、稅法等;到了新政府,舉凡一切國家重大決策,如核四、罷免案等,羅福助都扮演舉足
輕重的角色。就連法務部長陳定南剛上台時,到各立院黨團拜會,都沒有避開羅福助所領
導的無黨籍辦公室。人們指控他,怎麼可以一上台就向羅大哥拜碼頭?他說這只是湊巧,
既然拜訪所有黨團,就必須拜訪羅福助的辦公室。
法務部的預算,歷年在立法院預算審查中,羅福助都是護航大將。根據朱立倫委員轉述,
他任主席時,羅大哥走進來,桌子一拍:「法務部預算不准刪!」朱立倫問:「為什麼?
」羅大哥回:「我說不准刪就不准刪!」朱立倫頗有技巧地說:「阿叔,我跟羅明才是朋
友,至少給我面子,刪個百分之一。」就這樣,台灣立法院完成了對法務部的預算審查。
經濟委員會開會,為核四滿頭包的經濟部長林信義,走進議事堂忐忑不安,看著羅福助在
現場,寬心不少。羅福助從頭到尾不發一言,坐在台下,而和羅福助同屬辦公室的伍澤元
,當年還是民進黨綁著頭巾到屏東抗議的對象,則站上質詢台替林信義護航。
一九九九年底,羅福助為了「博奕條款」,與民進黨立委余政道在立法院起了口角。「大
哥立委」揮拳揍人,余政道還是第一位被他欺負後敢告的立委,結果,法院只判決五十九
天,得易科罰金。不懂法律的人不懂箇中蹊蹺,倘若判決六十天,就會變成「不得易科罰
金」,羅福助得去坐牢。五十九天換罰多少錢呢?五萬塊!中國時報某日社論說,這等於
是「健身俱樂部的會員費用」。
中時晚報女記者蘇嫻雅,寫了一篇向陳定南喊話的評論,結語:「陳水扁執政,羅福助治
國,說出去難聽啦!」我的好朋友中國時報政治組組長夏珍,在中時晚報也寫了篇文章:
「不能說接受管訓就不可以當立委,流氓都可以做教授,‥‥但當了教授,總不能把學生
當沙包打。」
台灣媒體一篇篇的報導,罵羅委員最兇的,幾乎都出自女性記者之手。每位女記者寫完文
章後,同事、朋友或家人總會關心的問:「妳怕嗎?」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李永萍訪問羅
如蘭,不斷提到她在中國時報的評論寫得有多好,羅如蘭只尷尬地回笑:「永萍!妳不要
再promote我了,我已經被很多人『關切』過了。」
抱著一股赤誠的憤怒,這些不會武功、比眾男人更不能保護自己、比立委更沒有職權保護
自身安全、比多數公眾人物更沒有資源為自己說話的女記者,用一篇篇的文章,匯集成台
灣這段暴力政治過程中少數的批判聲。
屈指算來,從羅福助打李慶安那天開始,我幾乎天天在飛碟電台罵他,只有訪問前行政院
長蕭萬長那天,特別談經濟問題。之後,還上了「新聞駭客」、「二一00」,包括我主持
的「全民立法院」,算起來,大概一天至少罵羅大哥三次,總加起來多達十五至二十次。
媽媽在短短一天就打四通電話「關心」我,她說:「別以為妳有司機,人們只要把司機綁
起來,就可以隨便蹂躪妳。」這種聲音我並不陌生,因為那正是我自小到大所最熟悉的台
灣對暴力政治的恐懼。
小時候,大人會告訴我們「不可談政治」,因為國民黨一來台灣,就開啟了一場二二八屠殺
。可是一陣屠殺除了烈士的反抗外,民眾的忍氣吞聲,還是讓國民黨成功地統治了五十年
,其中至少四十年,民眾是在恐怖中度過的。
高雄事件發生時,風聲鶴唳。第一次競選,幾乎沒人敢站台,也沒人願意登記受難家屬的
助選員。我拿著身分證給姚嘉文太太周清玉,她看著我,心想:「這妞兒我不認得,為什
麼要當我的助選員?」一度還懷疑我是特務,不知道我的勇氣從哪裡來?家屬突破了高雄
事件後的恐怖氣氛,其他站在旁邊願意從政的觀望人士,才突破了恐懼,獻身台灣政壇,
