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芳妹（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教授）
破銅也能變國寶
2003.8.24 中國時報
§ 前言 §
中學歷史課本中的「毛公鼎」或許已沈澱在大多數人的腦海中。但你是否留意過故宮有「
毛公鼎」、中研院也有「鹿鼎」、埃及有「Pepy一世」王的走姿、雅典也有「宙斯」神的
張手雄姿呢？它們都是銅或銅與錫合金的青銅作的，或生銹、或殘破，卻穩立在雄偉的博
物館中。何以這些「破銅」卻成為那麼多國家的「國寶」？
中研院藏有1928-1937年發掘的「鹿鼎」等銅器及甲骨文，使得漢代司馬遷所記錄的盤
庚遷都河南安陽後的「殷商史」(c.14th –11th B.C.)，得以因科學物證而成為信史，享
譽國際。但更重要的是，從這些物質材料我們可發現司馬遷「殷商史」外的未知世界嗎？
考古家、人類學家、冶金史家、古地質學家、歷史家、藝術史家、古文字學家等，正爭相
嘗試填補這些空白。
殷商人的雕塑藝術在這裡！
考古藝術史家便是未知古藝術世界的探索者。他們會指著「鹿鼎」告訴你：三千多年前
殷商人的雕塑藝術在這裡！但今人要如何了解遠古呢？且先用眼睛分析它的「視覺語言」
吧！62公分高、60公斤重的「鹿鼎」，足高身高相稱、器腹較寬的比例，使器形穩定而平
衡。器身飾鹿首，圓轉雷紋為底，作淺浮雕，成第一層；鹿首高浮雕成第二層；鹿眼則以
更高浮雕活化鹿紋成第三層；鹿首中間最高鼓的稜脊成為鹿鼻，是第四層，顯示藝術家用
心經營出寫實?果，層層高低相襯，既有雷紋襯底的規整與精緻，也有立體突顯花紋的特
色。器壁上深刻的銘文，以簡單的線條捕捉鹿的全形，更與紋飾主題相呼應。
古生物學家使藝術說話！
藝術家何以選擇且如此寫實地描繪鹿紋？人類學家李濟之院士從安陽出土的獸骨，經史
語所與中國地質學會合作，確認「鹿」屬於安陽殷墟哺乳動物中的「土著野生群」。古文
字學家也發現甲骨文常有打獵捕鹿的紀錄，多者每次高達450頭。考古學、古生物學、古
文字學的合作告訴我們，鹿存在安陽人的生活中；鹿紋相當寫實，乃因為藝術家捕捉了安
陽生態環境中習見的動物形象。
冶金史家揭開「美麗」的背後
厚重精美的「鹿鼎」是如何鑄成的呢？60年代冶金史家化驗其成分，是銅與錫的合金
，原來商代人已了解1083°C才熔化的銅加入錫，既可降低熔點，又可增加硬度。古礦冶
遺?及陶範的出土說明從礦源開採到器物成形，皆須特別的知識、設備及技術。從考古陶
範及器表的鑄造痕?，史家推測商代人是以耐高溫的陶土為範，以二塊內模及八塊器身與
器足一體的外範，圍成空腔，注入高溫銅錫熔液，用塊範法一體成形的。X光片顯示，塊
範法為維持多塊內模與多塊外範間距一定，往往須墊片(spacer)才能鑄造成功。
從「拼裝」到「一體成形」
從70至90年代「鄭州鼎」的出土及近年的研究，我們對「鹿鼎」鑄造技術得到進一步認
知。比「鹿鼎」約早二百年，來自商前期的首都之一的方鼎，高64公分，比「鹿鼎」稍高
，卻只有21.4公斤重，約為鹿鼎的1/3。冶金史家從其器表範線，發現原來是足與器身分
開鑄，器身器壁也分成八塊所「拼裝」鑄接而成(圖3)，其拼接之處相互錯開，形於器表
，與「鹿鼎」的器足一體成形不同，其紋飾隨拼裝的分塊分佈。「鹿鼎」則以鹿首佈滿器
