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晚清小說第N種方法
被壓抑的現代性
◎夏曉虹（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20030921)
書名：被壓抑的現代性
作者：王德威
譯者：宋偉杰
出版：麥田出版
定價：480元
類別：小說評論
自從金聖歎評點《水滸傳》與《西廂記》，發明了《讀第五、第六才子書法》，小說
、戲曲之與經史相同，均須講究讀法，便有了先例可循。不得其法，雖入寶山，亦會空手
而歸。就此而言，晚清小說之有讀法，在作者、讀者與研究者，似乎早已心照不宣。
然而，如何解讀，手眼高下，仍然天差地別。由此也影響到閱讀的興致與效果。記得
幾年前，在香港參加一個近代文學翻譯與創作研討會，一位翻譯學系出身的學者便表示大
惑不解：「你們興高采烈地把晚清小說講得那等有趣，我可是覺得難以卒讀。」這表明，
晚清小說的讀法仍大有奧祕。
而當時在場的王德威先生，便是其中一位津津樂道晚清小說之佳妙的發言者；近來出
版的《被壓抑的現代性——晚清小說新論》，正是將其獨得之祕和盤托出，演示了晚清小
說的最新讀法。
「五四」以降，以「古典小說的衰落」（如游國恩等），或者以表現「反帝、反封建
的思想內容」（如劉大杰）解讀晚清小說，可說是兩種最權威的讀法。前者的尺規定在古
代，後者的基準立於現代。失落於兩間的晚清小說，於是除了提供政治革命與文學革命的
契機，便別無價值。以此眼光打量晚清小說，必然讀得沉悶，目力所及，都是輕率為文、
倉促成篇留下的瑕疵；或者讀得沉重，滿眼所見，都是社會惡腐、欲望橫流構成的醜相。
晚清小說之敗壞閱讀者口味，令其興致索然，自不待言。
1980年代以後，晚清小說家藝術實驗的成績漸被發現並獲首肯，晚清小說的圖景在研
究者眼中開始改觀。王德威的這部評論更上層樓，在小說「啟蒙」的理論成說下讀出「頹
廢」，在小說「革命」的直線推進中讀出「回轉」，在作者冷眼觀世的「理性」表像後窺
見「濫情」，在作者及時寫實的「模仿」衝動裏揭出「謔仿」。與一般語境中的用法不同
，後一組詞語不但沒絲毫貶義，反因其挑戰成規而魅力十足。
於是，晚清小說的景觀在讀者眼中大變，那景象用本書英文原著的題名「華麗的世紀
末」來形容，更見恰切。它不僅顯現了「價值觀念的解體、典律的傾頹、體系的坍塌」，
同時也遙指新世紀「諸種可能性的滋生」。呈現於這幅新圖景中的晚清小說之生機勃勃，
小說作者之想像力豐沛，未必絕後，卻一定空前。甚至最為人詬病的作家率爾操觚、興盡
而返，作品拖遝淺陋、不倫不類，也以其放縱、自由的表達狀態而令人神往。換上這副閱
讀新眼光，晚清小說不見得瑕盡成瑜，卻可如晚明文人之欣賞「疵處」，愈覺其可愛。
在如此「眾聲喧嘩」、莫衷一是的現場回望「五四」，王德威自然有充足理由尖銳批
評，「五四文學菁英的文學口味其實遠較晚清前輩窄」，指證晚清已然產生的「多重的現
代性」，在五四期間反被壓抑而趨向單一。這一總括為「沒有晚清，何來五四」的論斷，
因其顛覆性已在學界爭議四起。
而筆者更看重的是本書提供的新讀法；而且，我更願意將其置於梁啟超的《讀西學書
法》、《新世界小說社報》的《讀新小說法》脈絡中。後者早已有言在先：「新小說不可
無讀法」，「不可不換新眼以閱之」；「讀新小說而仍以讀舊小說之法讀，愈唐突吾新小
說」。推而廣之，以此新眼法讀晚清詩詞、文章、戲曲，晚清文學圖景安得不精彩紛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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