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書對憂鬱症患者有幫助嗎?】
蔡:我們知道何方所寫的她罹患憂鬱症乃至於治好的這個過程當中的書裡看到,她其實有
試著要看一些書來提振自己的精神,結果即使當她去翻『小王子』的時候,都在小王子裡
面看到很多令她沮喪的故事,比方說她會覺得自己是那孤單的玫瑰花,根本沒有小王子來
疼愛她,或者小王子最後告別地球的方法也很令人沮喪,最後何方實在只能夠看『櫻桃小
丸子』的錄影帶會覺得比較稍微快樂,世界比較祥和一點;那我們今天請精神科醫師王浩
威來跟我們聊,王浩威同時也是一個廣泛閱讀的作家,那市面上的這些憂鬱症的書,如果
說要讓一個你覺得他有憂鬱症的人來選,沒有一本是適合他讀,對不對?就是說每一本都
會讓他沮喪,就像何方剛剛講的意思,比方她讀說你說『看得見的黑暗』這本書,其實是
很好,可是講憂鬱症的書連我沒有得憂鬱症的人看,我都覺得會心情沮喪...
王浩威(以下簡稱王):這是文學家的厲害的地方,我們看一些小說,當然小說看完了每個
人都蠻沮喪的,那我覺得這有些是文學的力量,可是萬一如果你本身已經有憂鬱症,或者
說潛在的憂鬱症即將爆發,那往往這些書的確會有引導的效果。
蔡:何方他們會覺得說「憂鬱症」這個名字已經取得不好了,光是第一個看到憂鬱症的時
候,不知情的人會以為說你只是心情不好而已,因為憂鬱不是一個症狀;那另外病人自己
進書店,如果看到都是「憂鬱」兩個字,可能更痛苦嘛,是不是?
王:真的是名字很難取,那個『看得見的黑暗』作者威廉史泰隆,他也說英文的憂鬱症
Dpression取得不好,他說以前古時候用的Melancholia,就是有點像是黑膽汁病,這很
傳統希臘,看起來比較像病,那Depression看起來好像經濟大蕭條或什麼的都用這個字
,所以覺得好像沒有什麼,的確是這樣,就是得過病的好像都有跟何方這樣的一個想法
,基本上那一個病名看起來太普通了,以至於別人很難去體會他們的心情,這很有趣。
蔡:可是現在來不及了,就是你們絕對不可能把中文的憂鬱症改名字,對不對?
王:對!有些人...包括大陸那邊有些地方是採取抑鬱,抑鬱寡歡的抑鬱症,可是也差不
多。
蔡:那問題是一個得了憂鬱症的人,他一定看到這些書名,比方說『晚安!憂鬱』的書名
,看起來真的令人沮喪,憂鬱症的人不應該再看這些講憂鬱症的書了,是不是?他在憂鬱
症裡頭的時候,他看到當事人說怎麼怎麼樣的憂鬱,恐怕會更沮喪,對不對?
王:我想還在某一個程度的時候,那如果是很輕的憂鬱,可以透過閱讀來自我察覺,原來
我這是憂鬱,因為我們平常的起伏、常常會莫名的發脾氣等等,那如果說沒有察覺能力的
時候,往往不知道我們怎麼最近這麼容易發脾氣?原來是我們憂鬱了,所以這些書可以給
一般人讀,即使有一點憂鬱是沒問題,可是如果嚴重一點的時候,已經掉到或卡在谷底的
時候,那我就會建議比較不要去看。
【張國榮事件是否會引起仿傚?】
蔡:以前的社會,會很輕易的把某一些自殺行為解釋為神秘的或硬要為它找一個理由,就
是說欠債或者是情感因素,不太會接受說有人是患了憂鬱症而斷然的採取自殺,可是當這
些事情案例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有名的時候,比方說像香港的明星張國榮跳樓自殺這樣子
的案例發生的時候,一方面某個程度增加了憂鬱症的能見度,那對患憂鬱症的人來講,應
該是一件比較正面的事情;可是另一方面,恐怕也讓得了憂鬱症而且想自殺的人,覺得有
了一個典範,就是他真的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不是只有我想死,你看這麼大的明星都想
死。所以這個事情是真的會鼓勵本來就有憂鬱症的人更勇敢的自殺嗎?