腹，與器腹單面作一整體的鑄法相配合的，而鄭州鼎紋飾則隨分塊而分單位了，說明紋飾
佈局受技術影響。鄭州鼎的薄與併裝的錯位，也顯示鄭州才開始銅鑄方鼎的技術。這種器
制在當時必然極重要，藝匠也力圖突破。人類花上約二百年，方鼎的鑄造才由易斷裂的拼
裝，到一體成形的牢固與美麗；這是人類技術求完美以成就藝術形象的明證。在安陽鑄造
與鄭州等高的厚重「鹿鼎」，不只需要更多的人力探勘、挖掘與搬運更多的銅礦，更需要
富有的經濟力及政治力去組織並指揮更專業化的鑄工，以成就其品味。美麗器物的背後正
是藝術受技術發展及政治力與社會力支持的結果。
「美麗」也很「政治」
是誰在使用「鹿鼎」呢？「鹿鼎」出土的1004大墓位在安陽的西北岡，是殷王墳墓區，
墓主應是商王之一。安陽陸續出土了130公分， 875公斤耗銅最多的「司母戊鼎」，可能
出土自另一王墓。武丁后妃婦好墓也有80公分、128公斤的「司母辛鼎」，但西區939座中
小型墓葬，卻一件也沒有。可見高大、耗銅多、技術難的「方鼎」是殷帝國皇室貴族的「
時髦」，用來表現高貴的社會身分及政治、經濟力。
考古學家請來「外太空」訪客
１987年，長江上游四川三星堆的考古發現，更讓史家得以比較黃河流域與長江上游的銅
器。高260公分的銅人像(圖4)，與像外太空來的高突目高?鼻的神人形像的面具共出，時
代與殷商帝國同時，但可能比「鹿鼎」稍早。看來司馬遷記錄的殷商帝國並不是天下唯
一的，在長江上游還有別的大帝國，努力用銅鑄出大小不等的人像、神像。黃河流域則主
要用銅鑄容器，鑄上文字，祭祀往生的父母。他們不用銅鑄出父母形像，卻擔心親人死後
沒有裝食物的美麗容器，「鹿鼎」便是在這種思想下的產物。
「鉛同位素」有話要說
安陽與三星堆兩大用銅中心，用銅思想如此不同，是在互相競爭嗎？考古家在三星堆附
近發現城牆，推測是防衛用的。殷商帝國甲骨文的「蜀」，指的是三星堆王國？讓古文字
學家去頭痛吧。但近年冶金史家用三星堆及安陽銅器作鉛同位素比值以研究礦料來源，發
現二者都有「高放射性成因鉛」(high radiogenic lead)，來自同一處礦山的可能性很高
。若然，他們為爭奪同一礦源而戰嗎？《尚書》說，「蜀」助周滅商！這是指三星堆人及
其後代嗎？讓歷史家去煩惱吧！不過走一趟故宮、中研院、史博館，偌大的銅器陳列室中
，西周、春秋戰國時代，銅器主要也是容器。看來三星堆的「人像」與殷商帝國的「容器
」傳統競爭只是曇花一現，容器傳統顯然得到勝利，因此中研院有商王的「鹿鼎」，卻看
不到商王的樣子。故宮有「毛公鼎」，也無法知道毛公的尊容了。
讓鹿鼎與「Pepy一世」對話
再把「鹿鼎」放到世界用銅時代作個比較。銅鑄人像與神像的傳統，遠在四千多年前埃
及王Pepy一世與二千五百年前希臘宙斯神像時即已出現。「鹿鼎」則固守在黃河流域的容
器傳統中綻放遠古的勝利，演變成今日的香爐。古今世界多少人類仍在繼續遍尋各種自然
資源，以創造人工藝術品！考古藝術史試圖重建古代藝術，讓古與今、區域與世界、人文
與科學對話。我們探索的時間雖古老，未知雖仍比已知多，材料與觀點卻隨著各相關學科
的成長而日新月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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