因而有了我們今天的總統陳水扁及民進黨主席謝長廷。
政治學家研究,暴力一直是統治者控制民眾的最佳利器。人權的基本觀念之一,是人民有
免於恐懼的自由,但台灣民主化後,人民沒有批評暴力行徑的自由,即使當上了國會議員
,也沒有免於恐懼的自由。
我寫這篇文章時,立法院還未決定如何處置羅福助,可是從羅福助打人那天開始,我便每
天睜大眼看叩應節目。有幾位委員在此刻跳出來,包括蔡明憲、簡錫土皆這些以前曾被羅
大哥「侍候」過的委員。他們說,過去羅福助之所以政治行徑如此囂張,因為立法院及社
會對他太縱容了。
每天只要在飛碟電台罵完羅福助,就有聽眾朋友打電話或傳真進來,無論意見是喝采或支
持,最後總免不了一句「自己要小心」。社會在關心我之餘,卻像變相的集體恐嚇,人人
都活在恐懼之中。過去怕蔣家的屠殺,後來怕逮捕,現在怕一個與黑道有淵源的人,派手
下算帳。全國人民在恐懼中,似乎正冥冥向羅大哥所展示既像魔鬼又像暴力的聖靈,交出
自己的效忠。
寫文章時,離羅大哥打人已六天,六天裡總統分別參加了各種不同的場合。期間,總統在
總統府接見了一群參加科學展覽的小朋友,總統告訴他們,下一代該如何生活在一個有創
意的空間。當時正是立院打人鬧最兇的時刻,總統看著小朋友們,可知如果此刻不能解決
羅福助的問題,下一代將活在對黑道的恐懼中?
總統過去以魄力對抗黑金的形象,深植民心;副總統為了罷免案,可以氣得全身發抖,但
這次面對羅福助毆打李慶安,這兩位政治領導者卻不約而同靜默了。他們不知道全國民眾
的憤怒嗎?他們不知道人民顫抖恐懼的聲音嗎?他們沒有看見手無寸鐵女記者如何勇敢地
批判暴行嗎?
有人說,領袖是時代的舵手,推動歷史的巨輪向前邁進。不管你喜歡或不喜歡,領袖本身
總是一個讓國家擁有特殊目標、讓人可以和他們一起行動、朝共同理想奮鬥的最重要人物
。但當台灣從總統、副總統到各主要政黨領袖,或者不發一語,或者只用空洞字眼輕輕「
譴責暴力」,只當這樁事是發生在街頭的小小衝突,未正視羅福助現象對台灣民主政治的
毀滅影響,人民該怎麼辦?
多年從政的經驗告訴我,政治人物要與黑道毫無瓜葛,是不可能的事。羅大哥或許已經一
清專案判刑,服刑完畢,未必真是黑道,但他在基層及他與舊有黑道幫派間的關係,卻是
每個主要政治人物不得不懼怕、甚至尊敬的。
幾天下來,總統沒有生氣,副總統也沒有生氣。即使近百隨扈保護總統家人、甚至兒女上
下班,總統也只能如市井小民緘默無語。媒體報導,罷免案總統有求於羅委員,未來政爭
又不知何時需其助力。於是生氣的,只剩下一群沒有權力的老百姓;出來講話的,只剩下
一群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女記者;而媒體,從報紙、廣播到電視,過去這些在政治人物口
中膚淺的傳播工具,此次卻成為台灣社會唯一對抗立法院暴力的馬其諾防線。
我真想為這個國家哭泣!總統,你為什麼不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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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將不會有黑暗
因為有知更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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