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CLUB_KABA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書人之愛──我的幾本文學藏書 ■我的文學館 書人之愛──我的幾本文學藏書 ◎傅月庵/文  (20031203) 藏家目光如炬,志向遠大,出沒大小拍賣場,看準了絕不手軟,務求一口吸盡西江水 ;書人則反是,人窮志短,蠅營狗苟,舊書攤頭分得一杯羹,就要高興了個老半天。 張愛玲說,成名要趁早!想來多半因為彼時上海灘頭媒體有限,發聲大不易,早說早 拼才會贏。到了資訊爆炸的今天,網路無遠弗屆,空間容量無限,有話不怕沒處說。苟有 一技之能,一癖之嗜,只要你敢秀(Show),自拍自寫自己貼,自然就有「路人甲乙丙」 敢為你叫好說讚!三人為眾,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說好,那還錯得了!?如此這般 ,竟不免讓人飄飄然自以為幾局不敗,就已算是「名人」了。 自從幸(或不幸)而自曝其私,應卯網路,綴文成書,讓許多人知道,多半時間裡, 「我不是在舊書店,就是在往舊書店的路上」之後,「出名」後遺症便漸漸出現了。路人 鼓掌獎勵的話,不論虛情假意,厚顏無恥居之不疑便成真,這倒無妨。比較可怕的是,不 時有人要問,逛了二十幾年,你一定收了很多善本奇書,藏書總共幾本?最珍貴的是啥? 老實點,快說! 面對這種「數目字管理」式的資本主義逼供法,報多了(自己)心虛,報少了(對方 )生氣,最後往往只能深懍於「誠實為上策」,「敢砍櫻桃樹才當得上華盛頓」的故事, 極盡想像之能事,連小學課本都列入計算,好不容易喃喃說出一個自以為「雖不滿意,你 或可接受」的數目,卻見對方眉頭凝皺,眼珠翻白,即將論斷「你欺世盜名!」五字,於 是趕忙再哀告一句:「我是書人,我不是藏家啦。」 「藏家」者,藏書之大家,有組織有計畫有經費有夠力搜求善本、珍本之人也;「書 人」者,與書結緣之人,「書業」深重,不自殞滅,只得隨興之所至,趣之所在,攢得一 本算一本的傢伙也。藏家目光如炬,志向遠大,出沒大小拍賣場,看準了絕不手軟,務求 一口吸盡西江水;書人則反是,人窮志短,蠅營狗苟,舊書攤頭分得一杯羹,就要高興了 個老半天。職是之故,有藏家之藏,有書人之藏。藏家高屋華廈,錦軸牙籤,萬匣成城, Just in, Noout,千叮嚀萬囑咐,子子孫孫永寶之︰哪個不肖敢賣了,恁爸半夜回來就 抓誰!書人之家,屋小室仄。書似青山常亂疊,燈如紅豆最相思。訪客偶有,講得興起 ,老要送人書。左手進,右手出。既經我眼,何必藏我家?因此,藏家之珍,如滿漢全席 ,目不暇給,上完一道又一道,道道皆有申請世界文化遺產之可能。書人之愛,恰如孔乙 己手中之茴香豆,常時處於「不多了,我已經不多了」的狀態,所以不忍放手分食,通常 僅在於相逢時的一點故事念想耳。 《阿Q正傳》中日對譯本 解嚴以來,《阿Q正傳》滿街走,魯迅作品賤如狗。這一本卻大不同。一來出版於一九四 七年,歷經一甲子時代風暴,走過「偶藏棄市」的白色恐怖時代、「敢讀下獄」的軍事戒 嚴時代,終於得見光明,堂堂溪水出前村,誠屬不易。其次,此書中日對照排印,由前輩 作家楊逵先生親手日譯,光復之初,其興奮之心情,想把中國當代文學精華介紹給台灣同 胞,希望「一聲吶喊,萬聲響應;如雷又如電,閃閃爍爍!」的熱烈渴望,躍然紙上。不 幸的是,此書出版於一月,二月即發生「二二八事件」,楊逵、葉陶夫婦雙雙被捕入獄, 八月獲釋;隔年四月,楊逵因起草發表〈和平宣言〉,再度被捕。一九五○年,「親愛的 祖國」宣判楊逵十二年有期徒刑,「鵝媽媽出嫁」到火燒島,從此成了「壓不扁的玫瑰」 了。 這本書結緣於七十年代底某個夜裡的光華商場。書攤將歇,紛紛關門。我匆匆追過一家又 一家,偶然看到此書,要價不高,品相完好,偏偏身上餘錢不足,一時也懶得跟老闆說定 ,匆匆藏在一大堆日文書籍底下,準備明天再來買。然而不然的是,舊書攤莫非定律應驗 :「你認為沒問題的,就一定出問題;你動念想買的,沒買一定後悔!」隔天一大早再去 ,書蹤渺茫,氣急敗壞問老闆,才曉得被最後一位顧客買走,我是倒數第二位。這一擦身 而過,就是五年光景。直到八十年代中,我寫文章,追悔這一往事。一位朋友看到了,慨 然舉書相贈,重相逢彷彿在夢中,自此,書人兩好,過著幸福的日子,再不肯須臾背離了 。 《秧歌》初版本 一九五二年,張愛玲走奔香江,窮苦潦倒。為了生活,煮文療飢,寫譯都來,替美國 新聞處《今日世界》作了不少事情。最有名的,除了翻譯《老人與海》、《愛默生選集》 、《鹿苑長春》之外,就是寫了一本所謂的「反共小說」《秧歌》。日後海峽兩岸許多人 由此刺探張氏心跡,希望鎖定她的政治傾向,以為己方陣營之用。此書初版於一九五四年 ,內有插圖,當是雜誌連載時所附。