王:對,尤其是媒體的處理,常常在回顧裡面,或多或少是一個浪漫的態度,我不太清楚
後來香港是怎麼處理...因為我們知道第一天消息傳出來,相當多人也跟著跳樓,這在七
○年代日本一個女星自殺以後也發生的一個問題,那時候他們就會講第七個跟她一起自
殺的、第十二個跟她一起自殺的等等這樣一直下去,最後他們政府就下令報紙都不要再
刊了,因為你這個說第幾個...只是讓追隨者想要越來越想擠入會員的編號當中,一不刊
了沒多久,自殺行為就消失了,我想這個的確有一個帶頭作用啟動的效果。
蔡:所以現在像張國榮的事情發生,這個印象可能會留在華人世界的人心目中長達兩三
年的時間吧?這個有什麼辦法面對這種狀況嗎?
王:大概很難,因為我們跟張國榮也非親非故,如果說今天張國榮他的朋友們可以幫他
成立一個基金會,等於說他們出面來呼籲不要這樣的一個模仿,或者甚至...當然不能
講得那麼粗糙...
蔡:可是張國榮跳樓自殺之後,我身邊有一些本來不發病的人就陸續發病,就有一些我
本來覺得很強壯的人,都因此而沮喪了大概一個禮拜左右,這個是當初就預期到會發生
的事情嗎?就是偶像一自殺就會有這種狀況
王:對,因為張國榮真的是對很多人--就是對某一個時代的很多人,事實上是一個很重
要的意義,其實只要是我們生命當中,不管他的或遠或近,總是對我們來說是一個重要
的意義,突然之間他消失了,我們所有人都會有失落感,都會有相當的一個哀慟,所以
這樣一個禮拜的憂鬱或低潮,其實我覺得是很可以理解的。
蔡:那會需要擔心他們就此掉入憂鬱症之中嗎?還是...
王:怕的是他原來的人生其實就有危機了,像張國榮這件事來說,很多都是跟著他一起
長大三十幾歲這一輩,那也開始進入前中年期,所以人生本身本來就有很多開始在調整
,或者說暫時可以不要去想,暫時可以假裝沒看到,那突然張國榮這樣的一個去世,香
港那邊特別常用這樣的一個講法--代表一個時代的結束,其實就代表三十幾歲他們的青
春結束了,那對很多人來說,他根本還沒做好跟青春告別的一個準備,這樣的情況之下
,可能引發後面的危機就會蠻大的。
【憂鬱症被批上浪漫的色彩?】
蔡:憂鬱症這個病症之所以殺傷力很大,不是光因為當事人的生產力被折損得很厲害,
同時也是一旦家中有一個人得了憂鬱症的話,身邊其他的家庭成員都會受到嚴重的影響
,所以很多憂鬱症的書,其實是寫給這些憂鬱症的家人或者伴侶看的。我手上拿的這一
本『當所愛的人有憂鬱症』,雖然是翻譯的書,可是它裡面就有講到一些重要的憂鬱症
的家屬或伴侶應該注意的事情,比方說你怎麼樣說服得了憂鬱症的那個人去看醫生,這
個很難說服?我看了這個書裡面講這些技術的時候,我覺得台灣人的家庭可能有點困難
,書裡面講的是你要不斷地跟當事人說:「我覺得你跟以前不一樣了,那我們要不要去
看醫生這樣子。」這個說法,你覺得在台灣家庭裡成立嗎?
王:在台灣家庭裡面,大部分都是身體症狀...我的個人經驗,你跟他講說「你有憂鬱症
,我們來看病。」這蠻難的,或者說你跟以前不一樣 ...
蔡:蠻難是當事人一定會生氣嗎?覺得是一種指控?
王:有可能是你講的生氣,也有可能他說「這只是暫時,一下就好了!」那樣的情況,所
以反而大部分都是用身體的症狀,比方說因為憂鬱症常常都伴隨著其他的身心症狀,包括
.失眠、嚴重的頭痛或者體力上的...整個衰退等等,這樣的情況之下,比方說失眠也是精
神科在看,等於說我們來找醫師看一下失眠,看能不能改善,那大概醫師就會跟他解釋,
包括說為什麼要吃抗憂鬱藥,那他去過一次大概也會發現好像沒有想像那麼可怕,這樣情
況之下開始治療的還蠻多的。
蔡:你覺得台灣現在的一般人,如果聽到要去看一個像你這樣的精神科醫師,還是會覺得
很可恥,是不是?覺得自己會被社會當成神經病來看...
王:這幾年這種感覺還是有,不過很弔詭的就是也有可能說他會覺得很浪漫,因為這幾年
真的是談得蠻多,比方說可能一些小女生,她就會覺得說我跟何方一樣之類的...
