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然的歷史教育 不因政治轉移
吳展良/台大歷史系教授、芝加哥大學訪問學人(美國芝加哥)
在紛亂糾纏的時代,我們最需要超越紛爭的知見、企圖與體諒的胸懷。歷史教育是百年大
計,必須用超然的態度來對待。否則以台灣今天的形勢來看,歷史教科書沒幾年就很可能
發生一次大變動,歷史與人文教育將先變成一場笑話,而後是欲哭無淚的悲哀。
超然的歷史教育,就是一切回歸事實的歷史教育。我們要儘量呈現歷史完整而真實的面貌
,不因任何政治立場或情緒而轉移。現實的政治與人們的想法太容易改變,我們必須回歸
客觀的歷史事實,才能在紛亂中找到堅實的出發點。活在台灣的人,應該很容易感受到過
去種種對於今天仍有重大的影響。祖先們的作為並未過去,它持續地塑造了我們之為我們
的基本特質,也因此深刻地影響了我們未來的命運。無論你喜歡與否,唯有真正接受自己
的過去,才有可能開創更美好的未來。
無論新舊移民或原住民,大家都長期生活在台灣,也以台灣為安身立命之所,我們自然有
必要深入瞭解台灣的過去。在這個意義上,台灣史當然應該列入教科書。這與統獨問題無
關,只要是以這塊土地為家的人就應該認識這塊土地的歷史,這是我們生存發展的根據地
。
台灣歷史的真相究竟如何?仍需不斷而充分的研究,以求其完整深入。然而有兩點基本事
實應可肯定,那就是台灣的歷史一直有其獨特性,也從來與中國大陸密切難分。原住民有
其獨特的文化,而其來源有大陸東南說及南島說。漢人在隋唐時代就開始開發澎湖,元代
正式設官。明中葉後不斷有漢人與日人來台灣本島活動。而後荷蘭人與西班牙人企圖與中
國做生意,而在台灣建立根據地。海路大通,四方爭雄,最後是鄭成功光榮地勝出,為台
灣的漢人社會奠立了基礎,並使台灣在中國與世界舞台上的重要性大增。清代的台灣,漢
人大量增加並生根,其社會由邊緣的地區而逐漸內地化。其文化既具有新闢移民社會的特
色,也與原鄉的漢人社會頗為相類。台灣社會的基本性質,自此奠定。日本殖民時代的台
灣,一方面與中國漸行漸遠,一方面卻仍然保持了漢人社會的基本特質。戰後的台灣,不
斷與大陸在各方面較勁,一方面與大陸頗為隔絕,一方面在文化乃至政治、經濟上又密切
相關。台灣對中國與世界的重要性,在此階段更為增加。
這樣一段歷史,如此特殊,如此精彩而豐富,只有全面地、成比例地呈現其諸般要素,才
能釐清「我們到底是誰」的問題。而唯有當我們充分地認識並接受屬於我們的一切後,我
們才能自信地說出我是台灣人,以台灣的歷史為榮。
台灣既然主要是由中國人所開發,其社會基本上是一個漢人社會,其文化大體根源於中華
文化,其經濟與中國大陸極為密切,其政治又從來與中國大陸難解難分。這樣的過去,這
樣的土地,又如何能夠忽視中國史,將其與世界其他地方的歷史等量齊觀?所以中國史也
當然應該是歷史教科書的基本組成,這也與統獨問題無關,而是歷史的事實。
我們的祖先,從來以做為中國人為榮;就連日本時代的台灣有志之士,亦然如此。中國地
大物博,文化燦爛而悠久,我們的祖先對這樣的祖國,從來充滿了感情。這一點請看全台
各地的廟宇、宗祠、族譜、墳墓與各種文獻紀錄,就可以明白。不幸的是中國在現代化的
過程中落後了,種種內憂外患,至今也依然為許多問題困擾著,從而在平均的文化水平上
,落後於西方一大截。這是許多台灣人討厭中華文化的根本原因。然而歷史不是只看一時
,更應看得長遠。數千年文明的成就,不因百餘年的落後就喪失其價值。
中華文化,本來是台灣最大的公約數。否定它,其實也就是否定了自己與祖先生命中的主
要成分。我們若是輕賤自己與祖先所使用的語言文字,所最熟悉的文學、藝術與人物,以
及所擁有的人生與家庭觀念、宗教信仰與風俗習慣,試問下一代又如何在世界上做一個真
正有自信、有尊嚴的人。
台灣史與中國史都是台灣文化的根,這是不容否認的歷史事實。無論喜歡與否,我們都必
須深入瞭解。超然的歷史教育,就應該首先忠實且完整地對這兩大要素做深入的說明,並
進一步認識人類共通的歷史遺產,以建立更寬宏的視野。至於台灣與中國的關係究竟為何
,以及未來應該如何,也只有在充分瞭解自己的過去之後,才能做出適當的判斷。說他們
從來是同心圓、一體不分或是兩個國家,都未免是一種主觀的政治立場,而不符合歷史的
事實。
在台灣特殊的歷史背景下,我們今天有著嚴重的國家定位問題,這是大多數人認同焦慮的
根源。要處理這個問題,並沒有容易的辦法。許多喊統或喊獨的人,都希望用一種簡單省
力的方式,抹掉他們的對手及其歷史,以安撫其焦慮不安的自我意識。然而說到頭來,沒
有誰能改變台灣從來有其獨特性並與中國密切難分的歷史事實,也無法將異己者趕入海中
。互相體諒包容,承認台灣歷史的每一部份,才是解決問題的超然辦法,也才有可能完成
那可以不衝突的完整自我。
【2003/09/24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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