其封面、裝幀、紙張、印刷都與後來名聞遐邇的「今 日世界叢書」大不相同,因此格外珍貴難得。 九十年代初期某個夏日,日薄西山的牯嶺街,黃昏向晚的矮屋冷攤裡,我映著微薄的燈光 ,一面翻找舊書,一面拍打蚊子,一面在心裡碎碎怨:「這老闆真吝嗇,什麼時代了,還 點燈泡?」看過一架又一架,架架無我所要,正想認衰殺出時,誰知舊書攤莫非定律又發 作了:「你以為沒搞頭了,常常就有搞頭!」心灰意冷之人偶然動念翻弄門牆內新收回的 一堆破爛雜誌,才翻第二本,此書驀然現身,投懷送抱。我乘勢一抓,緊緊不放。更幸運 的是,暗淡燈光下,老眼昏花的老闆竟然以十元代價就把佳人給出賣了。我悲欣交集地走 出門外,抬頭一看,天心月圓,華枝春滿,不知何時,胖黃的月兒已經高高掛在天上了。 《兩當軒詩詞全集》 我會喜歡黃仲則,都要怪陳之藩!他有本散文集叫《一星如月》,文章寫得好,書名 我更愛。從書中得知典故出於清代詩人黃仲則「悄立市橋人未識,一星如月看多時」句後 ,我便無可救藥地喜歡上黃仲則了。這大約是七十年代的事情。 其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拼命追尋黃仲則的點點滴滴,知道他短命、知道他多情、知 道他愛家、知道他落拓一生,不遇而終後,詩家不幸讀家幸,我更愛他了!「我生萬事多 屯蹶,眄到將圓便成闕」、「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汝輩何知吾自悔, 枉拋心力作詩人」,這些詩句,怎麼看,都比什麼「天空很希臘,台北很天空」的新詩有 氣質也夠力。於是,日夜追索,上窮碧落下黃泉,我成天夢想的一件事就是找一套《兩當 軒集》來好好讀過癮。 經過翻找圖書目錄,綜合判斷,發現七十年代的台灣,以我的身分地位財力物力,唯一有 可能得到的只有一九五九年文粹出版社所出版,方穎民編校標點的《兩當軒詩詞全集》。 線裝本,上下兩冊。有目標,事情就好辦。隨後幾年裡,此書列入「第一戰犯」,隨身「 通緝名單」排名最前。皇天不負苦心人,最後終於在國際學舍旁的日盛舊書店給我找到了 ……半套!眼看著孤伶伶的上冊,幾經詢問,確定只此一本,別無下冊。憤怒怨嘆轉酸惻 :「黃仲則呀黃仲則,你這個倒運鬼,生前很坎坷,死後還是很帶衰,連個書都湊不成套 。」心頭一緊,就把這殘本買回家去補補黏黏,日日夜夜翻翻讀讀了。 八十年代之後,陸續又買到上海古籍版、商務國學基本叢書版、掃葉山房石印本的《 兩當軒集》。這個「眄到將圓竟成闕」的殘本就被收入書櫃供奉起來了。「我生萬事多屯 蹶」,絕對死心的我絕對沒想這個殘本竟然還有救。但,舊書攤莫非定律再度發威:「你 心一死,書就復活!」 世紀之交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晚上,下班之後,我照例到公司附近公館舊書城巡閱兼聊天, 一陣瞎說鬼扯亂看亂買之後,銀貨兩訖,賓主盡歡。臨別時,老闆娘從桌下拿出一本書說 :「這個只有下冊,沒人要,送你好了。」我接手一看,天呀,這不是,這不是魂縈夢牽 相思無覓處毋忘心頭半本書的那個那個……嗎?「二十年來堪悔事,一聲山寺霜鐘歇」。 喔,仲則有靈!仲則真是有靈!一陣激動難說,比手劃腳講完故事,喜孜孜迎回此書,鸞 鳳和鳴,雙雙送作堆後,夜已深,眠難成,心事如潮湧,細細翻讀的每一紙頁竟都像是一 個消逝的青春,回身還來招我魂。二十年成一夢,此身雖在堪驚。真是這樣的哩。 後記 二○○三年秋天的北京,雲淡風輕,我跟好友吳興文同逛琉璃廠古籍書市。因為海王村改 建在即,中國書店傾巢而出。三十年代舊書一批又一批,批批讓人眼睛為之一亮。兩人左 抓右拿,書香滿懷抱之時,舊書攤莫非定律魔力又現:「最不可能的地方,就是最可能的 地方。」吳興文臨別回眸,竟然在書架上找到日治時期赫赫有名的「殖民地小說」代表作 ,濱田隼雄所寫的《南方移民村》,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東京海洋文化社出版,立石 鐵臣裝幀。興文興奮難抑,頻頻聲呼:「賺到了,不虛此行,這本就夠了!」回到住處後 ,躲進小房,黏補翻弄,直到深夜。二天後的早上,他把大致補好的書交給我:「你不是 要辦網路義賣嗎?這本也加進去吧。」「這樣可以了?」「嗯,這樣就夠了!」__曾經 我眼,藏在你家;得失隨緣,心無增減。任何書總有比我更需要的人。書人之愛,斯之謂 也。 (本文作者傅月庵,本名林皎宏,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肄業,曾任出版社編輯、主編 ,現主持遠流博識網「聊齋」討論區,以「蠹魚頭」、「傅月庵」兩筆名執文,著有《生 涯一蠹魚》、《蠹魚頭的舊書店地圖》等書。)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