蔡:或者電影裡面,像「時時刻刻」維吉尼亞吳爾芙這樣...
王:反而這是很弔詭一件事情,最近我們幾個同事也在談說這個現象應該怎麼去討論,因
為我們屬於大眾衛生教育來說該怎麼去處理這個問題,這再怎麼說,還是比以前...聽到
憂鬱症就好像聽到瘟疫一樣,那種態度來說好太多了。
蔡:我的確覺得比較年輕的人,看待憂鬱症比較放鬆。我曾經跟一個類似出版單位的相處
,這個出版單位裡面,大概有三四個二十多歲的工作人員,男生跟女生都有,然後就是長
得很漂亮很開朗,跟我開玩笑什麼,我都覺得他們是很出色的一群人,有一次聊天,他們
每一個人分別在不同的時候告訴我說他們在服用藥物治療憂鬱症,就是有的人跟我說他們
已經吃完了,有的人說他們還在服用當中,我當時覺得很驚訝就是他們聊起來的那個狀態
,一副那種說還蠻流行的樣子,我去買了一個Prada...他們看起來也沒有為憂鬱症所苦,
不像許佑生書裡面講說那個臉都苦到會滴出苦汁來,他們看起來都很開朗的樣子,可是他
們顯然覺得說:就算我有憂鬱症,我去吃點藥,然後我可能好起來,又不好就再去看醫生
,所以年輕...二十多歲的人,現在真的比較輕鬆的看待憂鬱症,這是你講的浪漫的傾向
嗎?
王:基本上我想有幾種狀況,我不敢說你遇到那個狀況是怎麼樣,但是一種狀況是年輕一
點的人他比較重視自己的...算是工作的能力、工作的效率跟生活的品質,所以他情緒稍
微低一點的時候,他會發覺自己整個工作的勁就不太有,因為這是以前像百憂解這些藥剛
剛發明的時候,在華爾街那些精神科醫師他們發覺說很多他在華爾街上班的個案,叫他不
要吃了,沒多久他又跑回來這樣說要吃,他說因為他吃這個藥讓他覺得每天去上班都鬥志
十足這樣...我覺得有可能真的是為了生活品質;但是也有可能,去看病本身或多或少變
成有一個人對談,下一代好像看起來都很熱絡很隨和,可是事實上屬於疏離的那一部分可
能也更多,所以有一個人可以談,對他們來說也是好的,那吃藥有些時候也許是一個幫助
,也許也只是安慰自己一個儀式。
【敞開心胸接受各式健康療法】
蔡:我在看所有中文的憂鬱症的時候,看了大概三四本之後就有點不行,就是一方面症狀
實在都很像,然後帶來的壓力也很大,所以我後來看到有一本叫做『憂鬱症自我癒療手冊
』的時候,我就看得很高興,因為裡面有一百個各路人馬,就是有的是玄學出身、有的是
這個運動出身、有的是專業的醫學教授,那他們分別提供了不同的方法來告訴大家怎麼對
付憂鬱症,不管是有的人說用針灸,有的人說你可能是食物過敏你不知道,你應該開始調
配你的食物,然後檢查出來到底是哪一個食物偷偷地要害你過敏---所以你們在醫學界是
接受這種作法嗎?就是有的人叫你吃人參,有的人說叫你做一個體操,這個可用嗎?
王:我想它裡面講的有一些我會應用,特別是屬於運動那一方面,特別就是說像運動或
SPA,不管是主動的讓你的血液循環整個High起來,或者像SPA被動的按摩,基本上我是
蠻鼓勵我的個案去嚐試,在生活裡面盡量不要躺床,因為我們知道憂鬱症病人,當他憂
鬱到某種程度的時候,他是整天躺床的...以前閩南語有一句話叫做「越躺越懶絲」,就
越躺越整個軟軟酥酥、沒有力氣這樣,其實也就代表憂鬱症者更嚴重;事實上,真的很
多證明說足夠的運動量跟好品質的睡眠--量不用多,六到八個小時就可以,其實是一個
很好的一個養生之道。
蔡:可是我看許佑生講他自己憂鬱症發作的時候,他的伴侶不管怎麼拖他,就算去公園走
路,他都覺得痛苦得要命...
王:如果說當憂鬱症很嚴重的時候,事實上就是出門大概都很難,可是我只能說原則給個
案聽,就是說他能不能比現在還要再更多動"一點點",像你看不下電視,那就像剛剛何方
講的看「櫻桃小丸子」,短短的、注意力集中可以維持,不要太長也不要太複雜。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